沈之梦第二辰时就起身了,窗外雀鸟初啼,晨光熹微。她对着铜镜仔细束发,换上早已备好的月白男装,镜中人顿时成了个眉目清俊的少年郎。
“姑娘这般打扮,倒真像个读书人。”海棠一边为她系紧腰带,一边小声赞叹。
“今起,唤我公子。”沈之梦压低嗓音,声线顿时中性了几分。她仔细将银钱分装在两个荷包里,一个塞进袖袋,一个交给海棠,”记住咱们昨商定的路线,东市若不成,便转战南市。”
沈之梦前两天就向海棠打听京城大概的情况,南边为商户富户,北边为普通人家民。东边为权贵官户。西边为外籍人家。
早膳简单用了赵婆做的鸡肉粥和包子,主仆二人便悄悄从将军府侧门出了府。
东市的清晨已是车马喧阗。沈之梦按着海棠前打听的方位,很快找到了那间门面不小的牙行。才到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窃窃私语:
“……李将军那般人物,竟真给那花魁赎了身?”
“可不是,就安置在将军府里……”
海棠闻言,气得脸颊鼓胀,沈之梦却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目光平静如水。她整了整衣襟,迈步进门,刻意压低的声线在厅内响起:”可有商铺出租?需带库房和小院,最好有井。”
厅内顿时一静。原本坐着的一个瘦小男子和站着的高个男子交换了个眼神,高个男子堆起笑脸上前:”公子来得巧,符合您说的铺子正好有两间。咱们东市的铺面向来紧俏……”
沈之梦目光扫过站在门口那个一直沉默的壮实汉子,打断道:”就请这位大哥带我们去看吧。”
那汉子闻言一怔,古铜色的脸上绽开一个拘谨却真诚的笑,连声道:”小的古丙,公子这边请。”他急急去取钥匙,却只拿了两串。
沈之梦微微蹙眉,提醒道:”将带后院的铺子钥匙都带上。”古丙恍然,忙又添了几串,走路时左腿微跛,却尽力走得平稳。
一连看了两处铺子,不是位置太偏就是价钱太高。头渐烈,沈之梦额角沁出细汗,索性对古丙直言:”我欲经营些胭脂水粉、用清洁之物,你且带我去相应的街市看看。”
古丙这回会意,引着她们拐进一条热闹的长街。当走到转角处一间铺面时,沈之梦忽然驻足。这铺子位置极佳,恰在东市与南市交汇处,可一进门就觉昏暗压抑。
“这铺子为何空着?”沈之梦抚过落灰的窗棂。心想:这个位置这个地段按理来说应该很抢手的才对。
古丙搓着手,老实答道:”不瞒公子,这铺子风水不好,前后租过七八个东家,没一个做满半年的。原主家也接连出事,如今谁都不敢租了。”
沈之梦听闻心想:这古丙还真是夯实,换个人绝对不会老实的全部交代。
海棠吓得直扯沈之梦的衣袖,却见她反而来了兴致。
沈之梦在铺子里外细细勘察,时而仰观房梁,时而轻叩墙壁。现代时随爷爷研习的风水知识在脑中浮现——门庭过阔漏财气,后院门窄阻运道,最要紧的是四周建筑遮挡,阳光难入,阴气积聚。
“若将门庭收窄三尺,后院门拓宽,再以透光瓦片重铺屋顶……”她喃喃自语,目光渐亮。
午时在街边面馆用饭,古丙捧着面碗坐立不安,手在洗得发白的荷包上捏了又捏。沈之梦看在眼里,示意海棠悄悄连他那一并结了。古丙发现后,黑红的脸膛更深了几分,嗫嚅着道谢。
下午又去南市看了三处铺面,终是不如那转角铺理想。暮色渐起时,沈之梦带着海棠重返牙行,取出定金拍在柜上:”那转角铺,我租了。”
“公子三思!”海棠急得跺脚,”那铺子邪门得很!”
沈之梦却只浅浅一笑,提笔在租契上落下”周青青”三字:”放心,我既敢租,自有破解之法。”
沈之梦踏入清竹院,目光所及,廊下景象已焕然一新——原本略显空荡的晾皂架上,此刻整齐列队般排满了各色皂坯,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温润光泽;
墙角新添的竹架上,各式小巧陶罐密密排列,茉莉的清雅、栀子的甜馥、白兰的幽远在院中交织萦绕。这规模产量,绝非她与海棠几人一之功所能及。
“姑娘可算回来了!”赵婆闻声从灶房探出身,在围裙上擦着手,笑出一脸慈祥的褶子,“下午南竹侍卫带了两个生面孔的婆子来,说是将军吩咐来搭把手的,手脚那叫一个麻利,话也不多,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之梦心下明了,李墨衡此人,看似冷眼旁观,实则洞若观火,甚至在她开口前,便已提供了实质性的支持。
她走到晾架前,拈起一块前几做的茉莉香皂,触手已硬挺了许多,凑近细闻,刺鼻的碱味几乎散尽,只余清逸花香袅袅。虽离完全皂化熟成尚需时,但基本的清洁去污之效应当已具雏形,足以作为“样品”展示了。
“是时候让他看到初步的‘成果’,以及……更大的可能性了。”她捻着香皂,眼中闪过一抹精明的算计。
晚膳是赵婆拿手的家常菜,简单的菜蔬肉糜却因那份“家”的温暖而显得格外熨帖肠胃。沈之梦吃得心满意足,奔波一的疲惫似乎都融化在这温暖的烟火气里。
饭后沈之梦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洗去尘埃与疲乏,换上轻软常服,神清气爽地坐于书案前。
铺开厚厚宣纸,沈之梦凝神静气,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那间转角店铺的每一处细节。狼毫笔饱蘸墨汁,开始在纸上流畅游走,勾勒她梦想中《云脂阁》的雏形,也谋划着更远的将来。
先细致规划了前厅布局。展示柜的设计她尤为用心:柜体下方设计成带门的储物空间,便于及时补货,充当临时仓库;
上方则是多层阶梯式镂空木架,计划铺上洁白兔毛垫底,届时将造型各异的香皂、晶莹润泽的香膏错落放置其上,高低层次分明,既显美观又提升格调。
为改善店内光线不足的问题,她灵机一动,打算在展柜面向顾客的一面,贴上白色宣纸,画上简单暗纹,即做装饰,又做点缀。墙面上挂上有四季风景的白色布画,既能反射光线、提升亮度,雅致的画幅本身也是吸引眼球的装饰。
接着,她草图勾勒了店员的统一服饰——样式力求简洁素雅,在衣襟或袖口处绣上店铺独有的标识。
想到标识,她另取一纸,精心描绘下一个飘逸灵动的云朵图案,旁书写“云脂阁”三字。她已想好,需尽快刻章,往后所有产品包装,乃至皂体本身,都要烙上这独一无二的“云”纹印记。
关于如何破解那“凶宅”的风水困局,她也逐一将设想落于纸上:大门收窄的具体尺寸,后院门拓宽的方案
以及最关键的一环——设法寻找白色石英质鹅卵石,研究如何将其镶嵌制成可透光的“石英瓦”,替换部分屋顶瓦片,引天光入室,驱散阴霾,从本上扭转格局。
待所有图纸和改善方案详尽列出,夜色已深。她并未立刻休息,而是就着灯火,开始罗列明需向李墨衡提出的请求,以及……一个更大胆的提议。
她不仅要借南竹寻匠人、了解世家情况,还想借此机会,试探李墨衡对这门生意更深度的参与意愿。
她深知李墨衡权势大人脉广,若能借他之力,将香皂香膏推广至更广阔的市场,甚至在其他州县提前布局,抢占先机,那利益将不可估量。
尤其,她听闻李墨衡与交好的几个世家子弟及小姐偶有组织外出游玩。这可是绝佳的推广机会!
沈之梦笔尖一顿,一个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型。她需要李墨衡带上她参与这样的聚会。
届时,她可以顺势送出精心准备的香皂香膏作为礼物,让这些京城顶级的权贵子弟成为《云脂阁》无形的活广告,先吊足他们的胃口。
若要请动这些人帮忙,自然需投其所好,打好关系。
礼物需得用心——男子们,她的画工不错,或可统一赠画,雅致又不失诚意;
小姐们嘛,正好可以送上她即将在店铺售卖的各类化妆品、护肤品,甚至独家调配的面膜,这简直是天赐的、不着痕迹的广告良机!
将这一切思虑周详,并做成简洁的计划表后,门外传来海棠轻柔的提醒:“姑娘,亥时四刻了。”
“好。”沈之梦应道,利落地整理好桌面,吹熄烛火。躺在床上,因白忙碌与夜间清晰的规划,她心无挂碍,几乎瞬间便沉入黑甜梦乡,呼吸均匀绵长。
而此刻的墨竹院书房,依旧烛火摇曳,亮如白昼。
李墨衡负手立于窗前,目光投向清竹院早已熄灯的厢房,耳畔回响着南风一板一眼的详尽禀报。
“周姑娘辰时出府,作男子装扮……于东市牙行内,听闻流言蜚语时面不改色……择定那伤退老兵古丙为引路人……勘察所谓‘凶宅’时,曾言自有化解之道……午间歇脚面馆,主动为那古丙会了钞……最终拍板定下转角铺,侍婢劝阻时,她答曰‘自有办法’……
李墨衡静默聆听,当闻及沈之梦为古丙结账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挑。当听到她自信能解风水困局时,唇角似有若无地牵动了一下。
“待人存几分仁厚,用人不避其短,遇事沉静有断,竟还通晓些风水杂学……”李墨衡低声沉吟,似自语,又似评判,“凶宅?呵,本王倒要拭目以待,看她如何将这盘死棋走活。”
他倏然转身,目光掠过书案上那卷看似闲散的地志,其下压着的,却是关乎太子动向的密报
随后李墨衡重新坐回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个周青青,不仅有些奇巧手段,似乎还颇具商业头脑。
她选的那条路,或许……真能为他暗中的布局,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便利或掩护。他倒是很期待,她明会如何开口,而她所图,又究竟有多大。
夜色更深,将军府内,两人各怀心思,沉入各自的谋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