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侗走后一个月，北燕那边来了消息。
不是和谈的消息，是嫁女儿的消息。
北燕皇帝要把自己的妹妹嫁给小皇帝，说是和亲，结两国之好。
我看着那份国书，笑了。
“庄先生，您信吗？”
庄裕接过国书，看了一眼。
“不信。”
“为什么？”
“北燕死了二十万人，不报仇，嫁妹妹？”他把国书扔在桌上，“这妹妹八成是假的。”
我点点头。
“那他们想什么？”
“不知道。”庄裕说，“但肯定没安好心。”
我想了想。
“不管安没安好心，人都来了，总得接着。”
“你打算怎么接？”
“好吃好喝供着。”我说，“顺便看看，他们到底想什么。”
半个月后，北燕的和亲队伍到了。
领队的是个女人，二十出头，长得挺漂亮，穿着一身火红的胡服，骑着马，腰里别着鞭子。
她进城的时候，街上围满了人。
“这就是北燕的公主？”
“真好看。”
“北燕女人都长这样？”
“不知道，但看着不像坏人。”
我站在城门口迎接。
她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就是林肃？”
“正是。”
“那个用巴豆粉毒死我堂兄的林肃？”
我愣了一下。
堂兄？
“敢问公主，您堂兄是……”
“韩烈。”她说，“我叫韩嫣，北燕镇国大将军韩擎是我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韩擎的女儿？
来和亲？
“公主，您这……”
“怎么？”她笑了，“我不能来和亲？”
“不是……”
“那就别废话。”她翻身下马，“带路，我要见你们皇帝。”
小皇帝才八岁，见了韩嫣，眼睛都直了。
“你……你真好看。”
韩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陛下，您也好看。”
小皇帝红了脸。
太后在旁边看着，眼神里带着审视。
“韩公主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辛苦。”韩嫣说，“能嫁给陛下，是我的福气。”
太后笑了笑。
“那就在宫里住下吧，婚期的事，慢慢商量。”
韩嫣点点头，被宫女领下去了。
她一走，太后就看向我。
“林肃，你怎么看？”
我想了想。
“有问题。”
“什么问题？”
“她是韩擎的女儿。”我说，“韩擎死了儿子，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这时候把女儿送来和亲，不合常理。”
太后点点头。
“那她来什么？”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不只是嫁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
“盯着。”我说，“盯死了，看她和谁来往，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太后笑了。
“林肃，你越来越像本宫了。”
“太后过奖。”
韩嫣住进宫里的第三天，出事了。
不是大事，但很奇怪。
她让人送了封信出宫，收信的人，是城外的一个商人。
信被我们截下来了。
内容很简单：货已到，速取。
货？
什么货？
我把庄裕叫来。
“查这个商人。”
“是。”
三天后，庄裕回来了。
“查到了。”
“什么人？”
“不是商人。”庄裕说，“是北燕的探子。”
我愣住了。
“探子？”
“对。”庄裕说，“这人三年前来的洛京，开了个铺子，专门卖北边的皮货。生意不大，但来往的人不少。他那个铺子，是北燕设在洛京的联络点。”
我沉默了一会儿。
“韩嫣给他送信，是想什么？”
“不知道。”庄裕说，“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我想了想。
“那个探子呢？”
“还开着铺子。”
“派人盯着。”我说，“韩嫣的信送到之后，看他去哪儿，见谁。”
“是。”
又过了三天。
那个探子动了。
他关了铺子，出了城，一路往北走。
我们的人跟在后面。
跟到边境，他跟丢了。
老郑回来禀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大人，那孙子太狡猾了，进了林子就不见了。”
“他往北去了？”
“应该是。”
我点点头。
“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
“他在传信。”我说，“把韩嫣的信传回北燕。”
“那韩嫣信里说什么？”
“不知道。”我说，“但很快就能知道了。”
“怎么知道？”
我笑了笑。
“等。”
半个月后，北燕那边有动静了。
不是大军压境，是派了个使者来。
使者带了一封信，是给韩嫣的。
信又被我们截下来了。
打开一看，只有一句话：事成之后，接你回家。
事成？
什么事？
我把那封信拿给太后看。
太后看完，沉默了很久。
“林肃，你知道她想什么吗？”
“不知道。”
“她想皇帝。”
我愣住了。
“小皇帝？”
“对。”太后说，“她是来当刺客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太后还让她住宫里？”
“让她住。”太后说，“住着，才好盯着。”
我看着太后，忽然明白了。
“太后早就知道？”
“猜到。”太后说，“韩擎的女儿，来和亲，傻子才信。”
我沉默了。
“那太后打算怎么办？”
太后想了想。
“让她动手。”
“什么？”
“让她动手。”太后说，“动手的时候，抓个现行。”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怎么？觉得本宫太狠？”
“不是……”我说，“就是觉得，小皇帝那边……”
“皇帝那边，本宫会安排好。”太后说，“她伤不着人。”
我点点头。
“臣明白了。”
“你去安排。”太后说，“要抓活的。”
“是。”
接下来的子，我开始暗中布置。
小皇帝身边的侍卫，全都换成了周瑾的人。
韩嫣住的宫里，安了好几个密谍司的眼线。
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但她一直没动。
每天就是吃吃喝喝，跟小皇帝玩，陪太后说话。
乖得不得了。
直到一个月后的那天晚上。
那天是小皇帝的生，宫里设宴。
韩嫣穿得漂漂亮亮的，坐在小皇帝旁边，有说有笑。
我也在席上，坐得远远的，盯着她。
酒过三巡，她忽然站起来。
“陛下，我敬您一杯。”
小皇帝端起酒杯，要喝。
韩嫣的手动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间，周瑾冲了上去。
“别动！”
韩嫣愣住了。
小皇帝被侍卫护在身后。
我站起来，走过去。
“韩公主，别演了。”
韩嫣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林肃，你早就知道了？”
“对。”
“那你还让我动手？”
“因为要抓现行。”
韩嫣笑了。
笑得有点凄凉。
“林肃，你果然是个毒士。”
我没说话。
她忽然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往自己口扎去。
周瑾眼疾手快，一把夺下来。
“想死？”我看着她，“没那么容易。”
韩嫣被带走了。
宴席散了。
我一个人站在大殿里，看着地上那滩酒。
庄裕走过来。
“林肃，你刚才……”
“怎么？”
“你早就知道她要动手？”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抓她？”
“因为要让她动手。”我说，“不动手，怎么证明她是刺客？”
庄裕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林肃，你这个人……”
“怎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越来越像太后了。”
我笑了。
“像吗？”
“像。”
我点点头。
“那挺好。”
韩嫣被关进了密谍司的地牢，跟王福做邻居。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韩公主，住得惯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
“林肃，你赢了。”
“不是我赢了。”我说，“是你输了。”
她笑了。
“有区别吗？”
我想了想。
“有。”
“什么区别？”
“我赢了，还能活着。”我说，“你输了，就得死。”
韩嫣沉默了一会儿。
“林肃，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意思？”
“我是说，”她看着我，“你明明可以早点抓我，为什么非要等我动手？”
“因为要让你死得明白。”
韩嫣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你爹死了二十万大军，死了儿子，你现在又要死。”我说，“你死之前，得知道，是为什么死的。”
韩嫣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林肃，你……”
“我不是好人。”我打断她，“但也算不上坏人。我就是个想活着的人。”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她在后面说：
“林肃，我爹会给我报仇的。”
我停住脚步。
“让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