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被关进了密谍司的地牢。
最深的那间,四面是墙,连个窗户都没有。
我让人好生伺候着,别打别骂,好吃好喝供着。
庄裕问我:“你信他的话?”
“不信。”
“那还留着?”
“留着。”我说,“万一是真的呢?”
庄裕看着我,没说话。
接下来的子,我开始暗中调查先帝的死。
太医院的卷宗,当年的药方,伺候先帝的太监宫女,能查的我都查了一遍。
表面上看,一切正常。
先帝是病死的,太医治了三个月没治好,最后驾崩。
但仔细查,就发现问题了。
太医院有个老御医,姓胡,是先帝的主治大夫。先帝死后第二年,他告老还乡,回了老家。
我派人去找,发现他三年前就死了。
“怎么死的?”
“说是病死的。”老郑说,“但当地人讲,他死得挺突然,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没了。”
“他家里人呢?”
“有个儿子,搬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点点头。
又一个断了线的。
继续查。
伺候先帝的太监宫女,一共十二个人。
先帝死后半年,调走的调走,出宫的出宫,如今还活着的,只剩下一个。
是个宫女,叫翠儿,当年负责给先帝端药。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城外的尼姑庵里当了尼姑,法号静心。
静心师太看见我的令牌,脸色变了。
“施主,贫尼已经出家多年,不问世事……”
“师太。”我打断她,“我就问一件事。”
她看着我。
“先帝死的那天晚上,是你端的药吗?”
静心的脸白了。
“是……是……”
“药是谁熬的?”
“是……是御药房的太监。”
“送到先帝手里之前,经过谁的手?”
静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哭了。
“施主,贫尼……贫尼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会死。”
“你现在不说,也会死。”我说,“但不是你死,是别人死。”
静心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恐惧。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
“是赵公公。”
我心里一沉。
“赵公公?”
“对。”静心说,“那天晚上,赵公公亲自来取药。他说太后担心先帝的病情,让他来看看。他把药端走,过了一刻钟才端回来,让我送进去。”
“你送了?”
“送了。”静心说,“贫尼当时没多想,以为赵公公只是看看。”
“然后呢?”
“然后……”静心顿了顿,“然后先帝喝了药,第二天就没了。”
我沉默了。
赵公公。
太后身边的贴身太监。
“师太,这些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静心摇摇头,“贫尼不敢说。”
我点点头。
“多谢师太。”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她在后面说:
“施主。”
我停住脚步。
“贫尼问一句,您……您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想了想。
“不知道。”
静心愣了一下。
我推门出去。
回到密谍司,我把庄裕叫来。
“查到了?”
“查到了。”我说,“先帝死的那天晚上,赵公公动过药。”
庄裕的眼睛眯了起来。
“赵公公?”
“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
“请赵公公来喝茶。”
赵公公是太后身边的红人,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看见我的时候,他还是愣了一下。
“林大人,您这是……”
“赵公公,请坐。”
他坐下,看着我。
“林大人找老奴,有什么事?”
我给他倒了杯茶。
“赵公公,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先帝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赵公公的手抖了一下。
茶洒出来一点。
“林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想问问。”
赵公公看着我,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先帝死的那天晚上,老奴在太后宫里伺候。”
“你确定?”
“确定。”
“有人作证吗?”
“太后。”赵公公说,“太后可以作证。”
我笑了。
“赵公公,太后作证,那当然可信。”
赵公公松了口气。
“不过,”我话锋一转,“有个人说,那天晚上,你去过御药房。”
赵公公的脸色变了。
“谁?”
“一个宫女,叫翠儿。”
赵公公愣住了。
“翠儿?她……她还活着?”
“活着。”我说,“在尼姑庵里出家,法号静心。”
赵公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林大人,您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赵公公看着我,“您确定想知道?”
“确定。”
赵公公点点头。
“那老奴告诉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先帝确实是太后毒死的。”
虽然早有准备,但听到这话,我心里还是一沉。
“为什么?”
“因为先帝要废后。”
“废后?”
“对。”赵公公说,“先帝那几年迷上了一个妃子,想立她为后。太后知道之后,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那个妃子呢?”
“死了。”赵公公说,“先帝死后第二天,她就殉葬了。”
我沉默了。
太后毒死先帝。
然后死那个妃子。
一箭双雕。
“赵公公,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赵公公看着我。
“因为老奴快死了。”
“什么?”
“老奴得了病,没几个月活头了。”他说,“这辈子跟着太后,了不少坏事。临死之前,想说句实话。”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大人,您是个聪明人。”赵公公说,“老奴劝您一句,有些事,知道就行了,别往外说。”
“为什么?”
“因为太后对您不薄。”他说,“您现在的位子,是太后给的。您现在的权力,是太后给的。您现在的命,也是太后保的。”
我沉默了。
“太后是有错,”赵公公说,“但她对您,没亏待过。”
我站起来。
“赵公公,多谢你。”
“林大人。”他叫住我,“您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
“不知道。”
赵公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大人,您真是个怪人。”
我点点头。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想了很久。
太后毒死先帝。
这是大逆不道。
但太后对我,确实没亏待过。
从青云城到洛京,从密谍司副统领到辅政大臣,每一步都是太后提携的。
没有太后,我早死了。
现在我知道了她的秘密。
我该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我去见太后。
太后正在批折子,见我来了,抬起头。
“林肃,有事?”
“有。”
“说。”
我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跪下了。
太后愣住了。
“林肃,你这是什么?”
“太后。”我说,“臣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请太后了臣。”
太后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臣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我说,“臣不死,太后不安。”
太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林肃,你知道什么了?”
“先帝的事。”
太后的身体僵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赵公公。”
太后愣住了。
“赵公公?”
“是。”我说,“他说他快死了,临死之前说了实话。”
太后沉默着。
“太后。”我抬起头,看着她,“臣的命是您给的。您要是觉得臣不该活着,臣现在就死。”
太后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林肃,你起来。”
“太后……”
“起来。”
我站起来。
太后看着我,忽然笑了。
“林肃,你知不知道,你是第几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不知道。”
“第五个。”太后说,“前四个,都死了。”
我没说话。
“你知道本宫为什么没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知道之后主动来求死的。”
我愣了一下。
“别人知道之后,要么跑,要么想用这件事威胁本宫。只有你,来求死。”
太后走回案几后面,坐下。
“林肃,本宫告诉你一件事。”
“太后请说。”
“先帝确实是我的。”
虽然已经知道,但亲耳听她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但本宫不后悔。”
她看着我。
“你知道先帝想什么吗?他想废后,立那个妃子。那个妃子是谁的人你知道吗?是摄政王的人。”
我愣住了。
“摄政王的人?”
“对。”太后说,“那个女人是摄政王送进宫的。先帝迷上她之后,就开始疏远本宫,疏远小皇帝。他要废后,然后立那个女人,然后让摄政王的人当太子。”
“所以太后……”
“所以本宫了先帝。”太后说,“本宫不他,死的就是本宫和小皇帝。”
我沉默了。
原来是这样。
“林肃,你现在还觉得本宫做错了吗?”
我想了想。
“太后,臣不觉得您做错了。”
太后愣了一下。
“那你还来求死?”
“因为臣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我说,“臣不死,太后心里不安。”
太后看着我,忽然笑了。
“林肃,你这个人……”
“臣怎么了?”
“没什么。”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本宫告诉你,本宫心里没有不安。”
我看着她。
“本宫相信你。”
我愣住了。
“太后……”
“你走吧。”太后摆摆手,“该什么什么去。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还想让本宫送你?”
我忽然笑了。
“太后,臣问一句。”
“问。”
“您为什么相信我?”
太后想了想。
“因为你是个聪明人。”
“就这个?”
“就这个。”她说,“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点点头。
“臣明白了。”
我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她在后面说:
“林肃。”
“嗯?”
“赵公公那边……”
“臣知道。”我说,“他什么都没说。”
太后笑了。
“去吧。”
出了宫门,我站在大街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庄裕从角落里冒出来。
“怎么样?”
“没事了。”
“没事了?”
“对。”我说,“这件事,翻篇了。”
庄裕看着我,愣了一下。
“太后没你?”
“没有。”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我是个聪明人。”
庄裕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林肃,你这个人……”
“怎么?”
“没什么。”他说,“走吧,回去睡觉。”
“现在?天还亮着。”
“天亮了也能睡。”
“为什么?”
“因为明天开始,有得忙了。”
我笑了。
“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