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的清凉味,在这片充斥着腐烂气息的草地沼泽上空弥漫,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像是神佛降下的甘霖。
“嗤——嗤——”
卫生员老马的手指按得发白,那瓶来自2050年的【强效驱虫喷雾】喷出的白色雾气,像是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那些原本嗜血如命、个头大得吓人的变异毒蚊,只要一沾上这雾气,翅膀便瞬间僵直,如下雨般噼里啪啦地掉进黑漆漆的泥沼里。
“死绝了……真死绝了!”二娃跟在老马身后,看着满地的蚊子尸体,眼珠子瞪得溜圆,“连长!这未来的药水神了!连个尸首都不留给它们!”
张龙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背上背着那个粉色的大白兔玩偶“白白”。玩偶的耳朵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那双黑纽扣做的眼睛,仿佛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残酷的世界。
“别废话!跟紧了!”张龙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这喷雾是救命的宝贝,老马,你省着点用!别给老子当水洒!”
“连长,俺省着呢!俺恨不得把这喷出来的气儿都吸回肚子里!”老马心疼地摸着那个银白色的金属瓶身。这瓶子做工精细,手感冰凉,上面印着的小盾牌图案在阴暗的沼泽里闪着微光。
对于2050年的人来说,这或许只是一瓶随手可得的户外用品。但对于1935年的红四团来说,这是把他们从“烂肉病”的噩梦里拉出来的神手。
队伍在泥泞中艰难跋涉。
这片草地,是人类的禁区。看似平坦的草甸下,藏着吞噬生命的泥潭。一脚踩空,人就会像石头一样沉下去,连个泡都不冒。往常,战士们走这里,那是拿命去填,是用尸体去铺路。
但今天不一样。
战士们的腰间挂着银色的自热饭盒,身上贴着粉色的小兔子创可贴,怀里揣着未来的抗生素。那种“被未来宠爱着”的信念,让他们原本沉重的双腿生出了无穷的力气。
“大家小心!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走!”王铁团长走在中间,那只独臂紧紧护着怀里的平板电脑,虽然已经没电关机了,但他依然把它当成圣物一样护着。
突然,走在侧翼的一名小战士脚下一滑。
“啊!”
一声惊呼,那小战士半个身子瞬间陷进了烂泥里。那泥浆像是有生命一样,死死吸住他的腿,越挣扎陷得越深。
“别动!别乱动!”张龙大吼一声,解下腰间的绑腿就要扔过去。
“连长!用这个!”虎子突然喊道,他从怀里掏出一从医疗舱里带出来的、原本用来捆扎物资的尼龙绳,“这绳子结实!未来的绳子断不了!”
那橘黄色的尼龙绳被抛了过去。小战士一把抓住,十几双贴着创可贴的大手同时发力。
“一、二、起!!”
“啵”的一声,小战士被硬生生地从死神的嘴里拔了出来。他浑身是泥,吓得脸色惨白,但手里却死死攥着一个空了的阿莫西林药盒。
“你个瓜娃子!”老马冲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命都快没了,还攥着个空盒子啥?!”
小战士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马叔,这是诺诺给的。俺刚才陷下去的时候就在想,俺身上带着未来的宝贝呢,阎王爷不敢收俺!这盒子上有诺诺画的笑脸,是符!”
张龙看着那个被捏扁了的空药盒,鼻子一酸。
是啊。
哪怕是一个空盒子,哪怕是一张糖纸。在战士们心里,那都是未来给的一道免死金牌。他们信这个,比信漫天神佛还要虔诚。
“收好了!”张龙走过去,替小战士把药盒擦净,重新塞进他怀里,“诺诺看着呢。咱们都得活着走出去。”
……
越往草地深处走,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就越浓。
那是尸体腐烂的味道,混合着某种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
“到了。”王铁停下脚步,目光如刀,盯着前方那片被迷雾笼罩的高地。
透过望远镜,隐约可以看到几顶墨绿色的帐篷,周围拉着铁丝网。而在营地的中央,竖着一杆子,上面挂着一面让人恨之入骨的膏药旗。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营地外围堆积如山的尸体。有被打死的动物,也有……穿着破烂衣裳的老百姓。
那些尸体全都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肿胀不堪,有的甚至已经化成了一滩黑水。
“狗的……”张龙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背上的大白兔玩偶似乎都感受到了他的怒火,“这帮畜生,在这里炼毒!”
“这就是平板上说的细菌基地。”王铁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想把这种毒投到河里,投到咱们的水源里。要是让他们得逞了,别说咱们红军,这下游的几百万老百姓,都得死绝!”
“团长!下令吧!”
“打吧!!”
战士们的眼睛红了。他们想起了惨死的赵大雷(虽然被救回来了,但那种痛苦刻骨铭心),想起了为了送药而牺牲的子。
“尖刀连!”张龙猛地把背上的大白兔玩偶解下来,小心翼翼地递给身边的二娃。
“二娃,你就在这儿看着‘白白’。”张龙语气严肃,“它是诺诺,不能见血,不能看这种脏东西。你给老子护好了,要是少了一毛,老子毙了你!”
“连长!俺也要去鬼子!”二娃急了。
“这是命令!”张龙瞪眼,“护住诺诺,比鬼子更重要!这是咱们的未来!”
二娃含着泪,紧紧抱住那个粉色的兔子,重重地点头:“是!人在兔子在!”
张龙转过身,从腰间拔出那把大刀,又摸了摸口那颗来自2024年的高爆手雷。
“弟兄们!”
“咱们吃了未来的饭,治了未来的伤,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今天,咱们就用这副身板,替九十年后的娃娃们,把这颗毒瘤给拔了!!”
“冲啊!!!”
不需要号角,不需要动员。
愤怒就是最好的燃料。
几十名尖刀连战士,像是一群从归来的复仇修罗,从草丛中跃起,扑向那个罪恶的基地。
“哒哒哒哒哒!”
敌人的机枪响了。
像雨点一样泼洒过来。
但这一次,红军战士们没有退缩,甚至没有躲避。他们身上贴着“魔法贴贴”,心里装着“盛世中华”,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竟然压得敌人机手抖。
“轰!!”
虎子虽然腿上有伤,但跑得飞快。他冲到铁丝网前,拉响了那颗来自未来的高爆手雷,用力扔进了敌人的碉堡。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不仅仅是爆炸,更像是一次降维打击。2024年的高能炸药,威力远超这个时代的想象。整座碉堡瞬间被掀上了天,碎石和残肢漫天飞舞。
“!!”
张龙第一个冲进缺口。他的大刀挥舞,寒光闪过,一颗戴着防毒面具的鬼子头颅滚落在地。
“八嘎!这群土八路怎么这么猛?!”
敌人的指挥官惊恐地大叫。他看到这群衣衫褴褛的中国军人,一个个面色红润(吃了高能军粮),眼神犀利,哪怕中弹了也只是闷哼一声,反手就是一刀。
这哪里是情报里说的“奄奄一息的乞丐军”?这分明是一群虎狼之师!
战斗结束得很快。
或者说,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
当最后一个鬼子被刺刀钉在地上的时候,整个基地已经化为一片火海。
张龙喘着粗气,站在那堆贴着红色骷髅标签的毒气罐前。
“连长,这玩意儿咋处理?”虎子问。
“烧!”张龙从怀里掏出那个防风打火机(也是超市顺来的),“用火烧!烧得净净!一点渣子都不给他们留!”
熊熊大火燃起,吞噬了那些罪恶的细菌瓶,也吞噬了本军国主义的狼子野心。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像是在向苍天控诉。
然而,就在清理战场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小心!还有一个活的!”
一名躲在尸体堆里的鬼子伤兵,突然举起一把南部,对着正在给战友包扎的老马扣动了扳机。
“砰!”
距离太近了,本来不及躲。
“老马!!”张龙目龇欲裂。
老马下意识地一侧身,击中了他的口。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老马闷哼一声,向后倒去。
“老马叔!!”二娃抱着兔子冲过来,哭喊声撕心裂肺。
张龙一刀结果了那个鬼子,疯了一样扑到老马身边:“老马!老马你怎么样?!医疗兵!快拿未来的药!!”
老马躺在地上,脸色煞白,但他却在笑。
他颤巍巍地伸手进怀里,从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银色的金属瓶——那瓶已经空了的【强效驱虫喷雾】。
只见那个坚硬的金属瓶身上,赫然多了一个深深的弹坑!嵌在瓶身里,把瓶子打得凹进去一大块,却正好卡住了,没有穿透!
“嘿……嘿嘿……”
老马举着那个救了他一命的空瓶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连长……你看……”
“俺就说……这是符吧……”
“这未来的铁皮……真硬啊……比俺的骨头还硬……”
张龙看着那个变形的瓶子,看着老马口只是被震青了一块皮肉,整个人虚脱般地跪在地上。
他一把抱住老马,嚎啕大哭。
“你个老东西!吓死老子了!!”
“这瓶子不许扔!给老子留着!以后进了博物馆,这就是一级文物!!”
周围的战士们围了上来,看着那个替老马挡了的空瓶子,一个个神情肃穆。
这哪里是巧合。
这分明是九十年后的孩子们,隔着时空,伸出手,替他们的祖宗挡了一枪。
“诺诺……”张龙转过头,看向二娃怀里那个完好无损的大白兔玩偶。
玩偶依旧笑着,仿佛在说:“叔叔不怕,诺诺保护你们。”
……
夜幕降临。
草地的夜晚冷得刺骨,但战士们的心却是热的。
他们围坐在篝火旁,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大家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擦拭着手里的枪,整理着身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盒子。
那些空了的药盒,没人舍得扔。
有人把创可贴的包装纸夹在记本里;有人把抗生素的空玻璃瓶用红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当项链;还有人把自热米饭的银色饭盒洗得净净,当成了最珍贵的饭碗。
“连长。”
虎子打破了沉默,他手里拿着一双破得不能再破的草鞋,那是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咱们……咱们是不是该给诺诺回个礼啊?”
虎子的话,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是啊。
这一路走来,他们吃了未来的饭,喝了未来的水,用了未来的药,甚至连命都是未来给救的。
可他们给了未来什么呢?
只有那个空荡荡的医疗舱,还有满身的硝烟味。
“咱们有啥?”老马叹了口气,摸了摸口那个变形的喷雾瓶,“咱们穷得叮当响。金条?那是党的经费,动不得。银元?早就在路上换粮食给老乡了。”
“咱们除了这条烂命,啥都没有。”
张龙沉默了。
他看着背上的大白兔玩偶,看着那双粉色的小手套。
诺诺把最心爱的玩具都给了他们。
他们这群当太爷爷的,难道就这么空着手去见重孙女吗?
“有!”
突然,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是那个只有十四岁的二娃。
他放下怀里的兔子,从腰间抽出几枯的马莲草。
“咱们有手。”二娃举起那双满是冻疮、贴着小兔子创可贴的小手,“咱们会编草鞋。”
“草鞋?”有人愣住了,“那玩意儿值啥钱?未来的娃娃们穿的是皮鞋,是运动鞋,哪看得上咱们这破草鞋?”
“不一样的。”二娃摇摇头,眼神清澈得像高原的湖水,“娘说过,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咱们红军就是穿着草鞋,一步步走出来的。”
“咱们把这草鞋编得细细的,软软的。”
“咱们告诉诺诺,太爷爷们虽然穷,穿不起好鞋。但太爷爷们穿着这草鞋,走过了雪山,走过了草地,把全中国的路都给走平了。”
“以后,诺诺穿好鞋走大路的时候,别忘了,这路基,是太爷爷们用草鞋踩出来的。”
二娃的话,让在场的汉子们全都红了眼眶。
张龙猛地站起来,走到二娃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得好!!”
“咱们就送草鞋!”
“但这不能是普通的草鞋!”张龙环视四周,“都要用最嫩的草芯!要把咱们的头发丝编进去!要把咱们这股子精气神编进去!”
“老马!把那个变形的喷雾瓶给我!”
“啥?”
“我要把它融了!做成一个银扣子,钉在草鞋上!”张龙的眼中闪烁着光芒,“那是未来的铁,加上咱们过去的草。这就叫——继往开来!”
“好!!”
这一夜,草地上的篝火彻夜未熄。
这群刚刚经历过生死大战的铁血军人,此刻却像一群慈祥的老妇人一样,围坐在一起,手里拿着草,借着火光,一针一线,细细地编织着。
他们粗糙的大手,此刻变得无比灵巧。
每一草绳,都浸透了他们的体温。
每一个绳结,都寄托了他们的祝福。
“编紧点,别磨了诺诺的脚。”
“这儿加个花样,女娃娃喜欢好看的。”
“把这个弹壳磨平了挂上去,辟邪。”
风呜呜地吹着,像是岁月的笙箫。
而在那堆篝火旁,大白兔玩偶“白白”静静地坐着,身上披着张龙的旧军装。它看着这群为了一个承诺而熬红了眼的战士,看着那双逐渐成型的小小草鞋。
那不是一双普通的鞋。
那是红军的足迹。
那是中华民族从苦难走向辉煌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