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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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镇档案馆藏在文化站院子最深处,一栋不起眼的二层灰砖小楼。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受后的微酸气味,混合着陈年油墨和灰尘的味道。阅览室只有寥寥几人,大多是来查土地或户籍证明的老人。王瀚这个背着旧背包、开口就要“八十年代以来所有与地质矿产、矿区勘探相关的公开档案目录”的年轻人,让戴着老花镜的管理员阿姨打量了好几眼。

流程比想象的繁琐。填表,出示身份证(王瀚的身份证照片还是几年前略圆润的样子,与现在瘦削的脸对比鲜明),说明用途(他填了“个人地质学习研究”)。等待调阅时,他看着墙上贴着的《档案查阅管理办法》,其中“不得抄录、复制涉及国家秘密、商业秘密和个人隐私内容”的条款格外醒目。老马的叮嘱言犹在耳:只在公开区域,只看公开内容。

他要找的关于磨盘岭的资料,比他预想的还要零散、破碎。没有装订成册的专题报告,它们像被遗忘的碎片,散落在不同年份、不同名目的卷宗里:

· 1987年,《全县矿产资源概况汇总表(草稿)》 ,泛黄的复写纸字迹模糊。在“磨盘岭”条目下,只有潦草的几个字:“钨锡矿点(民采),品位低,无规模。另有辉锑矿化报道,未验证。”

· 1992年,《地方国营724矿(已闭坑)周边地质调查简报》 。724矿是县里另一个已关闭的小型钨矿。简报附件的一张手绘区域地质简图上,磨盘岭被标为“花岗岩体边缘接触带”,用虚线画了一个小圈,旁注“岩体?需核查”。这个问号,像一声跨越三十年的低语。

· 1998年,一份泛黄的《矿业秩序整顿情况通报》 。里面提到磨盘岭区域曾有非法民硐,“已封堵,责任人处理”。通报末尾有一句:“该区域地质情况复杂,历史资料缺失,给管理带来困难。”

·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的资料更少,只有几份涉及林业或土地规划的文件里,顺带提及磨盘岭为“矿点遗迹区”或“潜在矿产资源分布区”,但都标注“无近期勘查活动”。

没有惊喜的“藏宝图”,只有一堆枯燥、重复且语焉不详的碎片。王瀚耐着性子,用老马给的、他自己省下来的一个小笔记本,仔细抄录下每一条提及磨盘岭的文字,并描下那张手绘简图上相关部分。他特别注意那些“未验证”、“需核查”、“?”的标注。这些不确定性,在老马的理论里,有时就是信息价值的所在——前提是,你有能力去验证或解读。

枯燥的抄录中,唯一让他精神一振的,是在一份2005年的《全县矿点遗迹排查记录(非密)》中,找到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复印件。照片里是一个已被水泥封填的硐口,旁边的岩石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暗色的、条带状的纹理。文字说明仅:“磨盘岭3号旧硐封填前留影。围岩蚀变较强。”蚀变!这个词像火花一样闪过。他仔细描下照片里岩石纹理的走向,与之前手绘图上的“接触带”虚线大致吻合。

时间在尘埃和寂静中流逝。当他揉着发酸的眼睛,整理好笔记走出档案馆时,已是下午。冬的阳光有气无力,但照在身上,还是让他有种重回人间的恍惚感。他捏了捏口袋里剩下的几十块钱,在路边摊买了两个最便宜的烤红薯,温热踏实的感觉顺着食道滑下,暂时驱散了查阅带来的疲惫和某种无形的压力。

回到店里,老马正在给一个外地客户打包几块矿物标本。王瀚安静地等在一旁,直到客户离开。

“怎么样?故纸堆里挖出金子了?”老马一边整理柜台一边问,语气听不出波澜。

王瀚没说话,把自己的笔记本双手递过去。

老马接过来,坐在他那把旧藤椅上,就着窗户透进的光,一页一页仔细地看。他看得很慢,手指偶尔在某行字或某个简图上停顿一下。看完,他合上笔记本,沉默了片刻。

“比你空手回来强。”老马终于开口,“至少证明了三点:第一,磨盘岭确实有矿化,历史上有过零星开采和调查;第二,资料极度匮乏且矛盾,官方结论偏向‘无价值’,但存在疑问点(接触带、蚀变);第三,近二十年几乎被遗忘。”

他顿了顿,看着王瀚:“这说明什么?”

王瀚想了想:“说明那里可能有被低估或未被充分认识的东西,但也说明验证难度很大,不确定性极高。”

“对。”老马点头,“‘可能有’和‘不确定’,就是公开信息能给你的全部。这就够了。指望在档案馆找到致富密码,那是痴人说梦。真正的价值,在于你能否把这些碎片拼成一个逻辑上说得通的故事,并且判断这个故事是否有继续追踪的意义。”

他把笔记本还给王瀚:“说说看,如果让你据这些碎片编一个关于磨盘岭的‘地质故事’,你会怎么编?”

王瀚深吸一口气,梳理思绪:“磨盘岭可能位于一个较小规模的花岗岩体与古生代地层的接触带上。历史上发现的低品位钨锡矿化和辉锑矿化,可能是接触带热液活动的产物。由于岩体规模小、剥蚀浅,或者主矿化带尚未暴露,导致过去的认识停留在‘矿点’层面。那张照片显示的较强蚀变,可能暗示局部热液活动更强烈。但这一切缺乏系统性勘探证据支持。”

“逻辑通顺。”老马评价,“那么,这个故事值得你投入更多时间和精力去追踪吗?以你现在的处境?”

王瀚沉默了。他想起了那两千五的工资,刚寄回家的钱,妞妞的棉衣,林静短信里关于租金的隐约担忧。追踪这个故事,意味着需要更多野外实地观察(需要时间、路费、可能的装备)、需要查阅更专业的地质文献(可能涉及收费数据库)、甚至需要尝试做一些简单的样品分析(需要钱和渠道)。所有这些,都需要投入他极度稀缺的资源——时间和那点可怜的资金。而回报,是巨大不确定性的“可能有”。

“我……不知道。”王瀚最终老实回答,声音有些涩,“家里等米下锅,我耗不起。”

老马看着他,眼神复杂,有理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这就是现实。知识需要成本,探索需要资本,哪怕只是最低限度的。你现在做的,是在为将来可能的‘机会成本’做计算和准备。知道哪里可能有矿,和有能力、有资本去验证那里真有矿,是天壤之别。”

他站起身,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比上次的厚。“快过年了。这两个月你得不错,整理资料,跑腿,学东西也踏实。这是给你的过年钱,一千块。怎么用,你自己决定。是寄回去让家里过个稍宽裕的年,还是攒下来作为你将来‘验证故事’的第一笔微薄资本,你自己权衡。”

王瀚接过信封,厚实的触感让他手指微颤。一千块。这几乎是他半个月工资。能给家里买不少年货,能给父亲买点更好的药,能让林静肩上的担子轻一点点。但同时,这也是他自来到清河镇后,除了那笔保命钱外,最大的一笔“可自主支配资金”。如果存下来,加上之前省下的零星奖金,或许能凑够一次去磨盘岭实地踏勘的最基本费用?

“谢谢马师傅。”他声音有些哽咽,紧紧攥着信封,指节发白。这不仅仅是一笔钱,更像一份沉甸甸的选择题。

“别谢我,是你自己挣的。”老马摆摆手,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快过年了,给你放三天假,回家看看吧。有些事,光靠短信说不清楚。”

回家?王瀚浑身一震。这个念头被他刻意压抑了很久。车费、回家可能面对的目光、短暂的相聚后更深的分离……但老马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妞妞又长高了吧?父亲的气色怎么样?林静眼角的皱纹是不是更深了?

“我……想想。”他低声道。

晚上,在昏暗的储藏室,王瀚盯着手里的信封和那个记满了磨盘岭碎片的笔记本。一边是家庭眼前亟需的温暖与安定,一边是个人未来渺茫却唯一的希望火种。档案馆的尘埃并未给他带来黄金,却卷起了更汹涌的现实尘埃,扑打在他关于责任、梦想与生存的天平上。

他把信封和笔记本并排放在枕边。窗外,不知谁家提前放了支鞭炮,短促的炸响划破寒冷的夜空,旋即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年关将近,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归途或征途上。而他的路,在亲情的召唤与远山的沉默之间,蜿蜒向前,依旧看不到清晰的终点。他需要做出选择,而这个选择本身,或许就是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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