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2章

腊月将近,清河镇的年味还没起来,矿业相关的流言蜚语却像寒冬的雾气一样,不知不觉弥漫开来。这些流言大多在饭馆油腻的角落、五金店炭盆旁,或是在老马店铺偶尔停留的熟客口中,碎片化地传播。

王瀚如今对这类信息异常敏感。每月两千五的工资,扣除最基本的生活费——主要是伙食和极少的用品开销,他能固定寄回家两千元。这笔钱如同精准的药剂,勉强维持着父亲不断药、家庭不散架的最低需求。林静的短信里,开始偶尔夹杂一两句“妞妞想要件新棉衣”或“房东说可能要涨点租金”,这些平淡的陈述比之前的催缴更让王瀚感到一种绵长的压力。他知道,这只是将紧急危机转化为了慢性消耗,家里的经济依然在悬崖边缘行走,经不起任何额外风浪。因此,任何可能带来额外收入的风吹草动,都会牵动他紧绷的神经。

流言的核心,渐渐聚焦在两个方向上。

第一个,是关于黑石山的后续。物探队撤走后便没了公开下文,但镇上开始流传一些小道消息。有人说看到县国土资源局的人陪着更高级别的专家又进山了;有人说听选矿厂的人议论,那种“黑石头”可能含有“战略资源”,国家很重视;更玄乎的,是说有外地老板嗅觉灵敏,已经在打听黑石山周边闲置矿权的情况,想提前布局。王瀚默默听着,从不嘴,但心里清楚,自己背包里那块暗绿色石头的“信息价值”,可能正随着这些流言水涨船高。但他牢牢记着老马的警告,那团“地火”不是他能碰的,连相关的念头都被他死死压住。只是每次听到,心头还是会掠过一丝复杂的悸动——那是对自己曾接近秘密的确认,也是对规则无情的再次体认。

第二个流言,则更具体,也更“接地气”。说的是镇子北面,与邻县交界的磨盘岭一带。那里不属于严格的生态红线区,以荒坡和稀疏林地为主,早年有过零星的钨锡矿点,但品位低、规模小,早已废弃多年。最近有传言,说是据新的遥感解译和化探扫面数据,磨盘岭深部可能存在被忽视的“隐伏岩体”,或许伴生着一些稀有金属矿化。关键是,那片区域因为历史原因,存在一些模糊的、范围很小的早期探矿权,有的过期未续,有的权属复杂。流言说,有背景的民间资本正在悄悄活动,试图厘清或收购这些旧权,以备不时之需。

“隐伏岩体”、“稀有金属”这些词,对王瀚已不陌生。他知道这意味着比砂金更现代、也可能更受政策关注的找矿方向。更重要的是,流言中提到“民间资本”和“旧矿权”,这似乎打开了一道缝隙——一种在现有法规框架下可能存在作空间的缝隙,尽管那缝隙可能极其狭窄且布满荆棘。

一天傍晚,王瀚去邮局给林静寄完那个月的两千元。汇款单捏在手里,轻飘飘的,却仿佛抽走了他一部分力气。回店路上,他在一家面馆门口遇到了之前来店里请教过的、那个开着小选矿厂的赵老板。赵老板看起来比上次憔悴不少,但眼神里多了点认命后的平静。

“小王,寄钱回家啊?”赵老板打了声招呼,叹了口气,“还是你好,稳当。我那厂子,整改投入像个无底洞,罚金也交了,现在勉强复产,但成本蹭蹭涨,利润薄得像纸。早知道……唉。”

王瀚不知该如何接话,只点点头。赵老板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啊,有些人开始盯着磨盘岭那边了。那地方,早些年乱,有些‘历史资料’流落在一些老人手里,现在可能值点小钱。你不是跟着马工学东西吗?要是能接触到一些靠谱的、老的地质草图、采样记录啥的,说不定……能换个烟钱。”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王瀚一眼,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王瀚站在原地,心里翻腾。赵老板的话,印证了磨盘岭的流言并非空来风,而且已经衍生出“信息交易”的灰色需求。一张老图纸,几行旧记录,可能就蕴含着指向新发现的关键线索,在有心人眼里就是金钱。这对几乎身无分文、肩负家庭重担的他来说,是一种裸的诱惑。老马店里,确实堆着不少蒙尘的旧资料,其中会不会有关于磨盘岭的只言片语?

他心神不宁地回到店里。老马正在灯下用油石细细打磨一把旧地质锤的锤头,头也不抬:“钱寄了?”

“嗯。”王瀚闷声应道,放下背包。

“家里都还好?”

“还好。”王瀚顿了顿,终于忍不住,用尽量随意的口气问,“马师傅,您听说过……磨盘岭那边,最近有什么说法吗?”

老马打磨的动作停了停,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如锥:“听到什么了?”

王瀚把赵老板的话和近的流言简单说了,略去了信息交易的部分。

老马听完,继续打磨锤头,嗤笑一声:“磨盘岭……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淘钨锡’热,比后来的淘金还乱,留下了不少烂账和废硐。所谓‘隐伏岩体’,理论上有可能,但验证成本极高。那些炒作旧矿权、收买老资料的,”他放下油石,看着王瀚,“都是在赌概率,十赌九输,还有一个在去输的路上。这种浑水,别说你,有点基的人蹚进去,都可能被淹死。记住,流言越盛的地方,坑往往越深。”

王瀚心一凛,知道老马看穿了他的心思。

“不过,”老马话锋一转,语气平淡,“你对这些信息敏感,是好事,说明你开始用行业的思维想问题了。月底了,这个月你帮着整理了不少旧资料,也听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喏,拿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推过来,“三百块奖金。不是白给的,交给你个任务。”

王瀚接过信封,指尖感受到钞票的厚度,心里微微一热。三百块,能给妞妞买件不错的棉衣,或者贴补下房租。

“你既然对磨盘岭感兴趣,明天开始,抽空去镇档案馆和图书馆,公开查询所有关于磨盘岭的、非保密的历史地质报告、矿区简报、哪怕只是地形图。用你自己的脑子,去梳理那里已知的地层、构造、已知矿点分布。别碰任何非公开资料,更别打听什么‘老人手里的私货’。只做公开信息的梳理和整合。做完了,写个简要的摘要给我看。”老马盯着他,“我要看看,在信息海洋的公开部分,你能捞出多少真东西,又能避开多少暗流。这才是正经学习,也是将来你可能用得上的本事——在规则内,最大化利用公开信息的能力。”

王瀚攥紧了信封,用力点头。他明白了,老马在引导他,将那种对经济信息的本能渴望,疏导到一条合法、安全且能真正积累能力的方向上。流言是迷雾,公开信息才是可以踩踏的礁石。这三百块奖金和这个任务,像一结实的绳索,将他从危险的诱惑边缘拉了回来,也给了他一个正大光明去接触“目标”的渠道。

当晚,他给林静发了条短信:“这个月活得好,师傅发了点奖金。明天我去给妞妞挑件棉衣寄回去。家里还需要别的吗?”

过了一会儿,林静回复:“不用乱花钱,棉衣我看看就行。你自己留点,天冷,买件厚实的穿。爸说药还够。”

看着屏幕上的字,王瀚眼眶有些发热。那三百块奖金带来的短暂愉悦,很快被更深的责任感取代。他需要更稳定、更多的收入,需要真正改变境遇的能力,而不是靠偶尔的奖金和节省。磨盘岭的公开信息梳理,也许是一条枯燥且未必有直接回报的路,但这是老马认可的、安全的路。他开始在灯下规划明天的档案馆之行,将那些关于财富的喧嚣流言,暂时屏蔽在心门之外。

窗外的寒风呼啸着,卷动着街角的尘土与流言。店铺内,炉火噼啪,一个年轻人开始学习,如何在不触碰红线的情况下,从历史的尘埃与公开的文字中,为自己和家人的未来,淘洗出第一把或许微不足道、但绝对净的沙金。这条路漫长,且注定孤独,但每一步,都踏在坚硬的、不会被流言冲垮的地面上。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