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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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腊月二十七,清河镇的年味终于像熬稠了的粥,浓郁而粘滞地糊在每一处。街道两边挂起了红灯笼和对联,卖鞭炮、糖果、廉价衣服的摊子挤挤挨挨,空气里弥漫着硫磺、油炸点心和人群的喧嚣。矿山大多停工了,工人们揣着或多或少的工钱,脸上带着疲惫的释然,涌入集市采购年货。一种松弛的、带有烟火气的热闹,与平矿业的粗粝沉闷截然不同。

老马的店也提早关了门。他在柜台上放了几个苹果和一包糖,对王瀚说:“这几天自己看着办。店里有米有面,炉子别熄火。” 说完,拎着一个简单的布包,踩着满地红色的鞭炮碎屑,消失在人流里——他要去邻县的儿子家过年。

店铺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偶尔的噼啪声。王瀚坐在柜台后,面前摊着两样东西:左手边,是那个装着一千块“过年钱”的信封;右手边,是他记录磨盘岭资料的笔记本。窗外,提着大包小包、拖儿带女赶车回家的身影络绎不绝,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团聚的迫切。

他给林静打了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妞妞清脆的“爸爸!”和林静一声低低的“喂?”同时传来,让王瀚喉头一哽。

“我……店里师傅给发了点过年钱。”他尽量让声音平稳,“我给你们寄回去,买点好吃的,给妞妞和爸买新衣服。”

“你呢?”林静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车票……好买吗?”她的声音里有小心翼翼的期盼,也有对现实困难的清醒认知。

王瀚沉默了几秒。车票难买且贵,来回一趟几乎要花掉这“过年钱”的一半。更重要的是,这短暂的团聚之后呢?他依然要回到这个小镇,面对未知的前路。回去,除了徒增伤感与不舍,似乎并不能改变什么,反而会消耗掉他积累这第一笔“探索资本”的机会。

“师傅说店里过年可能要人看着点……而且,我刚来没多久,想多学点东西。”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巴巴的,像在念一篇拙劣的演讲稿,“钱我多寄点回去,你们过个好年。等……等明年情况好点,我一定回去。”

电话那头是更长的沉默。他能想象林静脸上的失望,以及她强行压下去的叹息。妞妞在旁边追问:“爸爸不回来吗?我想爸爸!”

“爸爸工作忙,妞妞听话。”林静的声音重新响起,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带着距离感的语调,“钱不用寄太多,家里够用。你在外面……自己买点好的吃,天冷,别省。”

挂了电话,王瀚坐在那里,许久没动。炉火映着他半边脸,明明暗暗。他最终做出了选择,一个理性却冰冷的选择。他拿着信封,去了邮局,汇出了八百元。在附言栏,他犹豫了一下,写下:“过年用,买新衣,勿省。”

剩下的两百,他仔细收好。这不是留给自己的零花,这是他“磨盘岭故事”验证基金的第一笔存款。

随后他去集市上买了几斤上好的糕点和一瓶酒。然后,他拎着这些东西,敲开了镇档案馆那位管理员阿姨家的门。

阿姨很惊讶。王瀚放下东西,诚恳地说:“阿姨,年前麻烦您帮我查了那么多资料,耽误您下班。一点心意,过年好。” 他没提任何要求,只是道谢。阿姨推辞一番,终究收下了,脸上露出笑容,连声说:“你这孩子,太客气了。以后查资料,有啥不明白的,尽管来问。”

走出阿姨家,冷风一吹,王瀚觉得心头那因为没回家而堵着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点点。这不是贿赂,是一种朴素的人情往来,是他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小镇上,为自己未来可能的信息渠道,进行的最原始的。老马教过他:有时候,人情比金钱更难积累,也更有用。

大年三十,店铺内外一片寂静。远处偶尔传来鞭炮声,更衬得这里像个被遗忘的角落。王瀚给自己煮了碗面,加了两个鸡蛋。他打开那本蓝色笔记,就着灯光,再次凝视阿尔泰的标记,然后又翻到自己关于磨盘岭的记录。两个地点,一个如天际明月,璀璨而遥远;一个如地上萤火,微弱却似乎触手可及。他现在的全部可能,都系于这萤火之上。

他拿出纸笔,开始规划。启动资金太微薄,他必须精打细算。开春后,磨盘岭的踏勘,步行太远,需要搭顺风车或骑自行车(需要先弄辆旧车);野外可能需要一整天,要带足粮和水;如果发现值得取样的岩石,送检分析需要钱,这是最大的未知数……他列了一张极为简略的预算表,每一项后面都是刺眼的“不足”。

正凝神间,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疑惑地接起。

“小王吗?我老赵啊,赵选矿厂!” 电话那头是赵老板带着醉意的、比平时更热情的声音,“过年好啊!在家呢?”

“赵老板过年好。我在店里看店。”

“看店?没回家?哎呀,辛苦辛苦!” 赵老板嗓门很大,“跟你说个事儿,上次不跟你提过磨盘岭吗?巧了!我刚跟几个朋友吃饭,有个朋友的朋友,好像对那块儿有点想法,听说你跟着马工,懂点石头,又勤快……年后说不定有活儿找你帮忙看看呢!当然,就是看看,了解下情况,不涉及啥敏感的……有钱赚的!”

王瀚的心猛地一跳,但随即警惕起来。赵老板口中的“朋友的朋友”、“有点想法”、“有钱赚”,这些模糊的词语背后,很可能就是老马警告过的“浑水”。

“谢谢赵老板惦记。” 王瀚斟酌着词句,“我也就是跟着马师傅打打杂,学点皮毛,怕耽误您朋友的事。而且,马师傅交代过,多学多看,不乱掺和。”

“哎,知道知道!马工谨慎嘛。” 赵老板似乎并不意外,“就是先这么一说,年后再看,年后再看!你先过个好年啊!” 说完,哈哈笑着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王瀚眉头紧锁。流言果然引来了试探。赵老板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搅动了他刚刚平静些许的思绪。这“活儿”可能意味着比老马给的工资更快的收入,但也无疑意味着风险。他想起老马评价赵老板的话:“在去输的路上。” 这趟浑水,他蹚得起吗?

窗外的鞭炮声密集起来,零点将近。绚烂的烟花偶尔照亮夜空,透过店铺高高的窗户,在墙壁和矿石标本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在这万家团圆的时刻,王瀚独自守着清冷的店铺,守着两本笔记、一个艰难的选择、一个危险的诱惑和一份对家人深藏的愧疚。

他给林静发了条短信:“除夕快乐,看烟花了吗?” 附带了一张清河镇夜空的模糊照片。

很快,林静回复了一张照片,是家里一桌子菜和妞妞笑着举杯的样子。“吃了年夜饭,妞妞等你电话。你也吃好。”

看着照片,王瀚眼眶发热。他拨通了视频电话。当妞妞红扑扑的小脸出现在屏幕上,叽叽喳喳说着“爸爸新年好”时,当父亲苍老但含笑的面容和林静努力掩饰疲惫的眼神映入眼帘时,远离家乡的孤寂和选择的苦涩似乎都被冲淡了一些。

挂断电话,午夜的钟声与鞭炮的雷鸣同时炸响。新的一年,就这样在冰冷的现实与温情的牵绊中,轰然而至。

王瀚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硝烟笼罩的、明明灭灭的世界。他手里捏着那所剩不多的钱,心里装着磨盘岭的碎片、赵老板模糊的邀约、阿尔泰遥远的星光,以及屏幕上家人团圆的笑脸。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资本的匮乏、人性的试探、规则的森严、亲情的重量……像一道道无形的绳索,缠绕着他,也牵引着他。这个年关,他没有踏上归途,却在心灵的十字路口,经历了另一场无声而激烈的跋涉。他知道,春天来时,无论是选择踏勘磨盘岭的荒岭,还是应对赵老板那边的浑水,抑或是继续在店里积蓄力量,他都必须迈出更坚定、也更清醒的一步。

烟花易冷,长夜漫漫。属于他的“淘金”之路,在亲人的挂念与行业的暗流中,正式进入了新的一年。而第一个需要开采和提纯的,或许不是地下的矿藏,而是他自己在欲望、责任与恐惧中不断淬炼的抉择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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