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姜慕青手忙脚乱地拿抹布去擦,声音发颤。
“我……我不是故意的。”
“行了行了!”
贺云骁嫌弃地推开她的手,看着鞋面上那一滩豆浆渍,满脸的晦气。
“越帮越忙!这可是我刚打过油的鞋,今天要见师长的!”
“哎呀真是的。”贺云骁急急忙忙的找东西擦鞋子。
终于擦净鞋子,他望向衣架的方向。
“肉票就在我那件黑色的大衣兜里,你去找找,记得给人李婶送去。”
他狠狠瞪了姜慕青一眼,似乎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转身拉开门就走。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你这么个笨手笨脚的婆娘!”
“砰!”
门被重重甩上。
姜慕青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脏兮兮的抹布。
听着门外那沉重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楼道口,她紧绷的脊背才垮了下来。
她太了解贺云骁了。
他极度爱面子,又极度爱惜自己的羽毛。
一双脏了的鞋,足够转移他所有的注意力,让他本想不起来要去跟邻居客套。
在他眼里,她是个只会添乱的蠢妇。
这就够了。
越是被他厌恶,越是被他轻视,她就越安全。
姜慕青吸了口气,把抹布扔进脸盆里。
她没有去洗什么被单。
而是转身回到卧室,从床底的箱子里翻出了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深蓝色棉衣。
那是她给糖糖做的新年衣服,针脚细密,里面絮的是今年新收的棉花,软乎乎的。
糖糖穿不上了。
但那个世界冷,得给孩子烧过去。
姜慕青把棉衣揣进怀里,又拿了几沓黄纸,藏进那个装菜的竹篮子里,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白菜叶子做掩护。
姜慕青锁好门,提着篮子走出了大院。
风雪依旧很大。
她低着头,尽量避开熟人,专挑偏僻的小路走。
雪越下越大,北风裹着雪沫子,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
姜慕青提着那个盖着烂白菜叶的竹篮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西郊的土路上。
这里离军区大院有十几公里,平时坐公交车都要大半个钟头。
但今天雪大,公交停运了,她只能走。
路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鞋里就灌进一口冰渣子。
化了,湿了,又冻硬了,好似在脚上套了两块铁坨子。
姜慕青感觉不到冷。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在医院太平间后门的情景。
因为没有家属,没有车,她花了五块钱,请运尸体的老师傅帮忙,把糖糖放在了去火葬场的拉货板车上。
那板车平时是拉煤的,黑乎乎的。
糖糖那么爱净的小姑娘,就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那条新买的蓝裙子,随着板车的颠簸,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像在跟妈妈点头,说再见。
“闺女,别怕,妈妈在后头跟着呢。”
姜慕青望着前面那辆变成黑点的板车,嘴唇冻得发紫,机械地迈着腿。
这一路,她走了整整三个小时。
……
西郊火葬场,那是整个海城阴气最重的地方。
几高耸的大烟囱正往外冒着黑烟,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味道,混杂着硫磺味,直冲天灵盖。
大门口冷冷清清,连个鬼影都没有。
只有看门的大黄狗,对着姜慕青狂吠了两声,又被寒风得缩回了窝里。
姜慕青拍了拍身上的雪,推门进了那间挂着“业务室”牌子的小平房。
屋里生着炉子,却并不暖和。
墙皮脱落得斑驳陆离,一张破旧的木桌后面,坐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头,正捧着个搪瓷缸子喝茶。
见有人进来,老头眼皮都没抬:“烧啥?那个拉煤车送来的?”
“嗯。”姜慕青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死亡证明,双手递过去。
那纸还有体温,热乎乎的。
老头接过看了一眼,眉头皱成了川字:“贺欣糖……才五岁啊。”
他叹了口气,拿起笔在登记簿上写划:“家属签字。户口本带了吗?”
“没带。”姜慕青声音沙哑,“我是她妈,能做主。”
老头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脸白得像纸,眼睛里却得连滴泪都没有,看着比死人还没生气。
“那孩子爹呢?这种事,按规矩得男人来扛事儿。”老头又问了一句,这是流程。
“死了。”
姜慕青回答得极快,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悯:
“也是个苦命人……行吧,寡妇失业的也不容易。交费吧,火化费十二块,骨灰盒另算。”
姜慕青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手帕包,把里面所有的钱都倒在桌上。
那是她攒了很久的私房钱,还有本来打算过年置办年货的钱。
“只要最净的。”姜慕青盯着那堆零钱,轻声说,“别让她跟别人挤。”
老头数了钱,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下一个雕着梅花的木盒子,不算太好,但胜在看着净。
“这孩子小,又是横死,能不能进炉子还得排队。”老头把票据撕给她。
“你在外头等着吧,冒黑烟了就是进去了。”
“谢谢。”
姜慕青抱着那个空荡荡的木盒子,转身走出了屋子。
她没去休息室,那里头哭声震天,太吵。
糖糖喜静,会吓着她。
姜慕青绕到了焚化炉后面的空地上。
这里背风,墙底下堆满了黑色的灰烬,那是别人烧剩下的纸钱和衣物。
她找了块净点的地儿,蹲下身,把竹篮子里的烂白菜叶掀开。
露出下面那件崭新的深蓝色棉衣,还有一双纳得细细密密的鞋,以及一沓黄纸。
“糖糖。”
姜慕青划着了火柴。
火苗在寒风中摇曳,舔舐着黄纸,猛然窜了起来。
“妈妈给你做的新棉袄,里面絮的是今年的新棉花,软乎乎的,不扎肉。”
她把棉衣放进火里。火焰吞噬了蓝色的布料,发出“噼啪”的轻响。
烟熏得眼睛生疼,姜慕青终于感觉到了一点热乎气。
“到了那边,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跑。别傻乎乎地等着,也别想着爸爸会来救你。”
姜慕青一边烧,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爸爸没空。爸爸要陪孟阿姨,要给孟阿姨的侄子买风筝,要给孟阿姨修电灯泡。”
“糖糖只有妈妈。”
“不对……”姜慕青的手顿了一下,看着那化为灰烬的鞋,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现在……妈妈也没有糖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