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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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这一觉,姜慕青睡得很沉,却不安稳。

梦里全是血。

红色的风筝,红色的窗帘,还有糖糖穿着那条蓝裙子,浑身是血地站在床头,伸着青紫的小手哭:“妈妈……糖糖好疼……”

姜慕青是被冻醒的。

炉子彻底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窗户玻璃上结了厚厚一层冰花。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霉斑看了许久,才迟缓地坐起身。

贺云骁果然一整晚都没回来。

胃里一阵翻涌,酸水直冲喉咙。

“呕——”

她捂着嘴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昨晚强塞进去的那块肥肉早就消化没了,现在胃里空荡荡的,烧得慌。

姜慕青从暖水瓶里倒了半杯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去,强行把那股恶心劲儿压了回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二十六。

还有六天。

“沙沙……沙沙……”

窗外传来扫雪的动静,隔壁院子的大嗓门正在吆喝孩子起床,烟火气顺着门缝往里钻。

姜慕青穿好衣服,特意在腰上多缠了一圈布条,把还没显怀但已经隐隐作痛的小腹护得严严实实。

刚收拾利索,门锁响了。

“咔嗒。”

贺云骁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油条和一袋豆浆,另一只手还揣在军大衣的兜里,鼓鼓囊囊的。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眼底虽有些乌青,嘴角却挂着笑,完全没有守夜的疲惫。

“醒了?”

贺云骁把早点往桌上一搁,搓了搓冻红的手,呼出一口白气。

“趁热吃,国营饭店刚出锅的。为了排这口热乎的,老子在雪地里站了半个钟头。”

要是以前,姜慕青这会儿早就心疼坏了,得一边给他暖手,一边把油条切好端到他嘴边。

但现在,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那油条。

油很大,透着股陈油味,看着就腻人。

“谢谢。”

她坐下来,拿起一油条,却没往嘴里送。

贺云骁也没在意她的冷淡,只当她是因为他昨晚没回家,在闹别扭。

他脱了大衣,献宝似的从兜里掏出一个圆圆的蓝铁盒,“啪”地一声拍在姜慕青面前。

铁盒上印着两个烫金大字——友谊。

当下最紧俏的友谊牌雪花膏,供销社里经常断货的好东西。

“给。”

贺云骁扬了扬眉,下巴微抬,等着看姜慕青感激涕零的样子。

“昨天答应你的,我可没忘。这一盒一块多钱呢。”

姜慕青看着那个铁盒子。

她曾经渴望了很久。

那时候她的手因为大冬天给全家洗衣服,冻裂了口子,又痒又疼。

她随口提了一句想买盒雪花膏,贺云骁却皱眉说她矫情,不如孟晴能吃苦。

现在……不需要了。

“怎么?高兴傻了?”

贺云骁见她不动,以为她是被惊喜砸懵了,主动伸手把盖子拧开。

一股浓郁的香脂味扑鼻而来。

只是——

那洁白的膏体上,赫然缺了一块,像是被人用手指狠狠挖走了一坨。

姜慕青的瞳孔微微一缩。

“嗯?……这是?”

贺云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满不在乎地解释道:

“刚才在医院,孟晴她是皮,脸皴得厉害。”

“我就先开盖让她抹了一点试试。”

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几分夸赞的口吻。

“本来我想给孟晴也买一盒的,但她说这牌子太贵,只有资本家小姐才用。”

“她不舍得,非要让我买那个两毛钱的蛤蜊油。”

“你看看人家,多会过子。”

贺云骁把铁盒子往姜慕青手边推了推,语气里满是说教。

“你也学着点,别整天就盯着这些身外之物。”

“这盒你先用着,孟晴手指头细,挖那点看着也不碍事。”

姜慕青静静地听着。

心里的荒唐感像野草一样疯长。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所谓的惊喜,不过是他在孟晴面前展示慷慨的道具,是那个女人立勤俭节约人设的垫脚石。

而她姜慕青,只配用别人挑剩下的……用手指挖过的残次品。

“嫌弃?”贺云骁见她迟迟不接,脸沉了下来。

“姜慕青,做人别太贪心。这么贵的东西,也就是我惯着你。”

“没有。”

姜慕青伸手接过那个铁盒子。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铁皮,寒意顺着指尖钻进心里。

“我很喜欢。”

她抬起头,冲贺云骁露出了这几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轻,很浅,甚至没有达眼底。

但在贺云骁看来,这就是服软了。

“这还差不多。”他满意地哼了一声,坐下来大口咬着油条。

姜慕青用指甲挑了一点雪花膏,慢慢地涂在手背上。

很香。

香得刺鼻,香得让人想吐。

但这层油,能护住她的手。

这双手还得给糖糖烧纸,还得提箱子。

不能裂……不能废。

“对了。”

贺云骁咽下最后一口豆浆,抹了抹嘴。

“一会我去团里开个会,中午不回来了。”

“你在家把被单拆了洗洗,那颜色太暗,看着晦气,换床喜庆点的。”

喜庆点?

姜慕青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讥讽。

家里刚死了人,还要换喜庆的被单?

“好。”她应道。

贺云骁站起身,重新穿上军大衣,正要出门,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

“李嫂昨天送糖糖去姥姥家,是用自行车推的还是背着的?”他随口问了一句。

“路那么滑,别给人家摔了。”

“正好我这儿有两张富余的肉票,一会出门顺路,我给她送去,当是谢礼。”

姜慕青正在涂雪花膏的手猛地一僵。

李嫂就在隔壁。

如果贺云骁现在去送肉票,只要一句话,谎言就会被当场戳穿。

到时候他知道糖糖死了,肯定会大闹,组织上会介入,她的逃跑计划就全完了。

绝不能让他见到李嫂。

“不用了。”

姜慕青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桌上的半碗豆浆。

“哗啦——”

白色的豆浆洒了一桌子,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贺云骁擦得锃亮的军靴上。

“你什么?”

贺云骁吓了一跳,低头看着脏了的鞋面,眉头紧紧拧成了死结。

“毛手毛脚的!这么大的人了,喝个豆浆都能洒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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