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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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车子碾过碎石小路,稳稳停在一幢米白色三层小洋楼前。

铁艺门廊下亮着暖黄的灯,映出精心打理过的冬青丛轮廓。

在八十年代末的寻常街巷里,这座带独立院落的房子异常醒目。

她透过车窗望着那扇嵌着彩色玻璃的橡木门,心里泛起熟悉的紧涩。

傅砚书已经绕过来为她开门,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声响脆利落。

她扶着他的手跨出车门,呢子大衣下摆扫过冷硬的吉普车踏板。

初冬的晚风带着寒意,却吹不散她掌心的薄汗。

小洋楼的每一块砖瓦都在无声诉说与她原生家庭的云泥之别。

在决定嫁给傅砚书之前她就了解过了。

她知道,傅砚书的父亲是留洋归来的大学教授,母亲是省人民医院的副院长。

客厅里摆着进口钢琴和整墙的原版书,说话时带着那种她拼命模仿也学不来的温和腔调。

岑啾啾没想到傅家在用餐这些细节的方面也很注重。

岑啾啾第一次在傅家饭桌上拿起筷子时,本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在她家,筷子就是两并拢的棍子,能牢牢夹起红薯、捞起面条、把碗底最后一粒米扒进嘴里就行。

父母在田里累得直不起腰,吃饭时端着碗蹲在门槛上。

岑啾啾家吃饭呼噜呼噜五分钟解决,哪有什么“礼仪”可言。

直到那个寻常的晚餐。

傅家的长餐桌铺着浆洗挺括的亚麻桌布,细白瓷碗碟轻碰时发出悦耳的脆响。

傅母舀了一勺清汤,忽然抬眼,用那种一贯温和的、教导式的语气轻声说道。

“啾啾,筷子拿得太靠下了,这样不方便,也不雅观。”

她边说边自然地示范,三手指捏在筷子的中上部,指尖轻盈优雅得像拈着一支笔。

“应该这样,对,手指用点巧劲。”

那一刻,岑啾啾正夹着一片滑溜的香菇。

她手指一僵,那片香菇“啪嗒”掉回盘子,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声响。

岑啾啾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落在那双筷子上。

那不仅仅是筷子。

也是她过去二十年人生的全部印记。

她突然无比清晰地看见自己那双拿筷子的手。

指节因为小时候过活而略显粗大,指甲修剪得净净,却透着一种与这精致瓷器格格不入的气息。

她甚至能闻到记忆里,自己家饭桌上那股总是挥之不去的、混合着灶火与泥土的气息。

一股滚烫的羞耻从耳蔓延到脖颈。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突然暴露在光天化之下的难堪。

岑啾啾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穿着体面的衣服,说着尽量标准的话。

岑啾啾猛地收回手,筷子头磕在碗沿,又是一声轻响。她想立刻把手指藏到桌布下面,却动弹不得。

脸上辣的,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起来,生怕再弄出什么不对的声音。

她垂下眼,盯着那片掉落的香菇,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

傅母或许只是好意提醒。

但那一瞬间,岑啾啾觉得这间光线明亮、飘着食物香气的餐厅,让她无处容身。

从此以后,每次拿起筷子,她都会下意识地调整手指的位置。

那个轻微的提醒,像一极细的刺,扎进了她试图融入这个家庭的血肉里,每次触碰,都带着隐秘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胀痛。

他们从未对她说过重话。

可那种不着痕迹的纠正,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她如坐针毡。

可岑啾啾从不后悔,她就是要过好子。

现在的岑啾啾将自己的手养的纤细又。

她小时候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嫁人了她就要什么都要不做,当甩手掌柜。

岑啾啾想起第一次踏进这里时,傅母轻轻扫过她缝了三次的衣领的眼神。

那目光像羽毛,轻得没有重量,却让她整晚都在试图把那条不存在的线褶抚平。

他们给了她最体面的接纳,却也用这种体面在岑啾啾四周筑起了更高的透明围墙。

岑啾啾知道公婆是如何对老友解释这门婚事的。

“砚书自己选的人,孩子都有了,我们尊重。”

那个停顿里的叹息,她听得懂。

此刻,一楼的灯还亮着,玻璃窗后隐约有人影。

傅砚书已经拎起她的箱子,另一只手稳稳握住她的手腕。

傅砚书的掌心很烫,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岑啾啾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指尖,却在被他更紧地攥住时,忽然仰起脸。

廊灯在她睫毛下投出颤动的阴影,她扬起声音,刻意让那份娇嗔打破令人窒息的安静。

“老公,我累了,走不动了,你抱我。”

这句话一半是表演,一半是真的。

可傅砚书似乎没察觉她的颤抖,或者本不在意。

傅砚书只是微微俯身,手臂穿过她膝弯,在一片衣物摩擦的细响中,将她稳稳抱了起来。

突然的失重感让她低呼一声搂住他脖颈。

在身体腾空的眩晕中,她看见二楼窗帘轻微晃动了一下。

那个瞬间,岑啾啾把脸埋进他带着冷冽气息的军装领口,牙齿轻轻磕在一起。

系统说的悲惨结局像远去的背景音,而近在眼前的、具象的羞耻与不安,随着傅砚书走向家门的每一步,重重踩在她的心跳上。

她攀着他肩膀的手指微微发白。

大家都说岑啾啾配不上傅砚书。

说她那双拿筷子的手带着泥土的印记。

说她那双看人的眼睛太过活络。

说她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不够含蓄。

说她走路时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总比傅家女人要响上那么几分。

连巷口纳凉的老太太们摇着蒲扇,都能掰着手指头数出十七八条不般配。

家世是云泥,教养是鸿沟,就连那桩婚姻的起因,也是起于岑啾啾那见不得人的举动。

可那又怎么样呢?

傅砚书还是把她的名字填在了家属院的登记簿上。

傅砚书和岑啾啾还是在一张结婚证上了。

傅砚书的手臂稳稳托住岑啾啾。

另一只手拎着她那只塞得鼓囊囊的行李箱,步子迈得又沉又稳。

岑啾啾那点重量压在他臂弯里,确实轻飘飘的,还没他平训练的负重一半沉。

傅砚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怀里的人轻得过分,隔着厚实的军装呢料,都能感觉到她骨骼的轮廓,硌在他坚实的手臂肌肉上。

傅砚书下意识地掂了掂。

比上次抱岑啾啾的时候,她似乎又轻了些。

上次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她上个月感冒发烧,不肯吃药,他也是这样把她从床上捞起来,送去军区医院。

那时候就觉得她瘦,现在……简直像片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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