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3章

白光彻底散去,林默在新一轮循环中睁开眼。他没有立刻去看陆沉,而是将右手食指悄悄移到膝盖上,凭着记忆中的轨迹,缓慢而坚定地划出一个曲线——从左下开始,向上弯曲,滑落,挑起。一个完整的“S”。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对面。

陆沉的目光正落在他刚刚移动的手指位置,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审讯官该有的眼神。

不是审视,不是怀疑,不是压迫。

而是……确认。

像两个在黑暗中交换了暗号的人,在光线亮起的瞬间,确认彼此收到了信号。

陆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不是审讯开始的节奏,而是一个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叩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公式化的语调,但语速比往常慢了半拍。

“第十二次。”

他说。

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紧。

陆沉在报数。

循环的次数。

这是他们之间建立的第一个明确的、公开的共识——循环存在,他们在计数,他们都知道对方在计数。

“开始吧。”林默说,声音平静。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心跳的节奏开始与某种内在的节拍同步。那是“记忆侦探”的本能在苏醒——不是完整的记忆,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一种感知模式。像一台被尘封多年的精密仪器,在反复的启动尝试后,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微弱的嗡鸣。

陆沉翻开文件夹——那个永远空白的文件夹。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抬起眼。

“这一次,我们换个方向。”他说,“不谈事件,不谈时间,不谈人物。”

他顿了顿。

“谈环境。”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环境。

变量。

陆沉在引导他。

“你现在感觉如何?”陆沉问,声音里没有温度,“身体的感觉。温度。湿度。空气的流动。光线的强度。声音的远近。”

林默闭上眼睛。

他让意识沉入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肩膀的酸痛——持续性的,像有重物压在肩胛骨上。手腕的刺痛——手铐边缘摩擦皮肤留下的灼热感。脊椎的僵硬——长时间保持坐姿导致的肌肉紧张。

然后,他感知更细微的东西。

皮肤表面的温度。

审讯室里的空气是冷的,像地下室的冷。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带着机械的寒意,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但那种冷是燥的——皮肤没有黏腻感,嘴唇没有湿润感,鼻腔里没有水汽的痕迹。

“冷。”林默说,眼睛仍然闭着,“燥的冷。像……冬天的地下室。空气里没有水分。”

他听到陆沉翻动纸张的声音——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具体一点。”陆沉说,“燥到什么程度?”

林默集中精神。

他调动起那种正在苏醒的敏锐感知——那种能捕捉到消毒水浓度变化、灯光闪烁频率、温度波动的感知。他让意识像触须一样伸向空气的每一个分子。

皮肤在呼吸。

毛孔在收缩。

鼻腔在过滤空气。

燥。

绝对的燥。

像在沙漠里,像在真空舱里,像在……

然后,他捕捉到了。

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

转瞬即逝。

像幻觉。

但林默知道不是。

那是湿的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味、腐烂植物的酸味,还有……铁锈的金属味。

它从空调出风口的方向飘来,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就被燥的冷空气彻底稀释、吞噬。但林默的嗅觉神经记住了那个瞬间——鼻腔黏膜的湿润感,喉咙深处泛起的微腥,舌隐约的金属涩味。

他猛地睁开眼睛。

陆沉正看着他,眼神平静,但林默看到了——陆沉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蜷缩了一下,指关节微微发白。

那个动作只持续了零点几秒。

但林默捕捉到了。

陆沉在紧张。

为什么?

因为林默描述的是“燥”,而陆沉知道……这个空间里不该有燥?

还是因为……

林默的脑海中,那个“S”符号开始旋转。

从左下开始,向上弯曲,滑落,挑起。

一个流畅的曲线。

像什么?

像字母“S”。

像蛇。

像水流。

水流……

湿……

“燥。”林默重复道,眼睛死死盯着陆沉,“这个房间是燥的。但……”

他停顿了。

陆沉的手指又蜷缩了一下。

“但什么?”陆沉问,声音里多了一丝林默从未听过的……期待?

林默没有回答。

他在思考。

“S”。

深潜——Shen Qian。

首字母是“S”。

但“深潜”是什么?心理咨询中心?那个陆沉在上一轮循环中暗示过的、可能与记忆处理有关的地方?

还是……

雨——Shui。

水的拼音首字母不是“S”。

但雨的形态呢?

雨滴落下的轨迹。

从上到下,弯曲,滑落。

一个“S”形。

湿的气息。

泥土的味道。

铁锈的味道。

铁锈……

林默的脑海中,上一轮循环的记忆碎片开始翻涌——铁锈味,暗红色,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建筑,灰色的地面。

还有……

湿。

那天,空气是湿的吗?

他闭上眼睛,试图深入那个记忆片段。

头痛开始袭来——像有无数细针在颅骨内侧扎刺。但他强迫自己继续。他让意识沉入那片灰色的世界,让嗅觉神经重新激活。

铁锈味。

浓烈的、刺鼻的铁锈味。

混杂着什么?

泥土的腥味。

腐烂植物的酸味。

还有……

水汽。

空气是湿润的——不是雨后的湿润,而是下雨前的湿润。像暴雨将至前的闷热湿,像地下室渗水后的阴冷湿。

“湿度。”林默突然说,睁开眼睛。

陆沉的身体微微前倾。

“你感觉到了什么?”陆沉问,声音压得很低。

“这个房间是燥的。”林默说,语速加快,“但刚才,有一瞬间,我闻到了湿的气息。泥土。腐烂植物。还有……铁锈。”

他盯着陆沉的眼睛。

“那不是这个房间该有的味道。”

陆沉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一次不是节奏,而是一个无意识的、焦虑的动作。敲击声在寂静中回荡,像心跳的倒计时。

“继续。”陆沉说,声音更低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

他让意识继续深入。

湿的气息是从哪里来的?

空调出风口。

那个永远吹出燥冷风的地方,刚才泄露了一丝湿。

为什么?

系统漏洞?

模拟不完美?

还是……

“这个循环的环境变量里,”林默说,声音开始颤抖,“湿度是异常的。它不应该存在,但它偶尔会泄露出来。像……像系统在模拟一个湿的环境时,没有完全屏蔽掉原始数据。”

陆沉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审讯官的眼神,不再是引导者的眼神,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震惊和警惕的眼神。

“你在说什么环境?”陆沉问,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林默的脑海中,画面开始拼接。

灰色的天空。

湿的空气。

铁锈味。

暗红色。

还有……

“三年前。”林默说,“你一直在引导我回忆三年前。那个有铁锈味的场景。那个有暗红色的场景。”

他停顿了。

呼吸变得急促。

头痛加剧。

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那个场景的环境……是湿的。对吗?”

陆沉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彻底握成了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天晚上,”林默继续说,声音在颤抖,“是不是在下雨?”

空气凝固了。

审讯室里的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消失了。

光灯管的滋滋声消失了。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陆沉的身体僵住了。

完全的、彻底的僵硬。

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默,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震惊,警惕,恐惧,还有……一丝林默无法理解的痛苦。

林默等待。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像鼓点一样敲击着耳膜。他能感觉到手铐边缘摩擦皮肤带来的刺痛。他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微弱的、几乎已经消散的湿气息。

然后,他看到了。

陆沉的嘴唇在颤抖。

一个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颤抖。

像想说些什么,但声音被卡在了喉咙里。

像想否认,但谎言无法成形。

像想承认,但恐惧压过了一切。

十秒。

整整十秒的、完全的死寂。

审讯室第一次陷入了这种绝对的沉默——不是对抗的沉默,不是思考的沉默,而是一种被真相的重量压垮的沉默。

林默看着陆沉。

他看着陆沉僵硬的身体,颤抖的嘴唇,收缩的瞳孔。

他知道,他猜对了。

那天晚上,在下雨。

空气里有铁锈味。

而那个“S”符号……

“S”代表什么?

深潜?

雨?

还是……

林默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记忆碎片,而是一个联想。

“S”。

蛇。

水流。

还有……

一个单词。

“Submerged”。

淹没。

沉浸。

深潜。

他的呼吸停止了。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