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在第十一秒被打破。
陆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握紧的拳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摊开,指关节因为刚才的用力而泛着青白。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像一声闷雷。
然后,他抬起眼。
眼神里的震惊和痛苦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冷静。
“心理咨询。”陆沉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你对这个词,有什么印象?”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没有追问下雨的事。
他转向了“心理咨询”。
而“深潜”的全称是——“深潜心理咨询中心”。
“S”的线索,正在收束。
林默强迫自己保持呼吸的平稳。他能感觉到太阳处的血管在突突跳动,头痛像一烧红的铁钉钉进颅骨深处。但他没有移开目光,而是迎上陆沉的视线。
那目光很复杂。
有评估——像在重新衡量林默的价值,重新计算风险与收益。有警惕——像在确认林默是否已经触及了某个不该触及的边界。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赏?像棋手看到对手走出一步意料之外的好棋,即使那步棋威胁到了自己的布局。
“心理咨询。”林默重复了一遍,声音在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不太确定。”
他停顿了。
他在观察陆沉的呼吸。
陆沉的膛起伏的节奏很慢,很克制,像在刻意控制。但他的肩膀线条比刚才放松了半分——那是紧张后的微调,是确认林默没有继续追问“下雨”后的本能反应。
“说说看。”陆沉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不是审讯节奏。
是一个信号。
“我好像……去过。”林默开始描述,语速放慢,像在努力回忆,“白色的墙壁。很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不对,是……某种香薰。薰衣草?还是檀香?”
他闭上眼睛。
不是真的在回忆。
是在构建。
他在脑海中勾勒一个模糊的场景——一个符合“心理咨询中心”普遍印象的场景。白色的墙壁,柔和的灯光,舒适的沙发,茶几上摆着绿植。空气里的气味……他选择了“薰衣草”,因为那是常见的放松香薰。
然后,他睁开眼睛。
陆沉的表情没有变化。
呼吸节奏没有变化。
眼神里没有任何确认或否定的信号。
“继续说。”陆沉说。
“有一个……医生?”林默试探性地用词,“或者……咨询师?穿着白大褂?不对,好像不是白大褂。是……便装。浅色的衣服。说话声音很轻,很温和。”
他在描述一个模板。
一个从影视作品、社会常识中拼凑出来的“心理咨询师”形象。
陆沉的手指又敲击了一下桌面。
这一次,节奏稍微急促了半分。
林默捕捉到了。
模板不对。
“他问我……最近睡得好不好。”林默换了个方向,“有没有做噩梦。有没有……记忆混乱的时候。”
他故意加入了“记忆”这个词。
陆沉的呼吸停顿了半秒。
极其细微的停顿。
但林默听到了——空气从鼻腔吸入的流速突然变缓,然后在半秒后恢复正常。像一个人听到某个关键词时,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记忆。”陆沉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他问了关于记忆的问题?”
“好像……是的。”林默说,心跳开始加速,“他说……记忆有时候会骗人。需要……疏导。”
他用了“疏导”。
陆沉没有反应。
呼吸平稳。
眼神平静。
“还有呢?”陆沉问。
“他让我……放松。”林默继续说,“闭上眼睛。想象一些……场景。安全的场景。比如……海边。或者森林。”
“放松”。“想象”。
这些词都没有触发陆沉的反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移动,指尖划过光滑的金属桌面,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光灯管的光线落在他手背上,照出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脉络。
“你记得那家诊所的名字吗?”陆沉问,声音恢复了那种公式化的冰冷。
林默沉默了。
他在思考。
陆沉在引导他——不是引导他回忆真实的经历,而是引导他关注“名称”。关注“深潜”这个词。
但他不能直接说出来。
系统在监控。
陆沉刚才长达十秒的僵直已经证明,触及核心记忆会触发某种警戒机制。他必须用更隐蔽的方式。
“名字……”林默皱起眉,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好像……有一个‘心’字?‘安心’?‘静心’?还是……”
他停顿了。
然后,他换了个方向。
“我不太记得名字。”他说,“但我记得……那个地方的标志。或者……符号。”
陆沉的眼神微微一动。
“符号?”
“嗯。”林默点头,“好像是一个……曲线。像水流。或者……像字母。”
他抬起右手——被铐住的右手——用食指在空中缓慢地划出一道弧线。
从左下开始。
向上弯曲。
滑落。
挑起。
一个“S”。
陆沉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轨迹上。
这一次,林默看到了更明确的反应——陆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像在压抑某种情绪。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蜷缩起来,指关节再次泛白。
但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那个符号……是蓝色的?”林默继续试探,“还是绿色的?我记不清了。但我觉得……它和‘水’有关。或者……和‘深度’有关。”
他用了“深度”。
陆沉的呼吸又停顿了半秒。
“深度。”陆沉重复,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紧绷,“什么样的深度?”
“像……潜入水底。”林默说,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单词——“Submerged”,“沉浸。淹没。那种感觉。”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一瞬。
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拂过林默的后颈,带起一阵细小的鸡皮疙瘩。光灯管的滋滋声在耳边放大,像某种电子设备在低鸣。他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微弱的湿气息——泥土、腐烂植物、铁锈——那气息正在慢慢消散,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陆沉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不是节奏,而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指尖与金属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有规律的叩击声。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心跳的节拍。
林默等待。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在出汗。
汗水浸湿了手铐内侧的皮革衬垫,带来一种黏腻的触感。手腕处的皮肤因为持续的摩擦开始发红,传来阵阵刺痛。头痛像水一样一波波涌来,每一次涌动都让眼前的景象微微晃动。
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保持观察。
陆沉抬起头。
他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评估或警惕,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清醒。像一个人在漫长的黑暗中终于看清了道路,但那条路上布满了荆棘。
“心理咨询。”陆沉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有时候,人们去那里不是为了解决心理问题。”
他停顿了。
目光落在林默脸上。
“而是为了解决记忆问题。”
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紧。
“记忆……问题?”他重复,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记忆混乱。”陆沉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记忆缺失。记忆……植入。”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格外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林默听到了。
他的呼吸停止了。
植入。
记忆可以被植入。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进他的脑海,让所有的碎片开始疯狂旋转。三年前的雨夜。铁锈味。暗红色。湿的空气。还有……那些破碎的、不连贯的画面。那些他以为是“记忆”的东西,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被植入的?
“有人……”林默的声音涩,“可以做到这种事?”
陆沉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神给出了答案。
那是一种默认。
一种沉重的、充满警告的默认。
“为什么?”林默问,声音开始失控,“为什么要植入记忆?为什么要……对我做这种事?”
陆沉移开了目光。
他看向审讯室的墙壁——那面永远空白、永远光滑的墙壁。他的眼神变得遥远,像在回忆什么。像在权衡什么。
然后,他转回头。
“有些机构。”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提供特殊的……服务。记忆疏导。记忆修复。甚至……记忆重塑。”
他每说一个词,都在观察林默的反应。
林默强迫自己保持面部肌肉的静止。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收缩。
“这些机构……”林默说,“合法吗?”
陆沉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像在笑。
又像在嘲讽。
“在灰色地带。”他说,“有些有执照。有些……没有。但他们的客户,通常不在乎这个。”
“客户……”林默重复,“什么样的人会成为客户?”
陆沉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很长。
长到林默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长到他能感觉到汗水从额角滑落,沿着太阳流到下颌,最后滴在衣领上。长到他开始怀疑,陆沉是不是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陆沉开口了。
“有秘密的人。”他说,“有过去需要掩盖的人。有……需要忘记某些事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林默脸上。
“或者,有需要记住某些事的人。”
林默的呼吸一滞。
需要记住某些事。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一扇门。
三年前的悬案。
“记忆侦探”的消失。
他自己的失忆。
这一切,是不是因为……他记住了不该记住的事?
“我……”林默的声音在颤抖,“我是不是……记住了什么?”
陆沉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那里面有警告。
有同情。
还有……一丝林默无法理解的痛苦。
“有些记忆。”陆沉说,声音很轻,“太危险。对记住的人危险。对……知道这件事的人危险。”
他停顿了。
然后,他换了个话题。
“你对‘放松疗法’有印象吗?”他问,声音恢复了审讯官的语调,“闭上眼睛。想象场景。引导呼吸。”
林默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陆沉在转移话题。
在系统监控下,他不能再说更多了。
“好像……有。”林默配合地说,“咨询师让我想象……一个安全的地方。我选择了……图书馆。”
“图书馆?”陆沉挑眉。
“嗯。”林默点头,“安静的。有很多书。空气里有……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他在描述一个真实的记忆碎片。
那是他失忆前常去的地方——市图书馆的三楼阅览室。靠窗的位置。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书架上的书排列整齐,书脊上的烫金字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空气里的味道……确实是纸张和灰尘。还有一点点霉味,来自那些很久没人翻动的旧书。
陆沉的眼神微微一动。
“图书馆。”他重复,“你喜欢那里?”
“嗯。”林默说,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情感,“那里……很安静。没有人打扰。可以……思考。”
“思考什么?”陆沉问。
林默沉默了。
他在回忆。
那些在图书馆度过的下午,他在思考什么?
案件。
线索。
记忆碎片。
还有……那些他试图拼凑起来的真相。
“思考……问题。”林默最终说,“复杂的问题。需要……逻辑和耐心的问题。”
陆沉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一次,是有节奏的。三短一长。然后重复。
林默注意到了。
那不是审讯节奏。
是摩斯电码?
他不懂摩斯电码。
但他记住了节奏。
三短一长。
三短一长。
“心理咨询。”陆沉再次开口,打断了林默的思考,“有时候,治疗过程本身……会成为问题。”
林默抬起头。
“什么意思?”
“有些疗法。”陆沉说,声音很平,“会留下……痕迹。在记忆里。在潜意识里。甚至……在身体里。”
他的目光落在林默的手腕上。
落在那些因为手铐摩擦而发红的皮肤上。
“比如……”林默试探性地问,“对某些场景的……条件反射?”
陆沉的眼神给出了确认。
“比如,对审讯室的恐惧。”林默继续说,声音开始发紧,“对……被铐住的感觉。对……强光的敏感。”
他每说一个词,都在观察陆沉的反应。
陆沉的呼吸变得稍微急促。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蜷缩起来。
“这些反应。”林默说,“是治疗留下的痕迹吗?”
陆沉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如果他对审讯室的恐惧、对手铐的敏感、对强光的不适……都是“治疗”留下的痕迹,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刻意在他记忆里植入了这些反应。
意味着这个“记忆囚笼”不是随机选择的场景。
而是针对他的弱点量身定制的。
“那个机构……”林默的声音涩,“叫‘深潜’吗?”
陆沉的身体僵住了。
完全的、彻底的僵硬。
像刚才听到“下雨”时一样。
但这一次,他没有陷入十秒的死寂。
他只是看着林默。
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有些名字。”陆沉最终说,声音轻得像耳语,“说出来,会触发警报。”
林默的心脏狂跳。
触发警报。
系统的警报。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所以陆沉一直在走钢丝——在系统的监控下,用最隐蔽的方式传递信息。用“心理咨询”暗示“深潜”。用“记忆问题”暗示“记忆植入”。用“痕迹”暗示“条件反射”。
而林默自己,刚刚差点踩到了雷区。
“我明白了。”林默说,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陆沉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还是三短一长的节奏。
然后,他换了个话题。
“你对‘安保公司’有了解吗?”他问,声音恢复了平静。
林默愣了一下。
安保公司?
这和心理咨询有什么关系?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陆沉在引导新的方向。
“不太了解。”林默说,“只知道……他们提供保护服务。保镖。监控。之类的。”
“有些安保公司。”陆沉说,声音很平,“业务范围……很广。包括信息保护。包括……客户隐私管理。”
他的目光落在林默脸上。
意味深长。
信息保护。
客户隐私。
这些词让林默想到了什么。
“基石”。
那个在匿名者论坛上被提及的名字。那个据说与多起未解之谜有关的安保公司。
“比如……”林默试探性地问,“‘基石’?”
陆沉的呼吸停顿了半秒。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看向审讯室的角落。
看向那个监控摄像头。
摄像头上的红色指示灯在稳定闪烁——一下,一下,一下。像心跳。像计时器。
“有些名字。”陆沉再次说,声音更轻了,“说出来,会引来注意。”
林默感到后背发凉。
所以“基石”也是雷区。
陆沉不能直接说。
只能用最隐晦的方式暗示。
心理咨询。
记忆植入。
安保公司。
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幅恐怖的画面——一个提供非法记忆处理服务的机构,背后有一家安保公司提供保护和掩盖。而林默自己,是他们的客户?还是他们的……实验品?
“我失踪多久了?”林默突然问。
陆沉转过头。
眼神变得锐利。
“什么?”
“在现实世界里。”林默说,声音在颤抖,“我失踪多久了?”
陆沉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一次,没有节奏。只是无意识地叩击。指尖与金属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不连贯的声音。
光灯管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下的阴影。那些阴影很深,像很久没有睡好。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向下压,形成一个紧绷的弧度。
“时间……”陆沉最终说,“在这里,没有意义。”
“但在现实里有。”林默坚持,“我失踪多久了?几天?几周?几个月?”
陆沉看着他。
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那里面有挣扎。
有警告。
还有……一丝林默无法理解的疲惫。
然后,审讯室开始晃动。
不是剧烈的晃动。
是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
像电影胶片在放映机里卡顿了一帧。像显示器屏幕受到电磁扰时出现的波纹。墙壁的线条开始模糊,光灯管的光线开始闪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开始扭曲。
循环要重置了。
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紧。
他看向陆沉。
陆沉也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在那一瞬间,林默看到了陆沉眼神里的决断——像一个人在悬崖边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陆沉的身体向前倾。
他的嘴唇靠近桌沿。
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是气流摩擦声带的震动。
“现实两周。”
他说。
四个字。
像四颗射进林默的脑海。
现实两周。
他已经在“记忆囚笼”里被困了两周。
在现实世界里,他已经失踪了两周。
然后,陆沉又补充了三个字。
声音更轻。
更急促。
“阻力在‘基石’。”
话音未落。
白光炸开。
刺目的、纯粹的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审讯室,吞没了陆沉,吞没了林默的视线。世界在那一瞬间被洗成空白,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触感、所有的气味都消失了。
只剩下光。
和陆沉最后那句话的回响。
现实两周。
阻力在‘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