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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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苏晚晚在铜雀台住了三个月零七天。

贵妃走了之后,她没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下来。也许是因为那些花还需要人浇,那只麻雀还会飞回来,檐角的铜铃还在风里响。也许是因为她还没想好要去哪儿。

第八天早上,国师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仪仗,没带随从,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站在铜雀台的石阶下,仰着头看她。

苏晚晚靠在栏杆上,也看着他。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很久。

“你倒是守信。”苏晚晚先开口。

国师笑了笑。那笑很淡,淡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答应过的事,总要有个了结。”

苏晚晚没说话,转身往下走。

她走得很慢,一层一层地绕下去。国师就站在原处等,等她走到面前。

走近了,苏晚晚才看清他的脸。

三个月不见,他老了。

不是那种慢慢的老,是那种一下子垮下来的老。眼窝凹进去,颧骨突出来,脸色灰败,像是一盏快熬的油灯。

“你怎么了?”苏晚晚问。

国师没答,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姑娘若是有空,陪老夫喝杯茶吧。”

护国院在皇城东南角,离铜雀台不远。

说是院,其实是一座小庙,供奉的是哪路苏晚晚不知道,也没问。庙里没有香客,没有僧人,只有一个老仆在院子里扫落叶。

国师领着她穿过大殿,走到后院。

后院有一棵海棠树。

树很大,枝虬结,遮了半边天。这时节不是海棠开花的时候,满树都是叶子,绿得发黑,密密的,把阳光筛成碎片。

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青瓷的,已经沏好了茶,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坐。”国师说。

苏晚晚坐下。

国师在她对面坐下,提起茶壶,给她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茶是清的,带着一点淡淡的香,不是寻常的茶香,更像是一种花香。苏晚晚低头看了看,杯底沉着几朵晒的桂花。

“这茶是我自己种的,”国师说,“后山那棵桂花树,每年秋天收一点,能喝到第二年秋天。”

苏晚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有点苦,又有点甜,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里留下一点香。

“好喝吗?”国师问。

苏晚晚点点头。

国师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些皱纹会挤在一起,把眼睛挤成两条缝。可那两条缝里还有光,淡淡的,温温的,像是很远的地方亮着一盏灯。

他们就这样坐着喝茶,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海棠树的叶子沙沙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边。

苏晚晚放下茶杯,看着国师。

“你请我来,就是为了喝茶?”

国师摇摇头。

他把自己的茶杯也放下,抬起头,看着她。那盏灯还在他眼睛里亮着,可灯油不多了。

“姑娘,”他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掏心?”

苏晚晚愣了一下。

她活了几百年,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生来就会,就像蛇生来就会爬,鸟生来就会飞。她掏过很多心,傻道士的,天子的,贵妃的,还有那些不知道名字的过路人的。她从来没想过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就会。”

国师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那时候还没有这个国家,没有这座京城,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什么是“人”。

那时候有一种异兽,叫腾蛇。

腾蛇生来就会飞,没有翅膀也能飞。它们住在最高的山上,吃的是最好的东西——人心。

不是随便什么人的心。它们挑得很,只吃那些有滋味的心。贪婪的心,恶毒的心,扭曲的心,病态的心。那些心越脏,它们越喜欢。

它们以此为乐。

腾蛇一族里,有一条特别厉害的,是它们的首领。他吃过的心数不清,过的妖也数不清。他好斗,逞凶,喜欢惹事,今天跟东边的山神打一架,明天跟西边的水怪斗一场。

他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可他忘了,他还有家人。

他有一个妾室,是一条青蛇修炼成的妖。青蛇不喜欢打打,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子。她劝过他,他不听。她求过他,他也不听。

后来他的仇家找上门来。

那一夜,山崩地裂,血流成河。他护住了自己,却没护住家人。

青蛇带着他们唯一的女儿,趁乱逃了出去。

她们逃了很远很远,逃到一个没人认识她们的地方。青蛇把女儿藏起来,自己出去找吃的。可她受了伤,伤得太重,没能回来。

女儿等了很久,等来的只有一具尸首。

那女孩很小,小到还不懂什么叫死。她抱着娘的尸首,哭了三天三夜。后来她不哭了,她把娘埋了,一个人活下来。

她活了很多年。

久到她修炼从一个小女孩人形,长成一个女人人形,又从一个女人人形,变成一个大妖形态。

后来大妖形态透露出了它本能 吃心 ,只有腾蛇才有的天赋。

国师讲到这里,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在意。

国师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是一块玉佩。很小,很旧,边角都磨圆了。玉佩上刻着一条蛇,蛇身盘起来,头仰着,像是在看什么。

苏晚晚看着那块玉佩,忽然觉得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

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她。

“这块玉佩,”国师说,“是青蛇留给女儿的。青蛇救了个盗匪。盗匪却盗走了她留给女儿的玉佩,后来传了很多代,传到了我这里。”

苏晚晚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

“我是那个盗匪的后人。”国师说,“我们这一脉,代代传下来,传了三百多年。传的是同一个故事,同一块玉佩,同一个使命。”

“什么使命?”

国师看着她,眼睛里的灯忽然亮了一点。

“找到她。”

苏晚晚愣住了。

“找到谁?”

“青蛇的女儿。”国师说,“她没有死。她活了下来,活了很多很多年,活到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她只知道自己是条蛇妖,只知道会掏心,只知道那些她天生就会的东西。她不记得自己的爹是谁,不记得自己的娘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风停了。

海棠树的叶子不响了。

苏晚晚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怎么知道是我是她?”

国师指了指那块玉佩。

“它会认主。”他说,“它在我手里,只是一块普通的玉。可如果遇到它的主人,它会亮。”

苏晚晚低头看着那块玉佩。

玉佩还是那块玉佩,旧旧的,边角磨圆了,刻着一条盘起来的蛇。

可它亮了。

很淡,很淡的光,从玉的深处透出来,像是月光照在水里。

苏晚晚看着那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她还很小的时候,她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一条青蛇,盘在她身边,舔她的额头。那条蛇的眼睛很温柔,温柔得像是春天的风。

她醒来的时候,枕边有一块玉佩。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后来那块玉佩丢了,丢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她也没在意。

她以为那只是梦。

“你是她。”国师说,“你是青蛇的女儿,腾蛇的后人。”

苏晚晚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那块玉佩。光越来越亮,亮得像是要烧起来。可它不烫,只是暖,暖得让人想哭。

国师又咳了一声。

这一次咳得很厉害,他用手帕捂住嘴,等咳完了,手帕上有一摊血。

苏晚晚抬起头,看着他。

“你病了?”

“不是病。”国师把手帕收起来,“是天罚。”

苏晚晚不懂。

国师说:“天子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他生来就有天道庇佑,没人能动他。你动了他,虽然没要他的命,可还是坏了规矩。天道不罚你,是因为你不在它的规矩里。可我在。”

苏晚晚看着他。

“你替我了?”

国师摇摇头。

“不是替你。是替我自己。是我请你来的,是我让你动手的。这罚,理应由我来扛。”

苏晚晚沉默了很久。

“还有多久?”

“不长了。”国师说,“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还能撑几天。所以我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晚。

“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苏晚晚问:“什么?”

国师指了指自己的口。

“我的心,给你。”

苏晚晚愣住了。

“你……”

“我活不了多久了,”国师说,“这颗心留着也是浪费。不如给你。你帮了我,我答应过给你报酬。我的这个心给你。”

苏晚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那盏灯还在亮着,亮得很淡,很稳,像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亮,一直亮到现在。

“你的心,”苏晚晚说,“是什么心?”

国师想了想,笑了。

“我不知道。”他说,“你掏出来看看?”

苏晚晚伸出手。

这一次,她做得很慢,很轻。

她的手穿过国师的衣裳,穿过他的皮肉,轻轻握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

然后她把它拿出来。

那是一颗什么样的心呢?

苏晚晚见过很多心。傻道士的怜悯之心,天子的偏执之心,贵妃的自由之心。那些心都不一样,有的温,有的烫,有的透亮,有的灰暗。

可这一颗,她从来没见过。

它是红的。

不是那种淡淡的红,不是那种暗暗的红,是一种很正的红,红得像是出时候的霞光,红得像是烧了很久的炭。它在掌心跳动着,跳得很有力,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鼓。

可它不止是红。

那红里透着一层金,细细的,密密的,像是阳光织成的网。那金光照在苏晚晚手上,暖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苏晚晚低头看着它,忽然明白这是什么心了。

爱国的心。

赤诚的心。

她抬起头,看着国师。

国师坐在那儿,口空了一块,可他还在笑。那笑很淡,淡得像是海棠花落下的一片叶子。

“原来是这样。”他说。

苏晚晚问:“你知道?”

国师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知道。”

他看着那颗心,眼睛里那盏灯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从小就知道,我这颗心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想的是自己,我想的是这个国家。别人想的是怎么活得好,我想的是怎么让这个国家的人活得好。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就是改不了。”

他顿了顿。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要走。去山里修行,去海上漂,去一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子。可我走不了。我一走,就会想起那些百姓,想起那些吃不饱饭的孩子,想起那些交不起税的穷人。我放不下。”

苏晚晚看着他,没说话。

“后来我遇见了他。”国师说,“那时候他还不是天子,只是个皇子。我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将来会是什么样的人。他聪明,有魄力,可他的心不够大。他的心里装不下这个国家,只能装下他自己。”

他咳了一声,又咳出血来。

苏晚晚想把手帕递给他,可他摆摆手,继续说。

“我以为我能帮他。我教他治国,教他爱民,教他把心放宽。可教了这么多年,他的心还是那样。他爱的是他自己,是他自己的欲望,是他自己的执念。他心里没有这个国家。”

他的声音低下去。

“所以我去找你。”

苏晚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心。那颗心跳得很稳,一下一下,像是在说:没关系,没关系。

“你后悔吗?”她问。

国师想了想。

“后悔什么?”

“后悔把一辈子都搭进去。”

国师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可眼睛里那盏灯忽然亮了一下。

“不后悔。”他说,“从来都没后悔过。”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晚。

“这颗心给你了。你想留着就留着,想扔掉就扔掉。我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别告诉别人。”他说,“别告诉任何人。就让它……烂在土里吧。”

苏晚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

国师死了。

就死在那棵海棠树下,死在那张石桌旁,死的时候还在笑。苏晚晚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闭上,看着那盏灯慢慢熄灭。

她坐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又从西边落下去。月亮升起来,照在海棠树上,照在石桌上,照在那颗还在她手心里跳动的心上。

她低头看着那颗心。

它还在跳,一下一下,跳得很稳。那些金色的光还在,照得她手心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国师说的那些话。

那个故事。那条腾蛇。那条青蛇。那个逃出去的小女孩。

那块玉佩还在石桌上,月光照在上面,亮得很温柔。

她拿起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玉佩很暖,暖得像是有人的体温。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娘。那个在梦里舔她额头的青蛇,是真的。那个抱着她逃出去的女人,是真的。那个把她藏在安全的地方,自己出去找吃的,再也没回来的女人,是真的。

她有过娘。

她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是天生地养的。她有来处。

眼泪从她脸上落下来,落在手心里,落在那颗心上。

那颗心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这世间所有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照着那个躺在海棠树下的国师,照着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娘,照着她自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傻道士被她挖了心,站在风里看着她走。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一个人没了心还能活着。

现在她懂了。

心没了,人还能活着。

可心要是给了出去,人就真的走了。

她把那颗心捧起来,对着月亮举高。那颗心在月光里跳着,那些金色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睛里。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海棠花落下的一片叶子。

苏晚晚把国师埋了。

就埋在那棵海棠树下。她没立碑,没留记号,只是把那些落下来的叶子堆在上面,堆了厚厚的一层。

她把那颗心也埋了。

埋在他旁边,埋得很深,深到谁也挖不出来。

埋之前,她捧着那颗心,看了很久。

那颗心还在跳,还在发光,还在一下一下地跳着。她不知道它要跳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一年,也许一百年。

可她不想让它烂在土里。

她想让它活着。

于是她把它埋了。

埋在有阳光的地方,埋在有雨水的地方,埋在有风有云有月亮的地方。也许有一天,它会生,发芽,长成一棵树。一棵开着红花、结着金果的树。

那棵树会站在这儿,站很多很多年。看着这个国家,看着这些百姓,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人。

像他一样。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月亮还挂在树梢上,又圆又亮。风吹过来,海棠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

她听不清。

可她觉得那声音很好听。

后来苏晚晚走了。

她离开京城,离开那座铜雀台,离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往南走,一直往南走,走到那些她熟悉的山里。

她回到她来的地方。

那座山还在,那块青石还在,那个她晒了几百年太阳的地方还在。她躺上去,闭上眼睛,让阳光照在身上。

太阳很暖,风很轻,鸟在叫,树叶在响。

一切都没变。

可她变了。

她想起很多人。傻道士,天子,贵妃,国师。他们一个一个从她眼前走过,走得很慢,像是怕她记不住。

她记住他们了。

她记住傻道士站在风里的样子,记住他眼眶里的眼泪。她记住天子放下时的眼神,记住他空了的口。她记住贵妃笑起来的月牙眼,记住她骑上毛驴离开的背影。她记住国师躺在海棠树下的脸,记住他那颗还在跳的心。

他们都走了。

她还在这儿。

她闭上眼睛,让阳光照在眼皮上。眼皮是红的,透透的红,像是那颗心的颜色。

她忽然想起国师说的话。

“别告诉任何人。就让它烂在土里吧。”

她没告诉任何人。

可她知道,那颗心不会烂。

它会在土里一直跳,一直跳,跳到有一天,有个人从那儿走过,会听见地下有声音在响。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敲门。

那个人会停下来,低下头,把耳朵贴在地上听。

他会听见什么?

苏晚晚不知道。

她只是笑了笑,翻了个身,让太阳晒到另一边。

山里的子还很长。

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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