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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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铜雀台的秋天来得很慢。

苏晚晚住进来三个月,窗外的树叶才开始变黄。那些叶子是一点一点变黄的,今天黄一点,明天再黄一点,黄得犹犹豫豫,像是舍不得夏天。

贵妃每天早起,第一件事是去看她的花。

那些野菊开了,黄澄澄的一片,挤在破瓷碗里,挤得热热闹闹。牵牛花爬上了栏杆,每天早上开出一批新的,紫色的,蓝色的,粉白的,到了傍晚就谢了,第二天又开一批。

“你看这朵,”贵妃蹲在那儿,指着一朵刚开的牵牛给苏晚晚看,“昨儿还没见着,今儿就开了。”

苏晚晚也蹲下来,看着那朵花。

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它只能开一天。”贵妃说,“可它开得真好看。”

苏晚晚没说话。

她知道贵妃说的不是花。

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栏杆上,歪着头看她们。贵妃伸出手,它就跳到她手心上,啄她的手心,啄得痒痒的。

“你说它是不是记得我?”贵妃问。

“记得。”苏晚晚说。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见。”苏晚晚看着那只麻雀,“它心里有你。”

贵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很亮,很好看。可苏晚晚看得见,那亮光底下,有一层薄薄的雾。

那雾散不开。

那天下午,天阴了。

贵妃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山。山被云遮住了,只剩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我家后面也有座山。”她说。

苏晚晚站在她旁边,听着。

“没有这儿的高,就是个小土包。可我喜欢那儿。山上有一片草地,很大一片,草长到膝盖那么高。风一吹,草就倒下去,一波一波的,像水似的。”

她说着,眼睛里有光。

“我小时候老往那儿跑。骑着我家的毛驴,从村里一路骑到山脚下。毛驴叫黑子,可倔了,有时候半路停下来,怎么打都不走。我就下来,揪一把草喂它,它吃了,就又肯走了。”

苏晚晚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姑娘,骑着倔毛驴,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路两边是田,田里种着庄稼,庄稼被风吹得沙沙响。

“到了山上,我就把黑子拴在树上,自己在草地里疯跑。”贵妃的声音轻轻的,“我家有条大黄狗,叫阿黄,每次都跟着我。我跑,它也跑。我停下来,它就往我身上扑,舔我的脸。”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现在只用来浇花,喂麻雀,靠在栏杆上发呆。

“有时候草地里能惊出兔子来,”她说,“灰的,跑得可快。阿黄就去追,追不上,回来冲我汪汪叫,好像是怪我吓跑了它。”

苏晚晚问:“你抓过兔子吗?”

“没有。”贵妃摇摇头,“我就是喜欢看它们跑。跑得那么快,那么欢实,好像天底下没有它们去不了的地方。”

她顿了顿。

“我还换过男装。我娘不知道,我爹也不知道。我把阿黄的绳子解了,让它引开我娘,自己溜出去。隔壁王婶家的儿子比我小一岁,他借过我一套衣裳。我换上,把头发扎起来,骑着黑子就进城了。”

“进城做什么?”

“不做什么。”贵妃笑了,“就是看看。看街上的人,看卖东西的摊子,看那些我从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有一回,我买了一串糖葫芦,站在街角吃。有个卖花的姑娘从我跟前过,篮子里全是栀子花,白白的,香香的。我想买,可钱花完了。”

苏晚晚看着她。

她的脸上有光。那光很亮,很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

“后来呢?”

“后来天黑了,我骑着黑子回家。我娘站在村口等我,急得直哭。她看见我,冲过来就揍我,揍完了又抱着我哭。我爹在旁边站着,一句话不说,就是看着我。”

她的声音低下去。

“那是……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苏晚晚没说话。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当响。

贵妃抬起头,望着那些被云遮住的山。

“后来我就进宫了。”

那天晚上,苏晚晚睡不着。

她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霜。

她想着白天贵妃说的话。

那些话她听了一下午。贵妃说得很慢,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停下来,望着远处发呆。她不催,就那么听着。

她听见了一个姑娘。

那姑娘会骑毛驴,会追兔子,会换上男装偷偷跑进城。那姑娘有一条大黄狗,有一匹倔毛驴,有一个打完了她又抱着她哭的娘,有一个站在旁边不说话只看着她的爹。

那姑娘有一片草地。

那草地很大,草长到膝盖那么高,风一吹就倒下去,一波一波的,像水似的。

那姑娘在草地里跑,跑得很快,很欢实,好像天底下没有她去不了的地方。

可那个姑娘不见了。

现在这个姑娘住在铜雀台上,每天浇花,喂麻雀,靠在栏杆上发呆。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可那亮光底下有雾。

那雾散不开。

苏晚晚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描着金,画着彩,是这天下最好的画工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可那些画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傻道士被她挖了心,站在风里看着她走。

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一个人没了心还能活着。

后来她懂了。

心没了,人还能活着。可心要是被什么东西绑住了,人就活不好了。

她坐起来,披上衣裳,推开门。

月光照在廊下,照在那些破瓷碗里。野菊花开着,牵牛花谢了,明天早上又会开一批。

贵妃的屋子里有光。

苏晚晚走过去,敲了敲门。

贵妃也没睡。

她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她也没喝。

苏晚晚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睡不着?”

贵妃点点头。

苏晚晚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望着窗外,望着那看不见的山。

“我想家了。”她说。

苏晚晚没说话。

“今天说的那些,我都记着呢。可有时候我想,那些事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我做的一个梦。我是不是从来就没骑过毛驴,没追过兔子,没换过男装偷偷跑进城。我是不是生来就在这儿,生来就住在这座台子上。”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

茶早就凉了,水面上一层细细的膜。

“可那些事我记得太真了。我记得黑子的毛是黑的,可额头上有一撮白毛,像月亮似的。我记得阿黄扑我的时候,舌头舔在我脸上,热热的,湿湿的。我记得城里的街上有个卖糖人的老头,他能捏出各种各样的形状,孙悟空,猪八戒,还有小兔子。”

她的声音很轻。

“我记得那片草地。草被风吹倒的时候,我就躺下去,让草把我盖住。阿黄找不到我,急得团团转,从我跟前跑过去都发现不了我。等它跑远了,我就跳起来,喊它。它冲回来,往我身上扑,我们就在草地里滚。”

她抬起头,看着苏晚晚。

眼睛里有泪,可没落下来。

“那时候我什么都有。可我不知道。我以为那样的子会一直过下去,过一辈子。我以为我长大了也会住在那个村里,嫁给邻村的小伙子,生几个孩子,养一条狗,每天去河边洗衣裳。”

她笑了笑。

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后来他来了。”

苏晚晚知道她说的他是谁。

天子。

那个骑着马从河堤上冲下来的人,那个看见她就再也挪不开眼的人,那个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搬来给她的人。

“他给了我所有。”贵妃说,“他要什么给什么。我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想办法摘下来给我。可我只想要那些他给不了的东西。”

苏晚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让我看看你的心。”

贵妃愣了一下。

苏晚晚的手已经探进了她的口。

不疼。

一点不疼。

贵妃低下头,看见那只手穿过了她的衣裳,穿过了她的皮肉,轻轻握住了什么。

然后那只手抽出来。

掌心托着一颗心。

那颗心在她掌心里跳动着,跳得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苏晚晚低头看着它。

那是一颗很漂亮的心。

不是红色的。

是那种很透的、很亮的颜色,像是山间的溪水,像是秋天的天空,像是被风吹起来的蒲公英。它在月光下跳着,跳一下,就亮一下,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它上面有东西。

细细的,密密的,一道道缠着,像是绳索,又像是铁链。那些东西是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把那颗心缠得紧紧的。

苏晚晚看着那些枷锁。

她认得它们。

那是“最好”的枷锁,是“所有”的枷锁,是“我把天下都给你”的枷锁。它们不用铁铸,不用绳编,用的是最软的东西——宠爱,呵护,占有,偏执。

那些东西一层一层缠上去,缠得那颗心喘不过气来。

可那颗心还在跳。

跳得很轻,很慢,很顽强。

像是在等什么。

苏晚晚抬起头,看着贵妃。

贵妃也看着她,眼睛里有泪,也有光。

“你看见了?”

苏晚晚点点头。

“我能帮你的忙。”她说。

贵妃问:“怎么帮?”

苏晚晚低下头,看着那颗被缠住的心。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黑色的枷锁。

那些枷锁抖了一下。

她又碰了碰。

又是一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傻道士被她挖了心,站在风里看着她走。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一个人没了心还能活着。

现在她懂了。

心没了,人还能活着。

可心要是被绑住了,人就不能飞了。

她看着那颗心。

那颗心也在看着她。

她忽然笑了。

“你想飞吗?”

那颗心跳了一下,跳得很用力。

她明白了。

苏晚晚没有解开那些枷锁。

她做的是另一件事。

她把那颗心捧起来,对着月亮举高。月光照进去,照在那些黑色的枷锁上。那些枷锁在月光里颤抖着,一点一点变淡。

不是解开。

是化开。

像是冰遇到太阳,一点一点化成水,从心上流下去,滴落,消失。

那颗心在月光里跳着,越跳越有力,越跳越亮。

那些透亮的颜色从枷锁底下透出来,一点一点扩散,一点一点蔓延,最后整颗心都亮起来,亮得像是山间的溪水,像是秋天的天空,像是被风吹起来的蒲公英。

苏晚晚看着它。

她知道它在说什么。

它在说:我要出去。

我要去看山,去看海,去看那些我还没看过的东西。我要去追兔子,去扑蝴蝶,去躺在草地里让草把我盖住。我要骑着毛驴跑,换上男装跑,跑到我跑不动的那天。

我不要做你的影子。

不要被你的宠爱绑住。

不要住在你给我的台子上,望着你让我望的山。

我要飞。

我要飞得高高的,远远的,飞到我自己想去的地方。

苏晚晚低下头,把嘴凑近那颗心,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颗心在她掌心里颤了一下,然后跳起来,跳得更高,更欢实,像是在笑。

苏晚晚把它放回贵妃的口。

贵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口。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看着苏晚晚。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睛里的泪上。那些泪终于落下来,一颗一颗,落在她衣襟上,落在她手上。

可她笑着。

笑得像很多年前那个在草地里疯跑的姑娘。

后来天子准了贵妃出宫。

没人知道为什么。

有人说贵妃病了,要回乡养病。有人说贵妃的爹娘老了,她要回去尽孝。还有人说天子终于腻了,把她打发出宫,另寻新欢去了。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真相。

那天贵妃去见了天子。

她站在他面前,没有行礼,没有跪。

天子看着她,眼睛里空空的。那颗心没了以后,他眼睛里那些东西就没了——贪婪,占有,偏执,疯狂。只剩下一片空,空得净净。

“我要走了。”贵妃说。

天子看着她,没说话。

“回泗水去。”

天子还是没说话。

贵妃等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等等。”

她站住。

天子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朕……朕是真的爱你。”

贵妃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说,“可那不是我要的。”

她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台阶上,抬起头,望着天。天很蓝,蓝得像泗水边上的河水,蓝得像那片草地上的天空。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自在。

出宫那天,是个晴天。

一辆青布小马车停在宫门口,车上坐着她爹和她娘。她娘老了,头发全白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看见她就哭了。她爹还是那样,站在旁边不说话,就看着她。

她走过去,抱住她娘。

她娘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抱着她,拍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她爹在旁边站着,忽然伸出手,在她头上摸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转身,上了车。

她扶着娘上了车,自己也坐上去。

车夫扬起鞭子,轻轻抽了一下,马车动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宫门越来越远,城墙越来越远,那座铜雀台越来越远。它站在那儿,金黄的瓦,朱红的柱子,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过头,望着前面的路。

路很长,一直通向远方。路边有田,田里有庄稼,庄稼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娘,黑子还在吗?”

她娘抹着眼泪,说:“在呢,在呢,老得走不动了,还在呢。”

“阿黄呢?”

她娘沉默了一下。

“没了。你进宫第二年就没的。老死的。”

她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我想再养一条狗。”

她娘看着她,忽然笑了。

“养,养。回去了就养。”

她也笑了。

马车往前走着,走得很慢。路两边的田一块一块往后移,田里有农人在活,有小孩在跑。那些小孩看见马车,就停下来,好奇地张望。

她看着他们,忽然想哭。

可她没哭。

她只是笑。

很多年后,有人问苏晚晚,后来那个贵妃怎么样了。

苏晚晚想了想,说:“挺好的。”

问的人想听细节,可她不说。

她不说那些事。

不说贵妃回去以后,真的又养了一条狗。那条狗也是黄的,也取名叫阿黄,也喜欢往她身上扑,舔她的脸。

不说她每天骑着那头老得走不动的黑子,慢慢悠悠地往山上去。黑子走不动了,走一会儿就要停下来喘气,她就下来,揪一把草喂它。

不说那片草地还在。草还是那么高,风一吹就倒下去,一波一波的,像水似的。她还是会在草地里跑,跑不动了,就躺下去,让草把她盖住。

不说那条狗找不到她,急得团团转,从她跟前跑过去都发现不了她。等她跳起来喊它,它就冲回来,往她身上扑,她们就在草地里滚。

不说这些。

有人问那颗心呢。

那颗自由的心。

苏晚晚笑了。

她说:“飞走了。”

飞去哪儿了?

她抬起头,望着天。

天很蓝,蓝得像泗水边上的河水,蓝得像那片草地上的天空。有云飘过去,白白的,轻轻的,不知道要飘去哪儿。

“去它想去的地方了。”她说。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姑娘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山,跟她说着那些儿时的事。那时候姑娘的眼睛里有雾,那雾散不开。

现在雾散了。

那姑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草地里跑着,笑着,让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挺好的。

苏晚晚站在窗前,望着远处。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她身上,照在那只白瓷碗里。

碗里有一颗心。那颗心跳得很慢,很温柔。

她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

她不知道它会飞去哪儿。

可她知道,总有一天,它会飞走的。

飞去它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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