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晚晚在这座山里住了七百多年。
头一百年她忙着蜕皮长大,中间一百年她学会了变化人形,最近这几百年,她开始觉得子有点无聊。
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偶尔有樵夫上山砍柴,看见她化作的白衣女子,吓得屁滚尿流地滚下山去,隔天就有道士举着桃木剑来转悠。她懒得理会,往洞里一缩,睡个三天三夜,出来时道士早被野猪撵跑了。
这她正盘在崖壁上晒太阳,忽然听见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垂下头去看。
山坳里那块向阳的坡地上,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丛陌生的花。那花约莫半人高,叶片宽大肥厚,开着些不起眼的小白花。花丛底下蹲着个姑娘,正撅着屁股往土里埋什么东西。
苏晚晚眯起眼睛。
那姑娘埋完了,直起腰来拍拍手,转过脸——
好一张大龅牙。
两张门板似的牙齿明晃晃地支棱着,把上嘴唇撑得合不拢,露出一点粉色的牙龈。她生得倒不算丑,眉眼弯弯的,皮肤白净,偏偏这两颗牙,像是谁家忘了收的晾衣杆,大喇喇地支在那儿。
苏晚晚从崖壁上滑下来,化作人形,落在她身后。
“你是哪来的妖?”
那姑娘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看见苏晚晚,愣了一愣,忽然露出一个热络的笑。
“哎呀,你也是妖啊?我叫阿周,前几个月才搬来的。你是住这山上的?那我算不算占了你的地盘?要不我搬走?”她说话快,两片嘴唇裹着那两颗大牙,一张一合,像两只笨拙的蝴蝶。
苏晚晚被她这一串话说得有些愣。
她活了七百多年,见过的妖不多,但每一个都挺着脖子端着架子,生怕被人看轻了去。像这样一见面就自报家门还担心占了地盘的,她头一回见。
“你是什么妖?”苏晚晚问。
阿周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苏晚晚,忽然“噗”地一下,原地消失了。
苏晚晚低头一看,脚边多了一丛花。
正是她方才看见的那一丛。叶片肥厚,小白花稀稀拉拉,部的土还新翻过——原来刚才她蹲着是在埋自己的。
苏晚晚:“……”
那丛花晃了晃叶子,又“噗”地一下变回人形。阿周蹲在地上,仰着脸看她,两颗大牙在光下明晃晃的。
“我是毛捻子花,”她说,“也有人叫我三七,不过那是药材铺的叫法。我本来长在那边山崖底下,前些子下雨,山塌了半边,把我冲下来了。我看这块地方阳光好,就住下了。”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埋什么?”
“哦,那个啊,”阿周指了指地,“我埋了颗种子。我那丛花里结的,就一颗,我舍不得吃,想看看能不能再长一株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埋下去的不是一颗种子,而是一件了不得的宝贝。
苏晚晚忽然觉得这龅牙花妖有点意思。
二
阿周是个话多的妖。
苏晚晚本打算打个招呼就走,却被她拉着坐在坡地上,听她絮絮叨叨讲了一个时辰。
讲她怎么从山崖上滚下来,怎么在泥水里扑腾了半天才把扎稳,怎么发现这里的土比山崖底下肥,怎么看见第一只兔子从跟前蹦过去时吓了一跳——
“我还以为它要吃我,结果它闻了闻就走了。”
讲她怎么学会变化人形,第一次变出来的时候把自己吓一跳——
“我也不知道怎么变成这样,照着那边那个砍柴的人变的,可人家不长我这样啊。我这牙是怎么回事?”
苏晚晚看了看她的牙,没说话。
她大约知道是怎么回事。毛捻子这种花,本就是贱命,长在山崖石缝里,没人看得上。她的化形大约也是随心所欲,没个参照,照着记忆里人的样子拼凑出来,便拼成了这副模样。
但苏晚晚没说。
七百多年了,她知道有些话说了不如不说。
阿周不介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往下讲。讲着讲着,忽然顿住了。
“对了,我跟你说,我前段时间救了个人。”
苏晚晚挑了挑眉。
“一个男人,”阿周说,“上山砍柴的,活不小心,割了手。那血流的,吓死我了。”
“你救的?”
“对啊,”阿周点点头,“我那个果子,可以吃的,我摘了给他吃了。叶子能止血,我摘了几片,放嘴里嚼碎了敷他伤口上。”
苏晚晚皱起眉头:“你用嘴嚼的?”
“那不然呢?我又没手,刚化形还不大会用,只能放嘴里嚼啊。”阿周理直气壮。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他就醒了,”阿周说,“看见我蹲在他旁边,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叶子,又抬头看了看我,忽然就笑了。”
“笑什么?”
“不知道,”阿周也困惑地皱起眉头,“他说,你这牙可真够大的。”
苏晚晚:“……”
“我说,我是妖啊,这是花变的。他说,哦,花妖啊,那你这牙是花蕊变的吗?”
苏晚晚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这人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缺心眼。”
阿周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像是有点。”
三
缺心眼的人叫曲舟。
就是山下村子里的人,家里穷,没娶上媳妇,一个人住在村头的破屋里,靠砍柴卖柴为生。爹娘都没了,也没个兄弟姐妹,孤零零的一个人。
阿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常常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但苏晚晚注意到,她说起“曲舟”这两个字的时候,那两颗大牙会微微往里收一收,像是嘴唇想努力把它们包住似的。
“他后来常来?”苏晚晚问。
“天天来,”阿周说,“我让他别来了,他不听。说是我救了他,他要报恩。”
“报什么恩?”
“给我浇水,”阿周的语气有点复杂,“施肥,除虫。”
苏晚晚愣了一愣。
“你的本体?”
“嗯,”阿周点点头,“他不知道哪个是我。我变回花的时候,他找不着我,就对着那一坡的花挨个浇。后来我告诉他哪棵是我,他就只浇那一棵了。”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浇水施肥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啊,”阿周说,“就是对我好呗。”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对你好吗?”
阿周没说话,低下头,用手指抠着地上的土。抠了半天,抬起头来,那两颗大牙又明晃晃地支棱着。
“他说,花能不能给他生娃。”
苏晚晚:“……”
她活了三百年,听过不少求爱的话。有山精野怪对她示好的,有道士对着她念经要度化的,也有不知死活的凡人看见她的美貌痴心妄想的。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她:能不能给我生娃。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阿周老老实实地答,“我没生过。”
苏晚晚忽然有点想笑。
“那你怎么想的?”
阿周又低下头,抠土。抠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
“我不想跟他成亲。”
苏晚晚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他是挺好的,”阿周的声音闷闷的,“给我浇水,给我施肥,给我除虫。以前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我长在崖壁上那会儿,风吹雨打的,没人管我。现在有人天天来看我,跟我说话,摸我的叶子……”
她顿了顿。
“可我不想成亲。我就想好好长着,晒晒太阳,结几颗果子,看看山上的兔子。我不想变成他媳妇,天天待在屋里,给他做饭洗衣服,再生个娃。”
她抬起头,看着苏晚晚。
那两颗大牙还是支棱着,眼睛却亮亮的,像是含着什么。
“晚晚姐,你说,你能把他心挖了吗?”
苏晚晚挑了挑眉。
“挖他的心?”
“嗯,”阿周认真地点点头,“我想看看他心里到底装的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又想让我给他生娃。要是能挖出来看看就好了。”
苏晚晚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这是她三百年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好,”她说,“我帮你挖。”
四
曲舟长得普普通通。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皮肤黝黑,是常年上山晒的。眼睛不大,但亮,笑起来眯成两条缝。嘴有点歪,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一笑就更明显。
苏晚晚在暗处观察了他三天。
这三天里,曲舟每天上山,挑着两桶水——从山脚下一趟一趟挑上来的,走半个时辰的山路,就为了浇那一棵花。
第一天,他浇完水,蹲在花跟前说话。
“阿周,你今儿开花了没?哦开了,这小白花,真好看。”
第二天,他浇完水,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小撮灰。
“我把我家灶膛里的灰带来了,听说这个肥地,给你撒上点。”
第三天,他浇完水,蹲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后来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片肥厚的叶子。
“阿周,”他说,声音低低的,“你说,你不想成亲,是不是嫌我穷啊?”
花没动。
他又说:“我不穷的,我有两间屋,虽然破是破了点,但能遮风挡雨。我还有一把砍柴的斧头,一把锄头,两只碗,一双筷子。我能活,能养活人。”
花还是没动。
他等了一会儿,低下头,笑了。
“我知道你是妖,我是人,不一样。可我就是想问问,万一呢,万一你也愿意呢?”
他站起身,挑着空桶下山去了。
苏晚晚从暗处走出来,站到那丛花跟前。
“你都听见了?”
花晃了晃,变出阿周来。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
“晚晚姐,”她说,声音闷闷的,“他还是想让我给他生娃。”
苏晚晚看着她。
“你不想?”
“不想。”
“那你还要我挖不挖他的心?”
阿周沉默了好一会儿。
“挖,”她说,声音轻轻的,“我想看看,他心里除了让我给他生娃,还有没有别的。”
五
挖心是个细致活。
苏晚晚活了七百多年的蛇妖,这点本事还是有的。她让阿周把曲舟引上山来,自己化作一阵风,轻轻巧巧地钻进他的膛。
心是热的。
人的心,跳得又快又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苏晚晚伸手进去,轻轻一摘,那心便落进她手里。
她低头看。
那颗心跳动着,裹着一层厚厚的什么东西。不是血,不是肉,是一种半透明的、软软的膜。
茧。
人的心,是会结茧的。
被伤过,被辜负过,被抛弃过,就会长出薄薄的茧来,护着那颗心不再受伤。可曲舟的心上,这层茧厚得出奇。
苏晚晚皱了皱眉,把那层茧揭下来。
底下是一颗鲜红的心,跳得欢实,净净的,像是刚长出来似的。
她忽然明白了。
这人的心,早就结了厚厚一层茧。可他对阿周好,对那棵花好,那层茧就一点一点地薄了,软了,化了。直到现在,她亲手揭下来,底下那颗心,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被爹娘抛弃的苦,不记得一个人长大的难,不记得村里人笑话他穷、笑话他娶不上媳妇的那些话。
只记得上山的路,记得那棵花,记得那两颗大牙和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姑娘。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把那颗心放了回去。
曲舟醒过来的时候,看见阿周蹲在他跟前,两颗大牙明晃晃地支棱着。
他愣了愣。
“阿周?”
“嗯。”
“我怎么了?”
“你晕倒了,”阿周说,“我守着你。”
曲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她。
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阿周,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我叫曲舟,”他说,语气认真极了,“人妖殊途,我不能跟你成亲的。”
阿周愣住了。
苏晚晚站在远处的树影里,看着这一幕,微微挑了挑眉。
那颗心,现在是真的净了。
净净的,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不记得自己曾经蹲在一棵花跟前,问它能不能给自己生个娃。
只记得人妖殊途这四个字。
阿周蹲在那儿,看着曲舟。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曲舟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好,”她说,“那你下山去吧。”
曲舟站起身,冲她拱了拱手,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阿周,你那花,还缺浇水不?”
阿周愣了愣。
“不用了,”她说,“我自己能行。”
曲舟点点头,继续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那施肥呢?”
阿周没说话。
“除虫呢?”他又问。
阿周忽然笑了。
那两颗大牙,在光下明晃晃地支棱着,可她笑起来的时候,好像也没那么难看了。
“你走吧,”她说,“我自己能行。”
曲舟点点头,这回真的走了。
阿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消失在树林里。
苏晚晚从树影里走出来,站到她身边。
“心疼了?”
阿周摇摇头。
“他挺好的,”她说,“就是缺心眼。”
苏晚晚没说话。
阿周转过身,看着自己那丛花,看着那片坡地,看着远处的山。
“晚晚姐,你说,他那颗心,以后还会结茧吗?”
苏晚晚沉默了好一会儿。
“会,”她说,“人都是会结茧的。”
“那我呢?”阿周问,“我是妖,我会不会?”
苏晚晚看着她。
看着她那两颗大牙,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那张努力想笑却笑不太出来的脸。
“你不会,”她说,“你没有心。”
阿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了,眉眼弯弯的,那两颗大牙都显得可爱起来。
“对啊,”她说,“我没有心。”
她转过身,朝着自己的那丛花走去。
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晚晚姐,谢谢你帮我挖他的心。”
苏晚晚点点头。
阿周转过身,变回那丛花,把自己的扎进土里,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
苏晚晚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远处的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山脚下的村子里,隐约传来几声鸡鸣狗吠。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成妖那会儿,也有一个人,天天上山来看她。
那个人也会跟她说话,也会对着她的本体发呆,也会问她:你什么时候能变成人啊?
后来她变成了人。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苏晚晚转过身,化作一阵风,消失在树林里。
山还是那座山。
阿周的那丛花,在坡地上静静地开着,稀稀拉拉的小白花,肥厚的叶子,底下埋着一颗她舍不得吃的种子。
风一吹,叶子轻轻晃了晃。
像是有人在摸它似的。
六
后来很多年,苏晚晚偶尔会经过那片坡地。
阿周还在那儿。
那丛花越长越茂,小白花开了一茬又一茬,底下的扎得深深的,把那一整片坡地都占了。
她有时候变回人形,坐在那儿晒太阳。那两颗大牙还是明晃晃地支棱着,可脸上的神情,比从前安静了许多。
山下那个村子,变了一些模样。有些房子塌了,有些房子新盖起来。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没几个认识的。
曲舟后来娶了媳妇,是邻村的一个寡妇,带着个五六岁的娃。他不再上山砍柴了,在村子里开了块地,种些粮食蔬菜。
苏晚晚见过他几回。
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走路的时候拄着拐杖。可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还是比右边高一点,眯着眼睛,和从前一模一样。
有一回,他拄着拐杖上山来。
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才爬到那片坡地跟前。
他看着那丛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片肥厚的叶子。
“阿周,”他说,声音哑哑的,“我来看你了。”
花没动。
他又说:“我老了,你倒是一点没变。”
花还是没动。
他等了一会儿,低下头,笑了。
“人妖殊途,”他说,“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地下山去了。
他走之后,那丛花晃了晃,变出阿周来。
她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下山去,消失在树林里。
看了很久很久。
苏晚晚从树影里走出来。
“他怎么又来了?”
阿周转过头,看着她,笑了笑。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缺心眼吧。”
苏晚晚看着她。
看着她那两颗大牙,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那张笑着的脸。
忽然觉得,这颗没有心的花妖,好像也有点不一样了。
“阿周。”
“嗯?”
“你那颗种子,发芽了吗?”
阿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她说,“埋了这么多年,一直没发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那片土。
“可能是埋得太深了吧。”
苏晚晚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的山,还是那座山。
阿周又变回那丛花,把自己的扎进土里,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
风吹着她的叶子,轻轻晃着。
像是有人在摸她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