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是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见林生的。
那槐树有几百年了,树空了一半,却还枝繁叶茂。树荫底下蹲着个人,穿着绸衫,料子不错,可皱巴巴的,像穿着睡了一夜。他抱着脑袋,一动不动,像一株被晒蔫了的庄稼。
苏晚晚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喂。”
那人没动。
“喂。”
那人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脸——尖脸,细眼,薄嘴唇,下巴刮得发青,可眼神是散的,不知道往哪儿看。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哭不笑,就那么木木的。
“你是谁?”他问,声音闷闷的。
“过路的。”苏晚晚说,“你呢?”
那人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林生。”
苏晚晚点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可他不说了。
苏晚晚等了半天,忍不住问:“你蹲在这儿什么?”
林生说:“想不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林生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点茫然,有点委屈,更多的是困惑。他张了张嘴,像是在组织话,组织了半天,才开口。
“我想请人喝酒。”
苏晚晚点点头。
“我有钱。”林生又说,“可没人来。”
苏晚晚又点点头。
林生看着她,问:“我出钱请人喝酒,为什么没人来?”
二
林生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算。
三岁数数,五岁打算盘,七岁就能帮他爹算账。他爹是开杂货铺的,账本上的数字,林生扫一眼就能报出总数,分毫不差。
他爹逢人便夸:“我这儿子,天生就是做买卖的料!”
林生也这么觉得。
他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什么事都能算。进货出货,要算。人情往来,要算。说话办事,也要算。算清楚了,就知道怎么做最划算。
他帮村里人算过账,算得清清楚楚,分文不差。人家谢他,他摆摆手,说不客气。可转过脸去,他心里有本账:这人欠他一个人情,什么时候该收回来,他心里有数。
他帮人活,也要算。多少活,值多少钱,人家给多少,他都要算得明明白白。吃亏的事,他不。占便宜的事,他得欢。
村里人渐渐发现,跟林生打交道,怎么都占不着便宜。你借他三升米,他还你二升八,还要说是按市价折的。你帮他一天活,他要给你算工钱,可那工钱比市价低两文,还说乡里乡亲的,意思意思就行。
起初有人跟他吵,可吵不过他。他嘴皮子利索,算盘珠子一拨拉,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后来就没人跟他吵了,躲着他走。
他不在乎。他觉得自己聪明,那些人傻。
三
林生二十岁那年,他爹死了,把杂货铺留给他。
他接手之后,把铺子经营得风生水起。进货,他专挑那些急着出货的客商,往死里压价。卖货,他看人下菜碟,有钱的多要几文,没钱的也少不了几文。谁想赊账?行,立字据,按手印,利息算得比钱庄还高。
几年下来,他攒了不少钱。
可他也发现一件事:村里没人跟他来往了。
过年过节,别人家串门走亲戚,他家冷冷清清。红白喜事,别人家帮忙的人挤破门,他家就他一个人。他想找人说话,找不着。他想找人喝酒,找不着。
他起初不在意。一个人挺好,清静。
可时间长了,他受不了了。
那天他坐在铺子里,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说说笑笑,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他想起小时候,他爹还在的时候,铺子里也热闹过。村里人来打酱油买盐,站那儿聊几句,说说闲话。现在呢?人来了,买了东西,给钱走人,多一句话都没有。
他想,我得找人喝酒。
四
他头一个想到的是王麻子。
王麻子是猪的,跟他打过几回交道。有一回王麻子急着用钱,找他借过二两银子,后来还了,连本带利。林生算了算,那利息收得挺合适,王麻子也没说什么。
他去找王麻子,说:“晚上来我家喝酒,我请。”
王麻子看着他,愣了半天,问:“多少钱?”
林生说:“不要钱,我请。”
王麻子又愣了半天,说:“你林生请客?不要钱?”
林生点点头。
王麻子想了半天,说:“我不去。”
林生问:“为什么?”
王麻子说:“我怕喝了你的酒,回头得拿命还。”
他走了。
林生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不明白。
他又去找刘二。刘二是种地的,家里穷,经常来铺子里赊账。林生想,刘二欠他人情,叫他来喝酒,他总该来吧?
刘二听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去不去。”
林生问:“为什么?”
刘二说:“你林生请客,比鸿门宴还吓人。我欠你那几斗米,回头你该翻倍要了。”
林生说:“不要,就是喝酒。”
刘二看着他,那眼神像看一个怪物。看了一会儿,转身跑了。
林生又去找赵六,找孙七,找李八。没一个人来。
有人当面拒绝,有人躲着不见,有人脆说:“林生,你就别费劲了。你是什么人,村里谁不知道?你拔一毛,我们得赔上一条命。你的酒,我们喝不起。”
林生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想了三天三夜,想不明白。
他从来没占过谁的便宜——他算得清清楚楚,该多少是多少,童叟无欺。他借给人钱,收利息,天经地义。他帮人活,算工钱,合情合理。他没偷没抢,没坑没骗,凭什么大家都怕他?
他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受。
这时候,有人在旁边蹲下来。
“喂。”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女子。
五
苏晚晚听完了。
她蹲在林生旁边,看着这个会算计的人,看了很久。
林生不看她,低着头,抠地上的土。那土是的,被他抠出一个小坑,坑里有只蚂蚁在爬。他看着那只蚂蚁,一动不动。
苏晚晚忽然问:“你算过没有,这些年,你帮过多少人?”
林生抬起头,想了想:“帮过不少。记账,算账,借钱,担保,都有。”
“你收钱吗?”
“该收的收,不该收的不收。”
“什么叫该收的?”
林生理所当然地说:“我花了时间,费了脑子,当然该收。白活的事,我不。”
苏晚晚点点头。
她又问:“你算过没有,这些年,多少人真心待你?”
林生愣住了。
他想了想,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
他爹待他好,可他爹死了。他娘待他好,可他娘走得早。除此之外,他想不出还有谁。
他忽然发现,自己脑子里装的全是账目,全是数字,全是该收该给,可那些东西里,没有一个人。
苏晚晚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装满了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可珠子缝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低头看着林生。
“你这么烦恼,我帮你吧。”
林生还没明白,口就凉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一只手没入自己腔。那只手很白,很细,像蛇一样滑进去,没有血,没有痛。他看见那只手握着什么,退出来,握着一团还在轻轻跳动的东西。
他的心。
六
苏晚晚托着那颗心,愣住了。
那心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孔。
不是天生的孔,是后天的,像被人拿什么东西一个一个钻出来的。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还在往外渗着什么。她凑近了看,看见那些孔里塞着东西——塞着账目,塞着数字,塞着盘算,塞着计较。
她把那颗心翻过来掉过去地看,越看越心惊。
那么多心眼,密密麻麻,一个挨一个,挤得满满的,可每一个心眼都是算计,都是得失,都是“我该不该”“值不值”“划不划算”。
没有一个心眼是空的,是留给别人的。
她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那味道太奇怪了。
冷。
像嚼了一把冬天的算盘珠子,又硬又凉,硌得牙疼。每一口咬下去,都能听见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有人在脑子里打算盘。那声音吵得她头疼,可她停不下来,一口一口地嚼。
酸,涩,苦,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空。
她嚼了半天,咽下去,胃里一阵翻腾。
她蹲在地上,呕了几声,抬起头,看着林生。
林生抱着自己的口,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晚晚擦了擦嘴,说:“你的心,真难吃。”
林生没明白:“什么?”
苏晚晚站起来,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你那些心眼,都是什么用的吗?”
林生想了想:“算账用的。”
“算来算去,算出什么了?”
林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晚晚替他说:“算出钱,算出粮,算出房子,算出地。算出谁欠你多少,算出你该收多少。可你没算出一件事。”
“什么事?”
“没人愿意跟你喝酒。”
林生愣住了。
苏晚晚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
“你那颗心,我拿走了。以后你算账,用不着心了。”
她转身走了。
七
林生蹲在那儿,看着那个穿青布衣裳的女子走远,消失在山路尽头。
他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口,空落落的,像真少了什么。
可又好像什么都没少。
他站起来,往家走。
路过王麻子家门口,王麻子正在院子里猪。林生站住了,看着那把刀在猪身上划开,血淌了一地。
王麻子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林生忽然开口:“王麻子,我请你喝酒,真的不要钱。”
王麻子看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林生,你这话,我信。可我不敢去。”
“为什么?”
王麻子想了想,说:“你这个人,太会算了。跟你喝酒,我心里不踏实。喝你的酒,我得想这酒值多少钱,你为什么要请我,我欠你什么了。这酒喝得累。”
林生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忽然想起,以前请人帮忙,他也这么想过。人家来帮他,他会想这人图什么,是不是想占便宜。人家给他东西,他会想这东西值多少,是不是要还人情。
他从没想过,原来别人看他,也是这样。
八
后来林生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
他开始不算那么细了。有人来铺子里买东西,差个三文两文的,他摆摆手说算了。有人来借东西,他说拿去用,不着急还。有人请他帮忙,他去,完了不要工钱,人家硬塞给他,他就拿着,不多说什么。
起初村里人不信,觉得他肯定憋着什么坏。可时间长了,发现他真的变了。
有人问他:“林生,你怎么变了?”
他想了想,说:“心没了,不会算了。”
那人没听懂,可也没再问。
又过了几年,林生铺子里的生意不如从前了。他不会算了,该收的不收,该要的不要,赚的钱少了。可他也发现,村里人开始跟他说话了。
王麻子路过铺子,会站下来聊几句。刘二来买东西,会多待一会儿,说说地里的收成。赵六请他喝酒,他去,喝完也不惦记着回请,就那么去了。
有一回,王麻子请他喝酒,喝到半醉,拍着他的肩膀说:“林生,你变了。”
林生问:“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王麻子想了想,说:“变傻了。可傻了好,傻了能交朋友。”
林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想起那颗心,那颗密密麻麻都是心眼的心。他把那颗心丢了,换来的是一群愿意跟他喝酒的人。
值不值?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喝酒,不用算账了。
九
苏晚晚后来下山,在一个镇上的酒馆里,遇见了林生。
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有些驼,穿着半旧的棉袍,坐在角落里,跟几个人一起喝酒。那几个人有王麻子,有刘二,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他们喝得脸红红的,说话嗓门大,嘻嘻哈哈的。
苏晚晚走进去,在林生对面坐下。
林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是你。”
苏晚晚点点头。
林生对那几个人说:“你们先喝着,我碰见个熟人。”
那几个人看了苏晚晚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喝。
林生坐到苏晚晚旁边,看着她。
“你那回,真把我心拿走了?”
苏晚晚没回答,反问他:“你现在还有心吗?”
林生想了想,摸摸口:“有。可跟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林生又想了想,说:“以前那心,全是心眼子,密密麻麻的,整天打算盘,累得慌。现在这个,没有心眼子,就一个空腔子,跳得不快不慢,正好。”
苏晚晚点点头。
林生看着她,忽然问:“我那颗心,好吃吗?”
苏晚晚想了想,说了实话:“不好吃。又冷又硬,全是窟窿,嚼着硌牙。”
林生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那笑声不大,闷闷的,可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我知道不好吃。”他说,“我自己揣着那心,硌了自己一辈子。”
苏晚晚没说话。
林生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谢谢你。”
苏晚晚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生已经回到那几个人中间,端起酒碗,跟他们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她转身走了。
十
后来有人问苏晚晚,你吃了那么多心,最奇怪的是哪颗?
苏晚晚想了想,说:“算计的心。”
“怎么奇怪?”
“密密麻麻全是心眼,可那些心眼都是死路。没有一个通到外面,全通到自己肚子里。算来算去,把自己算成孤家寡人。”
那人又问:“那后来呢?”
苏晚晚看着山下,看着那片炊烟袅袅的人间,慢慢说:“后来,那颗心没了。那个人,学会了喝酒。”
风吹过来,山里的树叶沙沙响。
她闭上眼睛,晒太阳。
阳光暖洋洋的,照着她七百年的蛇身,照着她不知还要活多久的岁月,照着那些她吃过的心、见过的人、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