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林栀被闺蜜唐璐生拉硬拽，拖到了市中心一家以“高端”和“能看到最好风景”著称的健身房。
“林大编辑，你看看你这张脸，再看看你这腰！”唐璐戳着她办公室久坐后略显松软的侧腰，痛心疾首，“再不动动，下次拍专题你要亲自上阵展示‘都市疲惫感’吗？起来！姐带你洗涤灵魂，重塑肉体！”
林栀拗不过她，被拖到了这家位于CBD顶层的健身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毫无遮挡的城市天际线，黄昏时分，云霞浸染，景色壮丽。器械区光可鉴人，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昂贵的香氛，混合着清洁后的清新气味，几乎闻不到寻常健身房的汗味。
“我去换战袍，你随便溜达溜达，别跑啊！”唐璐把她往器械区一推，自己闪进了更衣室。
林栀百无聊赖，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这个时间段人确实不多，跑步机区域有几个身影在匀速奔跑，远处瑜伽房里隐约传来舒缓的音乐。她的目光掠过一排闪着冷光的器械，然后，毫无预兆地，定格在力量区的一个身影上。
是周屿。
他背对着她，正在做引体向上。身上只穿了一件紧身的黑色无袖运动背心，布料被汗水浸透了大半，紧紧贴在宽阔的背肌上，清晰地勾勒出背阔肌、斜方肌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线条。随着他向上牵引的动作，肩胛骨像猛禽蓄势待发时的羽翼般展开，肌肉绷紧、收缩，汗水顺着深刻脊柱沟一路蜿蜒而下，没入运动短裤紧束的腰际，在灯光下反射出湿漉漉的光泽。
一下，两下，三下……动作标准得可以当教学范本，节奏稳定，显示出极佳的核心力量和掌控力。
林栀站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目光无法移开。她见过他清爽的学生模样，见过他带着侵略性的眼神，但眼前这个被汗水浸透、每一寸肌肉都贲张着原始力量感的周屿，是陌生的，极具冲击力的。
周屿做完一组，利落地跳下，抓起搭在器械上的白色毛巾，随意擦了把脸上和颈间的汗水。他转过身，准备去拿放在一旁的水瓶，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器械区——
然后，猛地顿住。
隔着大半个空旷明亮的健身房，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
周屿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怔了一瞬，眼底迅速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那讶异被一种更明亮、更鲜活的光芒取代。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抓起毛巾和水瓶，大步朝她走来。
步伐很快，带着运动后未散的蓬勃热气。额前黑色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几缕不驯地贴在饱满的额角，更多的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滚落。
“栀姐。”他在她面前站定，气息因为刚才的运动和快步行走而略显急促，膛微微起伏，“你怎么在这儿？”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她身上还未换下的通勤装（米色丝质衬衫和浅灰色西裤），眼神带着询问。
“陪唐璐来的，她被闺蜜绑架了。”林栀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强迫自己将视线从他汗湿的、随着呼吸起伏的膛和紧实的手臂肌肉上移开，看向他同样带着汗水的脸，“你呢？常来？”
“嗯，这家离学校和我导师的实验室都不远，设备也全，每周会来几次。”周屿笑了笑，很自然地拿起手里的运动水壶喝了一大口。仰头时，喉结剧烈滚动，一滴汗珠恰好从下颌滴落，滑过突起的锁骨，消失在背心的领口边缘。
林栀的指尖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悦耳、带着明显惊喜的女声从侧后方传来：“周屿学长！好巧呀！”
许薇穿着藕粉色的紧身运动套装，完美勾勒出纤细却不失力量感的身材，高马尾随着她轻快的步伐一甩一甩。她手里拿着两瓶颜色鲜艳的功能饮料，脸上化着精致的运动淡妆。看到林栀时，她脸上灿烂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扬起，甜美依旧。
“林栀姐姐也在呀？”她语气亲昵地打招呼，仿佛彼此很熟稔，然后将其中一瓶粉色的饮料递向周屿，“学长，给你这个，我刚买的，补充电解质和维生素，最适合大强度训练后喝了。”
周屿握着自家水壶的手没动，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不用，我喝这个就行。”
“这个效果更好啦，我特意挑的。”许薇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点娇嗔的坚持，“你刚才练背我看啦，重量加得那么猛，不及时补充特定营养素，明天会超酸痛哦。” 她的话语里透露出对周屿训练习惯的了解和关心。
气氛出现了短暂的、微妙的凝滞。林栀站在一旁，看着许薇手里那瓶包装花哨的粉色饮料，和周屿手中简约的黑色运动水壶，忽然觉得这个对比鲜明的画面，有些刺眼。许薇的年轻、活力、以及对周屿学业和爱好的“了解”，在此刻显得格外有存在感。
“你们聊，我去找唐璐。”林栀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响起，转身准备离开。
“栀姐。”周屿却立刻出声叫住她，同时身体微微侧转，无形中隔开了许薇继续递饮料的路线，“一会儿练完一起吃晚饭？附近有家新开的轻食店，食材不错。”他的邀请很自然，目光落在林栀脸上。
林栀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不用了，我和唐璐约好了。”
“那明天呢？”周屿追问，语气如常，“明天周六，锐哥早上给我发消息，说想组个局，叫上你和唐璐姐，一起去郊区新开的那个卡丁车场。”他搬出了林锐，理由充分。
林栀皱了皱眉，林锐那小子，又先斩后奏？
“再说吧，看安排。”她丢下这句话，没再多看他们一眼，快步走向更衣室的方向。
转身的刹那，她隐约听到许薇压低了些的声音，带着好奇：“学长，那位林栀姐姐……是你家的亲戚吗？好像经常听林锐提起他姐姐。”
周屿的回答被更衣室的门隔断，她没有听清。
唐璐换好一身亮眼的玫红色运动背心和短裤出来时，看见林栀靠在储物柜前，抱着手臂，脸色明显不太明朗。
“哟，这是咋了？踩到跑步机了？”唐璐凑过来，挤眉弄眼，“还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了？”她敏锐地顺着林栀刚才视线的方向望去，正好看见力量区那边，周屿正在做卧推，许薇站在杠铃架旁，微微俯身，似乎在认真地看着什么，从唐璐的角度看去，两人挨得颇近。
“哇哦——”唐璐吹了声口哨，用手肘撞了撞林栀，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可以啊姐妹！那个黑背心小帅哥，极品啊！这肌肉线条，这脸……旁边那个粉红小妹是他女朋友？看着挺年轻登对的嘛。”
林栀没说话，只是“啪”地一下打开了储物柜，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
“啧，酸了？”唐璐把脸凑得更近，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刚才那气氛，我可远远瞄到了，粉红小妹献殷勤，小帅哥好像没接？但他看你的眼神……啧啧，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你眼神有问题。”林栀闷声反驳，把换下的衬衫挂进柜子。
“我眼神好得很！”唐璐叉腰，“林栀同志，我认识你多少年了？你要是对那小子真没半点想法，现在就该跟我津津有味地八卦那粉红小妹的穿搭和心机，而不是在这儿闷头整理衣柜，浑身散发‘莫挨老子’的低气压。”
林栀关柜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唐璐拍拍她的肩膀，语气稍微正经了点：“说真的，姐妹，那男生条件肉眼可见的好。长得帅，身材绝，看气质家境应该也不差，身边有莺莺燕燕太正常了。你要是有想法，就得上点心了，光躲着可没用。那粉红小妹一看就段位不低，主动着呢。”
林栀沉默着换上了运动内衣和紧身裤，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周屿汗湿的、充满力量感的背影，许薇递过去的那瓶刺眼的粉色饮料，还有唐璐那句“挺年轻登对的”。
是的，登对。
年龄相仿，同校同系可能有共同课题，连健身爱好都一致。许薇身上那种扑面而来的青春朝气和对周屿生活圈的熟悉感，是她没有的。
而她呢？一个比他大五岁，陷在忙碌职场和复杂人际里，连保持规律健身都难以做到的“姐姐”。他们之间，除了那点若有似无的、危险的吸引力，和一层脆弱的朋友关系，还剩下什么？
“璐璐，”林栀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你觉得……姐弟恋，现实吗？”
唐璐正在对着镜子调整发带，闻言立刻转过头，眼睛一亮：“哟！终于问出口了？看来不是一点没动心啊！”
“我只是……假设性地问问。”林栀别开脸。
“那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唐璐收起玩笑，正色道，“关键不是年龄，是人的成熟度和责任心。要是对方心智成熟，目标明确，懂得担当，年龄差本不是障碍，甚至可能是优势。但要是对方还是个没玩够、没定性的孩子，那别说差五岁，就是同龄也够你喝一壶的。”
林栀沉默地听着。
“不过嘛，以我毒辣的眼光看——”唐璐凑近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刚才那个小帅哥，看你的眼神，可一点都不‘弟弟’。那里面有东西，很深，很烫，而且……极其专注。粉红小妹在旁边，他眼风都没多给一个。这可不是幼稚小男孩会有的定力。”
林栀的耳悄悄爬上一抹红晕，嘴上却硬：“你少看点言情小说，脑补过度。”
“我是不是脑补，某人心里门儿清。”唐璐耸耸肩，拽着她走向跑步机，“走吧，把多余的荷尔蒙和烦心事先用汗水排掉！运动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然而，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林栀所谓的“治愈”效果寥寥。她心不在焉地踩在椭圆机上，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像被磁石吸引般，飘向力量区。
许薇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周屿独自一人在各种器械间切换，专注而高效。汗水已经将他的黑色背心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随着他发力、放松的动作，清晰地展现出肌、腹肌、手臂肌肉每一次的收缩与舒展。那身材精悍、匀称，充满了年轻男性特有的、极具观赏性和侵略性的力量感。
林栀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调高了椭圆机的阻力，奋力踩踏，试图用身体的疲惫驱散脑海里那些不该有的画面和思绪。
运动结束后，林栀冲了个澡，换回自己的衣服，感觉身心俱疲。她走出更衣室，却看见周屿已经等在了走廊的休息区。
他换了一件净的浅灰色棉质短袖T恤，头发洗过，半，蓬松地搭在额前，身上散发着和她同款沐浴露的清爽香气（健身房提供），但混合了他自身的气息，又有些不同。整个人看起来清新又放松，仿佛刚才那个在器械上挥汗如雨的荷尔蒙发射器不是他。
“栀姐。”他起身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去接她手里装着换洗衣物的运动包，“练完了？感觉怎么样？”
“我朋友……”林栀下意识转头寻找唐璐，却见那丫头不知何时已溜之大吉，只在她手机上留下一条信息：“姐妹！姐只能帮你到这儿了！那小帅哥明显在等你！争气点！晚上等你好消息！（坏笑）”
林栀咬牙，恨不得立刻把唐璐揪回来。
“走吧，我送你回去，顺路。”周屿已经拎过了她的包，语气平常得仿佛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两人并肩走出健身房，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傍晚的风从车库入口灌进来，带着夏末的微凉，吹散了运动后的最后一点燥热。
车厢里很安静。驶出一段距离后，林栀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忽然开口，语气尽量随意：“刚才那个女生……许薇，她经常去那家健身房？”
“偶尔会碰到，不熟。”周屿看着前方路况，回答得很简洁。
“她好像……对你挺关心的。”林栀说完，就有点后悔，这话听起来太像试探。
周屿却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很自然地接话：“同学之间的正常关心吧。她比较外向。”他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怕你误会，所以解释一下。”
“你不用每次都跟我解释这些。”林栀转回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需要。”周屿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笃定，“我不想因为任何无关紧要的人或事，让你对我有误解。”
林栀心跳漏了一拍，没再说话。
车子平稳地驶入她家小区附近，在等一个红灯时，周屿忽然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栀姐，你这几天在躲我。”
不是疑问，是平静的陈述。
林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安全带。
周屿没有看她，依旧目视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声音平稳地继续：“因为上周五晚上，车里的事？”
林栀的脸“唰”地一下，不受控制地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脖颈。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让她有些呼吸困难。
“我……”她想否认，想找个借口，但喉咙发，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那天你喝多了，”周屿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点安抚的意味，“意识不太清醒，说的话，做的事，都不用太放在心上。”
林栀猛地转过头，看向他。他的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表情平静，眼神清澈坦荡，看不出丝毫异样，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颤抖，“你……没在意？那些……都是醉话，不算数？”
“在意什么？”周屿这才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眉头微挑，眼神净得像秋的湖水，“你夸我好看？还是你……戳我脸？”他复述得直白，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的调侃，仿佛那真的只是酒醉之人的无伤大雅的幼稚举动。
林栀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可以煎鸡蛋。她恨不得立刻消失。
“那、那些都是胡话……”她垂下眼，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我知道。”周屿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温和，带着一种“我理解”的宽容，“所以，你真的不用觉得尴尬，更不用躲着我。该觉得不好意思的是我才对，毕竟让你说了那些……咳。”他适时地停下，转移了话题，“总之，别躲了，锐哥都问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他说得如此自然，如此坦然，将所有暧昧和危险都轻描淡写地归结为“醉酒意外”和“无需挂怀”。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林栀呆呆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脑子里一片混乱。
周屿说他没当真。他说他不在意。他说那只是醉后的胡闹，让她不用尴尬。
她应该如释重负的。她一直担心的，不就是越界之后无法收场的尴尬吗？现在，他亲手把那条线又画了回去，给了她一个完美无缺的台阶下。
可是……
为什么心里非但没有轻松，反而像是空了一块？那股从醒来到现在一直萦绕不去的、细微的失落感，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偷偷用余光瞥向驾驶座上的周屿。他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线条净利落，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闲谈家常。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道被他亲手推远、又亲手扶正的界限，看似恢复原状，内里却已经布满了她自己都理不清的裂纹。
而那个始作俑者，正一脸无辜地，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将她送向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