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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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凌晨两点,江城下游五十公里,废弃的渔船码头。

快艇的燃油耗尽了,像一条濒死的鱼,静静漂在浑浊的江水中央。陆霆深用桨慢慢划向岸边,桨叶划破水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清月缩在船舱里,身上裹着陆霆深的外套。江风刺骨,但她感觉不到冷,只是紧紧握着前的月亮吊坠,盯着手机屏幕——没有任何信号,也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们与外界彻底失联了。

“到了。”陆霆深的声音沙哑。

快艇靠上一个朽烂的木栈桥。栈桥尽头是几栋破败的平房,门窗都已经没了,在月光下像骷髅的眼眶。这里曾经是个渔村,十年前因为污染整村搬迁,现在只剩下这些残骸。

陆霆深先跳上岸,拴好船,然后伸手扶沈清月。她的手冰得像死人,但他自己的手也好不到哪去——刚才划桨时磨破了,伤口泡了江水,又红又肿。

两人走进其中一间还算完整的房子。地上有厚厚一层灰,墙角结着蛛网,空气中有霉味和鱼腥味混合的怪味。但至少,这里能遮风,能暂时藏身。

陆霆深从快艇上拿下一个防水背包,里面是陈峰准备的应急物资:压缩饼、瓶装水、急救包、还有两个睡袋和一件军大衣。

“吃点东西。”他递给沈清月一包饼。

沈清月机械地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饼在嘴里化开,像沙子一样涩,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她需要体力,需要保持清醒。

“陈峰他……”她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还活着吗?”

陆霆深沉默地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才说:“不知道。”

那个技术员开枪的位置,离陈峰的心脏很近。即使当场没死,被阿龙的人抓到,也活不了。

沈清月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陈峰最后的样子——捂着肚子,跪在地上,却还喊着让他们快走。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男人,用生命为他们争取了逃生的时间。

还有王师傅。那个只见过一面的老人,因为保护她而死在阿龙手里。

两个人。

两条命。

而这,可能只是开始。

“第一批数据发出去了。”陆霆深打开另一部防水手机——这是备用设备,有独立的加密通讯模块,但需要到有信号的地方才能使用,“但我们现在无法确认效果。”

“陆振华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沈清月说,“他会怎么做?”

“第一,。用钱、用权、用威胁,让媒体闭嘴。第二,找人顶罪。可能会推出几个替死鬼,说是他们伪造证据诬陷他。第三……”陆霆深停顿,“追我们。在他眼里,死人最能保守秘密。”

沈清月感觉后背发凉。她知道陆振华会反击,但没想到会是这种全方位的围剿。

“那我们怎么办?”

“等。”陆霆深看着她,“等天亮,等第一批数据的发酵。如果一切顺利,现在应该已经有媒体开始报道了。只要引起公众关注,陆振华就不敢明目张胆地人。”

“那‘老A’呢?”沈清月问出最担心的问题,“如果我们触怒了他……”

“他不会亲自出手。”陆霆深说,“那种级别的人,手上不会沾血。但他会通过赵启明,通过陆振华,通过无数个白手套,像碾死蚂蚁一样碾死我们。”

他说得很平静,但沈清月听出了话里的绝望。

这是一场力量悬殊到可笑的战争。他们只有两个人,几台电脑,一些证据。而对方掌握着权力、财富、甚至可能是暴力机器。

就像蚂蚁试图撼动大象。

“但我们还是做了。”沈清月轻声说,“我们发出了证据。”

陆霆深看向她。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眼睛很亮,像暗夜里的星辰,即使疲惫,即使恐惧,依然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

“是啊。”他声音软下来,“我们做了。”

他坐在地上,背靠墙壁,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沈清月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两人分享那件军大衣,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在这冰冷的夜里,是唯一的暖意。

“小时候,”陆霆深忽然开口,“我妈常说,人这一辈子,总得做几件对得起良心的事。哪怕会死,哪怕所有人都说你傻。”

沈清月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温柔的女人,会在睡前给她讲故事,会因为她考了满分而高兴一整天,会在父亲加班时偷偷带她出去吃冰淇淋。

那样的母亲,怎么会从高楼跳下?

一定是绝望到了极点,一定是走投无路。

“阿深哥哥,”她轻声问,“如果我们失败了,死了,会有人记得我们做过的事吗?”

陆霆深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至少,我们自己知道。”

这大概就是够了。

至少他们尝试过。

至少他们没有像父母那样,在沉默中死去。

夜越来越深,江风越来越冷。沈清月不知不觉睡着了,头靠在陆霆深肩上。陆霆深没有动,只是把大衣往她那边拉了拉,然后睁着眼睛,看着破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色。

凌晨四点。

天快亮了。

清晨六点,陆霆深摇醒沈清月。

“有信号了。”

沈清月猛地清醒,看着陆霆深手里的防水手机。屏幕上终于出现了一格微弱的信号,虽然不稳定,但足够接收信息。

他打开加密通讯软件,登录。瞬间,几十条未读消息涌了进来。

大部分是自动推送的新闻快讯,标题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

“陆氏集团董事长陆振华涉嫌巨额财务造假,证据曝光!”

“知名学者赵启明被指为利益输送中间人,涉及多个国家级!”

“十年前林氏集团破产案疑云重重,或与陆振华有关!”

“回应:已关注相关举报,将依法调查。”

沈清月一条条点开,手指微微发抖。媒体报道的力度比她预想的要大,几家主流媒体都转载了,虽然用词谨慎,但基本事实都写出来了。

“他们没压住。”她声音发颤,“第一批数据,起作用了。”

陆霆深却没有那么乐观。他点开另一个加密频道,那是他安在陆氏内部的眼线发来的消息。

“陆总,情况不妙。董事长今早五点召开紧急会议,所有高管到场。他声称证据是伪造的,是商业竞争对手的恶意攻击。已经启动法律程序,要几家媒体。”

“另外,集团公关部正在联系所有媒体,要求撤稿。听说开价很高,很多小媒体已经妥协了。”

“还有……董事长私下找了道上的人,价格翻了三倍,要买你们的命。”

最后一条消息让沈清月浑身发冷。

价格翻了三倍。

他们的命,在陆振华眼里,只是一个可以标价的商品。

“看这个。”陆霆深点开最新的一条推送。

那是一则警方通报,措辞官方,但内容直指核心:

“我市警方接到举报,称有在逃人员涉嫌伪造证据、敲诈勒索、非法入侵计算机系统等多项犯罪。经初步核实,涉案人员陆某某(男,29岁)、沈某某(女,25岁)有重大作案嫌疑。现向社会公开征集线索……”

下面附了两张模糊的照片——是他们在机场的监控截图。

通缉令。

沈清月看着那两行字,感觉像在看别人的故事。伪造证据?敲诈勒索?他们拼上性命拿到的真相,在官方通报里,成了犯罪的证据。

“他连警方都买通了。”她声音涩,“或者说……‘老A’出手了。”

只有那个级别的人,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警方发出这种明显偏颇的通缉令。

陆霆深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的表情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硬。

“我们被定性为罪犯了。”他说,“从现在起,不能相信任何人。警察、媒体、甚至可能是我们以为的‘盟友’。”

沈清月想起苏婉。她现在安全吗?有没有被牵连?

她试着用备用手机给苏婉发加密消息,但显示发送失败——对方可能已经换了通讯方式,或者……出了事。

“苏婉她……”

“她现在应该比我们安全。”陆霆深说,“她是律师,有正规职业,陆振华不敢轻易动她。但肯定会被监视,被调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江面。

“我们得离开这里。这个码头太显眼,天一亮,可能会有人来。”

“去哪?”

陆霆深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是陈峰准备的。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几个地点:废弃工厂、采石场、深山里的护林站……

“去这里。”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偏僻的山村,“我母亲的老家。那里的人不认识我,也不关心外面的世界。”

沈清月看着地图上的那个小点,距离江城至少两百公里。没有直达的公路,要换乘好几次车,还要走山路。

“怎么去?”

“先坐船到下一个镇子,然后换乘农用车,最后走路。”陆霆深收起地图,“路上可能需要两三天。而且不能走大路,要绕小道。”

这是一场逃亡。

从城市到乡村,从文明到荒野。

从追捕者到逃犯。

沈清月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东西。压缩饼、水、急救包、还有最重要的——笔记本电脑和移动硬盘。数据虽然发出去了,但原始文件不能丢,那是他们最后的底牌。

陆霆深在外面检查快艇。燃油确实耗尽了,但他在船舱底部发现了一个暗格——陈峰留下的。暗格里有两套净的旧衣服、一些零钱、还有两把刀。

真正的刀,开过刃,寒光凛冽。

“他会用得上。”陆霆深把其中一把递给沈清月。

沈清月接过刀。刀柄是木质的,已经被摩挲得很光滑,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她不会用刀,但握在手里,至少能给自己一点虚假的安全感。

两人换上旧衣服——普通的农民工打扮,宽大、土气,但能很好地隐藏身形和特征。沈清月把头发盘起来,塞进帽子里,再戴上口罩,看起来像个清瘦的少年。

陆霆深也做了伪装,胡子没刮,头发凌乱,眼神刻意变得浑浊,像个被生活压垮的中年人。

早上七点,他们离开废弃码头,沿着江岸向下游走。

晨雾还没散尽,江面上白茫茫一片,对岸的景物都看不真切。偶尔有早起的渔船经过,船夫哼着不成调的歌,完全没注意到岸边的两个“逃犯”。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小渡口。几艘破旧的渡船停在那里,船夫在生火做饭,炊烟在晨雾中袅袅升起。

“坐船到对岸。”陆霆深压低声音,“然后换乘去山区的班车。”

沈清月点头。她的脚已经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没吭声。现在不是娇气的时候。

渡口很简陋,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木牌,写着“陈家渡”三个字。船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蹲在船头喝粥。

“过江吗?”老头抬眼看了看他们。

“过。”陆霆深用带着口音的方言回答,“两个人,多少钱?”

“十块。”

陆霆深掏出零钱。老头接过,也没细看,朝船舱努了努嘴:“进去坐着吧,等会儿开船。”

船舱很小,很暗,弥漫着鱼腥味和汗味。已经坐了几个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一个挑着菜筐的老农,还有两个看起来像外出打工的年轻人。

沈清月缩在角落,压低帽檐,尽量降低存在感。陆霆深坐在她旁边,看似闭目养神,但沈清月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是紧绷的,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船开了。柴油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渡船缓缓离开岸边,驶向江心。

沈清月从船舱的缝隙往外看。江城的方向,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高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那座她生活了十年的城市,此刻正在通缉她。

那座埋葬了她父母的城市,此刻想要埋葬她。

“小姑娘,你们去哪儿啊?”抱孩子的妇女忽然开口。

沈清月心里一紧,但陆霆深已经自然地接话:“回老家。我妹妹身体不好,带她回去休养。”

“哦……”妇女打量了一下沈清月,“看着是挺瘦的。什么病啊?”

“老毛病,哮喘。”陆霆深说,“城里空气不好,回山里养养。”

这个话题引起了老农的共鸣:“是啊,城里哪有山里好。我儿子非要留在城里打工,我说那空气吸多了折寿,他不听。”

几个人就这样聊开了。陆霆深很擅长这种朴实的对话,他用方言,语气自然,完全融入了这些普通人之中。

沈清月暗暗松了口气。她想起陆霆深说过,他母亲是山村出来的,他小时候经常回去,所以对那里的生活很熟悉。

这大概是他们现在唯一的优势——陆振华那些人,习惯了城市里的权谋和算计,可能想不到他们会逃往山村。

渡船靠岸。对岸是个更小的镇子,只有一条主街,几家店铺刚开门。陆霆深带着沈清月下了船,没有停留,直接走向镇子另一头的车站。

那里停着几辆破旧的中巴车,车身上贴着褪色的广告:化肥、种子、农药。去往各个村子的班车,一天只有一两趟。

陆霆深找到去“青山村”的车——那是他母亲老家的方向。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大多是老人和妇女,带着大包小包的农产品。

“两位去哪儿?”售票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

“青山村。”

“一人十五,两个人三十。”

陆霆深付了钱,找了个靠后的位置。沈清月靠窗坐下,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小贩在摆摊,主妇在买菜,孩子背着书包上学——最平凡的生活,此刻对她来说,却遥不可及。

车子在八点半准时出发,摇摇晃晃地驶出镇子,开上崎岖的山路。

路况很差,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像在跳舞。沈清月被晃得头晕,胃里翻江倒海。但她强忍着,只是紧紧抓住前面的座椅。

陆霆深递给她一颗薄荷糖:“含着,会好点。”

沈清月接过来,放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口腔化开,稍微压下了恶心感。

车子在山路上盘旋,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山林。树木越来越密,人烟越来越稀少。偶尔能看到几栋散落的农舍,屋顶上冒着炊烟,狗在院子里叫。

两个小时后,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青山村到了。”售票员喊道,“要下车的快点儿!”

陆霆深和沈清月拎着背包下车。车子开走后,岔路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条蜿蜒向上的土路。

“还要走多久?”沈清月问。

“大概两小时山路。”陆霆深看了眼天空,“抓紧时间,中午前要赶到。”

他说的“赶到”,不是到村子里,而是到山上的老屋——他母亲留下的房子,在山腰上,离村子还有一段距离,平时没人去。

沈清月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踏上土路。

山路比想象的更难走。坡度很陡,路面碎石很多,稍不注意就会滑倒。沈清月的脚伤还没好,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陆霆深发现了,他停下来:“我背你。”

“不用……”

“别逞强。”他不由分说地蹲下身,“我们没时间了。中午之前必须到,下午可能会有村民上山。”

沈清月犹豫了一下,还是趴到他背上。陆霆深背起她,步伐依然稳健,但沈清月能听到他加重的呼吸声。

山林很安静,只有鸟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阳光从树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果没有逃亡,这或许是一次不错的郊游。

但现在,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走了大概一小时,陆霆深停下脚步,把沈清月放下。

“休息十分钟。”他拧开水瓶递给她。

沈清月喝了口水,看向四周。这里已经是深山了,周围全是参天大树,藤蔓缠绕,蕨类植物茂盛得不像话。空气里有泥土和腐叶的味道。

“还有多远?”

“快了。”陆霆深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一处山坡,“就在那后面。”

沈清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茂密的树林。

休息过后,两人继续赶路。这次沈清月坚持自己走,虽然脚疼,但至少能减轻陆霆深的负担。

又走了四十多分钟,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林中空地,一栋老旧的木屋静静矗立。屋子很简陋,木墙已经发黑,屋顶铺着青苔,但整体结构还算完好。屋前有口井,井边放着木桶。屋后是一片菜地,虽然荒废了,但还能看到一些顽强生长的野菜。

“到了。”陆霆深推开虚掩的木门。

屋子里灰尘很厚,但东西摆放得很整齐。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简陋的灶台。墙上挂着一些老照片,都用玻璃框保护着。

沈清月走过去看。照片大多是黑白的,有年轻时的苏静雅——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站在山花烂漫的田野里笑。还有她抱着婴儿的合影,婴儿应该是陆霆深。

最里面的一张照片,让沈清月愣住了。

那是四个人的合影:苏静雅、林晚之、还有两个年轻男人——林正南,和另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四个人都穿着七八十年代的衣服,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灿烂。

“这是……”沈清月转头看向陆霆深。

“你父母,我父母,还有……”陆霆深指着那个陌生男人,“你舅舅。你母亲的哥哥,很多年前出国了,一直没回来。”

沈清月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个舅舅。父母从来没提过。

“为什么……”

“可能有什么隐情。”陆霆深说,“等安全了再查。”

他走到灶台边,掀开水缸的盖子——里面居然有半缸清水,虽然有些浑浊,但还能用。他又检查了米缸,里面还有一小袋米,用塑料袋包着,没有生虫。

“这里偶尔会有护林员来,会补充一些物资。”陆霆深解释,“我母亲当年交代过的。”

沈清月看着这间简陋但充满回忆的木屋,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苏静雅生前一定经常回来,在这里想念儿子,想念过去的朋友,想念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光。

而现在,她的儿子,和她最好朋友的女儿,逃到了这里。

像一场轮回。

陆霆深开始打扫屋子。沈清月也帮忙,虽然动作笨拙,但至少能让这里看起来像个人住的地方。

中午时分,屋子总算打扫净了。陆霆深用井水煮了粥,两人就着榨菜,吃了逃亡以来的第一顿热饭。

饭后,陆霆深拿出那部防水手机,尝试接收信号。这次运气不错——虽然只有一格,但足够下载一些关键信息。

他登录加密邮箱,收件箱里有十几封新邮件。大部分是自动推送的新闻,但有一封,让他的表情瞬间凝重。

发件人是未知号码,标题只有两个字:“警告”。

内容很短:

“陆霆深,沈清月,你们以为逃得掉吗?交出剩下的证据,或许能活命。否则,青山村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邮件发送时间,是三小时前。

发送地点:江城。

沈清月看着屏幕上的字,浑身冰冷。

他们知道。

他们连青山村都知道。

“不可能。”陆霆深盯着那封邮件,“青山村只有我母亲和我知道。连陆振华都不知道这个地方。”

“那他们怎么……”

陆霆深忽然想到什么,冲到墙边,开始检查那些照片。他取下四个人的合影,翻到背面——那里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1985年夏,青山村老槐树下。静雅、晚之、正南、明远。”

明远。沈清月的舅舅。

“你舅舅……”陆霆深看向沈清月,“他可能还活着。而且,可能和陆振华有联系。”

沈清月感觉天旋地转。她那个从未谋面的舅舅,可能是出卖他们行踪的人?

“但这说不通。”她摇头,“如果他真的和陆振华一伙,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为什么之前从来没找过我?”

“也许他有苦衷。”陆霆深说,“也许他被陆振华控制了,或者……他本不知道你的存在。”

但这都无法解释,为什么对方会知道青山村。

除非……

陆霆深拿起手机,仔细检查那封邮件。不是通过常规邮箱发送的,而是加密点对点通讯,需要双方都有特定的密钥才能接收。

而他的密钥,只有三个人知道:他自己,沈清月,还有——

陈峰。

“陈峰还活着。”陆霆深的声音很轻,“而且,被他们控制了。”

这是唯一的解释。陈峰知道青山村,也知道加密密钥。如果他被抓,被拷问,可能被迫说出了这些信息。

沈清月想起陈峰中枪倒地的样子。如果他还活着,现在一定在承受难以想象的折磨。

“那我们……”她声音发颤,“要离开吗?”

陆霆深看向窗外。木屋外,山林寂静,阳光明媚,看起来安全得像世外桃源。

但那份平静,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不能走。”他最终说,“如果对方真的知道我们在青山村,那现在下山的路肯定已经被封死了。我们一走,就等于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

“等。”陆霆深眼神冰冷,“等他们来。这里地形我们熟悉,可以设伏。”

他开始检查背包里的物资:两把刀、一些绳索、还有从快艇暗格里找到的其他东西——几枚鱼钩,一团鱼线,一小瓶酒精。

“鱼线可以做陷阱。”陆霆深说,“刀。酒精……必要时可以点火。”

沈清月看着他冷静地分配任务,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也许是因为到了绝境,也许是因为有他在身边,那些恐惧反而淡了。

“我能做什么?”

“你留在这里。”陆霆深看着她,“如果情况不对,从后窗走。后窗外有条小路,通向更深的山里。那里有个山洞,我小时候经常去玩,很隐蔽。”

“我不走。”沈清月说,“要死一起死。”

陆霆深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沈清月,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翻涌,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

“好。”他说,“那我们一起。”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两人开始布置。陆霆深在屋外的必经之路上设了几个简单的陷阱——用鱼线绊索,连接到树枝上悬挂的石头。虽然简陋,但足够制造混乱。

沈清月则负责整理屋内的“武器”——把椅子腿削尖,把锅碗瓢盆放在顺手的位置,还在门后堆了几块石头。

下午四点,一切准备就绪。

陆霆深爬上屋后的一棵大树,那里视野最好,能看到整条上山的路。沈清月留在屋里,守在窗边,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山林里的光线渐渐变暗,黄昏即将来临。鸟雀归巢,虫鸣渐起,一切都那么平静。

但沈清月知道,这平静即将被打破。

五点半,陆霆深从树上滑下来,脸色凝重。

“他们来了。”他低声说,“至少十个人,有枪。”

沈清月的心脏狂跳起来。

“怎么打?”

“按计划。”陆霆深检查了一下手里的刀,“陷阱能解决几个。剩下的……看运气。”

他走到沈清月面前,忽然握住她的手。

“清月,”他看着她,“如果今晚我们活下来,有些话我想告诉你。”

沈清月点头,眼眶发热:“我也有些话想告诉你。”

“那就等活下来再说。”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各自回到位置。

脚步声由远及近,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清晰得刺耳。

沈清月从窗缝往外看。暮色中,几个人影正沿着山路向上移动。他们穿着深色衣服,动作训练有素,呈扇形散开,手里的武器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泛着冷光。

为首的,是阿龙。

那个光头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显眼,他走在最前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再近一点。

再近一点。

沈清月屏住呼吸。

第一个人踩中了鱼线。

“咔”一声轻响,树枝上的石头落下,砸中了旁边的人。惨叫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有埋伏!”阿龙低吼,“散开!”

但已经晚了。第二个陷阱触发,又一个手下被绊倒,摔进了陆霆深事先挖好的浅坑里——坑底埋着削尖的树枝。

短短几秒,对方减员两人。

但剩下的人迅速反应过来,开始朝木屋射击。

“砰!砰!”

打在木墙上,木屑飞溅。沈清月蹲在窗下,能感觉到墙壁在震动。

陆霆深从树后闪出,掷出一块石头,精准地砸中了一个人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枪脱手飞出。

“在那边!”阿龙调转枪口。

但陆霆深已经消失在树丛中。

夜色彻底降临。山林陷入黑暗,只有偶尔的枪火照亮一瞬间的场景。这对沈清月和陆霆深有利——他们熟悉地形,对方却是陌生环境。

“点火!”阿龙命令。

有人拿出了照明弹。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木屋周围,沈清月的身影在窗前暴露无遗。

“屋里有人!”

像雨点一样射向窗户。沈清月扑倒在地,碎片从头顶飞过。

“清月!”陆霆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焦急。

“我没事!”她喊回去。

但这一喊,暴露了她的位置。阿龙狞笑着,举枪瞄准——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

但不是阿龙开的枪。

枪声来自山下。

紧接着,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警灯撕破了山林的黑暗。

“警察!”阿龙的手下慌了。

“撤!”阿龙咬牙下令。

但已经来不及了。十几个警察从山下冲上来,手里的枪对准了阿龙一行人。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阿龙还想反抗,但看到对方的人数,最终还是扔掉了枪,举起双手。

警察迅速控制了现场。沈清月从窗口往外看,看到阿龙和他的手下被一个个铐起来,押下山去。

一个中年警察走到木屋前,敲了敲门。

“沈清月小姐?陆霆深先生?你们安全了。请开门。”

沈清月和陆霆深对视一眼。警察?为什么警察会来?而且来得这么及时?

陆霆深示意她别动,自己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那个中年警察他认识——周谨言,江城刑警队的副队长,之前调查过林氏旧案。

“周队长?”陆霆深打开门。

周谨言站在门外,表情严肃:“陆先生,沈小姐,你们涉嫌多项犯罪,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他的语气很官方,但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陆霆深明白了。这不是救援,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抓捕。

但至少,落在警察手里,比落在阿龙手里安全。

“我们跟你们走。”他说。

周谨言点点头,示意身后的警察让开路。

沈清月走到陆霆深身边,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他们活过了今晚。

但接下来的战斗,可能比今晚更凶险。

下山的路很漫长。警灯在山道上闪烁,照亮了路边的树木和岩石。沈清月回头看了一眼木屋,它静静矗立在夜色中,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那里埋葬着苏静雅的记忆。

也见证了今晚的血与火。

“别担心。”陆霆深在她耳边轻声说,“周谨言是我母亲的远房亲戚。他应该知道真相。”

沈清月点头,但心里依然不安。

就算周谨言站在他们这边,他能对抗整个系统吗?能对抗“老A”的影响力吗?

警车在山脚下等着。周谨言亲自为他们打开车门。

“上车吧。”他说,“路上再解释。”

两人坐进警车后座。周谨言坐在副驾驶,示意司机开车。

车子驶出山路,开上公路。周谨言这才转过头,看着他们:

“你们发的证据,起作用了。上面成立了专案组,我是成员之一。但专案组内部……有分歧。”

“什么意思?”陆霆深问。

“一部分人认为证据确凿,应该立即立案调查陆振华和赵启明。另一部分人认为证据来源非法,不能作为呈堂证供。”周谨言表情复杂,“而主导后一种意见的,是专案组组长——省厅来的某位领导。”

“老A”的人。

沈清月和陆霆深心里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所以我们现在……”沈清月问。

“名义上,你们是嫌疑人,要接受调查。”周谨言说,“但实际上,我会把你们保护起来。在专案组得出结论之前,你们待在警局最安全。”

这算是好消息,也算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们暂时安全了。

坏消息是,战斗从山林转移到了更复杂的政治场。

而他们手里的牌,越来越少。

“陈峰呢?”陆霆深问,“他还活着吗?”

周谨言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活着,但伤得很重。在医院抢救,有我们的人守着。”

陆霆深闭上眼睛,松了口气。

至少,陈峰还活着。

至少,今晚不是全输。

警车驶入江城。夜色中的城市灯火辉煌,像一座巨大的迷宫。沈清月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建筑、广告牌。

她又回来了。

以逃犯的身份。

以证人的身份。

以……祭品的身份。

车子开进市公安局大院。周谨言带他们走进一栋办公楼,不是拘留所,而是内部的安全屋。

房间很简陋,但净,有独立卫生间,还有两张床。

“暂时住这里。”周谨言说,“不要出门,不要和外界联系。一三餐会有人送来。有任何需要,按这个铃。”

他指了指墙上的呼叫按钮。

“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沈清月问。

“等专案组得出结论。”周谨言说,“可能需要几天,也可能……更久。”

他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沈清月和陆霆深两人。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陆霆深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疲惫和讽刺。

“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沈清月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这一天,像过了一辈子。

从逃亡到被抓,从绝望到希望,再从希望到另一个未知的困境。

但她至少还活着。

陆霆深还活着。

陈峰还活着。

这大概,就是今晚最大的胜利。

“睡吧。”陆霆深说,“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沈清月点头,在床上躺下。床很硬,但比起山林里的地面,已经算天堂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依然回荡着枪声、脚步声、还有阿龙那句“青山村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那句话,像一个诅咒。

她知道,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

而她和陆霆深,可能只是从一条战线,转移到了另一条战线。

窗外,夜色深重。

江城在沉睡。

但有些人,注定无法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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