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江城东郊的一栋废弃仓库。
沈清月坐在临时搭建的工作台前,面前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陈峰找来的两个技术员正在做最后的加密和打包。仓库里只有敲击键盘的声音和服务器风扇的嗡鸣,空气中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陆霆深站在窗边,用望远镜观察外面的街道。远处的写字楼亮着零星的灯光,街道上车辆稀少,一切看起来平静得不真实。
“第一批数据,准备完毕。”戴眼镜的技术员抬头,“媒体包、纪委举报材料、备案文件——所有格式都按您的要求调整好了。”
“发送时间设定在今晚十点整。”另一个技术员补充,“届时所有文件将同时从十七个海外服务器发出,追踪难度极大。但对方如果有国家级别的网络安全力量,仍有可能拦截。”
沈清月看向陆霆深:“十点,会不会太早?陆振华那边……”
“他已经开始行动了。”陆霆深放下望远镜,把手机递给她,“五分钟前,陆氏集团的官网和内部系统同时遭到黑客攻击。手法很专业,不像商业竞争对手的。”
屏幕上显示着陆氏网络部门的紧急通知,措辞虽然克制,但字里行间透出慌乱。
“他在找什么?”沈清月问。
“找我们在云南拿到的东西。”陆霆深走回工作台,调出一个监控画面——那是陆家老宅书房的实时影像,陆振华正对着电脑屏幕,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怎么会有这个监控……”沈清月惊讶。
“我三年前装的。”陆霆深表情平静,“那时候开始,我就不再信任他了。”
画面里,陆振华拿起手机拨号。虽然听不到声音,但能看到他的嘴型在说:“找、到、她。”
仓库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他动用了所有资源。”陈峰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机场、火车站、长途汽车站,都有他的人。全市的酒店系统也被入侵了,在查‘林小雨’的入住记录。”
沈清月握紧拳头。她以为自己的行踪足够隐蔽,但在绝对的权力和资源面前,普通人就像透明的一样。
“但我们还有时间。”陆霆深看了眼手表,“八点前,这里还是安全的。八点后,我们必须转移。”
“转移去哪?”沈清月问。
“一个陆振华绝对想不到的地方。”陆霆深打开江城地图,指向一个位置——江城监狱附近的老旧居民区,“我爸——陆振华的前司机,退休后住在那里。他欠我母亲一个人情,愿意帮忙。”
前司机。沈清月记起母亲提过这个人,好像姓王,给陆家开了二十年车,后来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被“提前退休”了。
“可信吗?”
“至少比其他人可信。”陆霆深说,“而且他住的片区,很多都是陆家以前的佣人、司机、园丁。那些人虽然表面上还对陆家毕恭毕敬,但心里都憋着一口气。陆振华对他们,可谈不上多好。”
这是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数据还需要多久?”陆霆深问技术员。
“全部打包加密,大概还需要四十分钟。”眼镜技术员推了推眼镜,“但如果我们现在就转移,设备搬运需要时间,重新调试也需要……”
“那就加快速度。”陆霆深打断他,“七点五十之前,必须完成。”
仓库里的气氛骤然紧张。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加速。沈清月走到另一台电脑前,开始检查已经打包好的文件。
财务记录、转账凭证、邮件截图、录音文件……父亲用生命换来的证据,现在化作了数百GB的数据,即将像一把把飞刀,射向那些躲在暗处的人。
她点开其中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父亲整理的人员关系图。陆振华在最中心,向外辐射出几十条线,连接着政府官员、国企高管、银行行长、甚至还有几个学术界的“权威”。
而在这些线的末端,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赵启明。
这个人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坐在网的中央,用权力的丝线控着一切。
“清月。”陆霆深走到她身后,“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沈清月转头看他。仓库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表情严肃得让她心里一紧。
“什么?”
“赵启明……”陆霆深停顿了一下,“他不是最终的幕后黑手。他背后还有人。”
沈清月的呼吸停滞了:“谁?”
“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代号——‘老A’。”陆霆深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她去世前一周,在记里写了这个代号,说‘老A要陆家成为他的钱袋子’。”
屏幕上是苏静雅记的扫描件,字迹娟秀,但笔划很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写:
“振华最近见了老A的人。他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能让陆家更上一层楼。可我害怕,老A要的不是伙伴,是傀儡。正南说得对,有些钱不能赚,有些人不能碰。”
记的期是2013年8月20。
距离两个母亲跳楼,还有二十五天。
“老A……”沈清月重复这个代号,“你查过吗?”
“查过,但线索总是在关键处断掉。”陆霆深关掉文件,“这个人藏得很深,可能在国内,也可能在国外。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能量远超赵启明。赵启明只是他在国内的代理人之一。”
沈清月感觉浑身发冷。她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利益集团,但现在才知道,这个集团背后还有更庞大的阴影。
“那我们这些证据……”她看向屏幕上的数据包,“能撼动‘老A’吗?”
“不知道。”陆霆深诚实地说,“但至少能撕开一个口子。只要能引起上面的重视,启动真正的调查,就有希望。”
希望。
这个词在此时的仓库里,显得那么奢侈,又那么必要。
七点四十五分,数据打包完成。
两台笔记本电脑被装进防震箱,三个移动硬盘做了双重加密。技术员开始拆卸服务器,陈峰带着人清理现场痕迹。
“车辆准备好了。”陈峰报告,“两辆车,走不同的路线。我和沈小姐一辆,陆总您和技术员一辆。目的地相同,但到达时间错开半小时。”
陆霆深点头,转向沈清月:“记住,如果中途失散,不要回公寓,不要联系苏婉,直接去这个地方。”
他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个地址和一组数字。
“这是……”
“安全屋的备用地址。数字是开门密码。”陆霆深看着她,“除了你和我,没人知道这个地方。到了之后,锁好门,等我消息。”
沈清月把纸条收好,放进内衣的暗袋。那里已经装了芯片、银色钥匙,现在又多了一张纸条,像是一层层的盔甲,保护着她最重要的东西。
“如果……”她犹豫了一下,“如果你没来呢?”
陆霆深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项链。银质的链子,吊坠是个小小的月亮——和沈清月锁骨下的纹身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他把项链戴在沈清月脖子上,“她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想保护的人,就把这个给她。”
沈清月低头看着前的月亮吊坠。银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真正的月光。
“你母亲……”
“她很喜欢你。”陆霆深轻声说,“你出生那天,她去医院看你,回来就说‘静雅阿姨的小月亮来了’。后来你每次来家里玩,她都要亲自给你做点心,说小月亮太瘦了,要多吃点。”
沈清月的眼眶发热。那些模糊的童年记忆,此刻突然变得清晰起来:温柔的女人端来草莓蛋糕,笑着叫她“小月亮”;母亲和她坐在花园里,两个女人低声说着什么,眼里有忧虑,也有温柔。
“阿深哥哥,”她抬起头,“我们都会没事的,对吗?”
陆霆深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走吧。”他说,“时间到了。”
仓库外停着两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沈清月坐上陈峰那辆的后座,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陈峰开车很稳,但车速很快。他不断地变换车道,走小路,绕圈子,后视镜里,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后方。
“有人在跟吗?”沈清月问。
“暂时没有。”陈峰看了眼导航,“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陆振华手下有一支专门脏活的队伍,领头的叫阿龙,以前是特种兵退役,心狠手辣。”
沈清月想起茶室里陆振华的威胁——“要么拿钱消失,要么,我让你真的消失”。那不是空话,他是真的有能力让她人间蒸发。
车子驶过江边大桥。江面上有游船的灯光,像一串串珍珠。对岸的陆家老宅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沈清月能感觉到,那里有一双眼睛,正透过黑暗盯着她。
手机震动。陆霆深发来加密消息:“我们已出发。一切正常。”
沈清月回复:“注意安全。”
放下手机,她看向窗外。江城的夜景很美,但她此刻无心欣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几天的画面:茶室的对峙、保管箱里的蝴蝶、云南的雨林、父亲留下的芯片……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像一场漫长的噩梦。
但她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她必须走完的路。
车子拐进一条狭窄的老街。两旁是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墙面斑驳,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横在半空。这里是江城的“城中村”,住的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和本地老人,鱼龙混杂,却也最适合藏身。
“到了。”陈峰停在一栋六层楼前,“三楼,301。王师傅在家等你。”
沈清月推门下车。老街很安静,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偶尔有狗叫声从远处传来。她抬头看了眼三楼,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
正要上楼,陈峰叫住她:“沈小姐。”
她回头。
陈峰从车里拿出一个小包:“这里面有现金、新手机、还有一把刀。希望用不上,但以防万一。”
沈清月接过包,沉甸甸的。“谢谢。”
“我应该做的。”陈峰的表情很严肃,“陆总交代过,您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如果情况不对,不要犹豫,立刻从后门走。后门出去右转,有条小巷,走到头是个菜市场,人多,容易脱身。”
“知道了。”
沈清月转身上楼。楼梯很窄,声控灯时亮时灭。她走到三楼,敲了敲301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老人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
“王师傅?”沈清月低声问。
老人点点头,让她进去,然后迅速关上门。
屋里很简陋,但很净。老式家具,墙上挂着几张照片,大多是老人年轻时和车辆的合影。其中一张引起了沈清月的注意——那是陆家老宅的车库前,年轻的王师傅站在一辆老式奔驰旁,旁边站着陆振华和一个年轻女人。
那个女人,是苏静雅。
“坐。”王师傅倒了杯热水,“陆少爷都跟我说了。你在这里很安全,这栋楼住的都是老伙计,没人会出卖你。”
“谢谢王师傅。”沈清月接过水杯,“您认识我母亲?”
王师傅看向墙上的照片,眼神变得柔和:“认识。苏小姐是个好人,对我们这些下人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她每次出门,都要带些点心回来分给大家。你母亲也是,林太太来陆家做客,总是带些水果零食……”
他的声音哽咽了:“那么好的人,怎么就……”
沈清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照片里年轻的母亲和静雅阿姨,两人都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她们怎么会想到,十几年后,她们会从同一栋楼跳下去?
“王师傅,”她轻声问,“您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我知道一些,但不多。”他缓缓说,“那段时间,陆先生——陆振华——经常半夜出门,让我开车。见的都是些神神秘秘的人,在郊外的会所,或者私人庄园。有一次我听到他们在车里吵架,苏小姐说‘你再这样下去,会害死所有人’。”
他转过身,看着沈清月:“后来苏小姐跳楼前一周,她偷偷找过我。给了我一个铁盒子,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就让我把这个交给陆少爷。但要在陆少爷二十五岁之后。”
沈清月的心跳加快了:“铁盒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苏小姐不让我打开。”王师傅走到卧室,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皮箱,打开,里面果然有个生锈的铁盒,“我一直藏着,谁都没告诉。陆少爷今年二十九了,但我一直没机会给他——陆振华盯我盯得很紧。”
沈清月接过铁盒。不重,晃起来里面有轻微的响声。锁已经锈死了,打不开。
“需要工具才能打开。”王师傅说,“但我这里没有。”
沈清月把铁盒收好:“我会转交给陆霆深的。谢谢您,王师傅。”
“不用谢我。”老人摇头,“这是我欠苏小姐的。当年如果我能勇敢一点,如果能早点把盒子交给陆少爷,也许……”
他的话没说完,但沈清月明白。
也许苏静雅不会死。
也许她母亲也不会死。
但历史没有如果。
窗外的街道上,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止一辆。沈清月冲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往下看——三辆黑色SUV停在楼下,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为首的是个光头,身材魁梧,脖子上的纹身一直延伸到下巴。
阿龙。
陆振华手下的那把刀。
“他们来了。”沈清月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心全是冷汗。
王师傅脸色一变:“后门!快走!”
沈清月抓起背包,跟着王师傅穿过狭小的厨房,打开后门。门外是一条更窄的楼道,通往一楼的后巷。
“往下跑,别回头!”王师傅推了她一把,“我去拖住他们!”
“不行,您跟我一起……”
“我一个老头子,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老人坚持,“快走!”
沈清月咬了咬牙,转身冲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擂鼓。她能听到楼下传来砸门的声音,还有男人的呵斥。
后巷很黑,没有路灯。沈清月凭着记忆,朝王师傅说的菜市场方向跑。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太响,她脆脱了鞋,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跑出巷子口,前方果然是个菜市场。虽然已经是晚上,但还有一些摊位亮着灯,卖夜宵的小贩在吆喝,三三两两的顾客在吃东西。
人多的地方,反而安全。
沈清月混入人群,找了个卖麻辣烫的摊位坐下。老板娘热情地招呼她,她随便点了几样东西,然后拿出新手机,给陆霆深发消息:
“暴露了。在老街。阿龙带人来了。王师傅有危险。”
几乎是立刻,陆霆深回复:“位置?多少人?”
“菜市场。七八个。”
“待在那里别动。我马上到。”
沈清月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她强迫自己冷静,观察周围。麻辣烫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但也能帮她隐藏。
几分钟后,她看到阿龙带着两个人从巷子口走出来。光头在昏暗的灯光下很显眼,他扫视着菜市场,像猎人在寻找猎物。
沈清月低下头,用长发遮住脸。她能感觉到阿龙的目光扫过她所在的摊位,停顿了一下,又移开了。
“老板娘,来份炒面。”阿龙在隔壁摊位坐下,距离沈清月只有三米。
“好嘞!”老板娘麻利地开火。
阿龙点了烟,拿出手机打电话:“老板,人没找到。老头说不知道,但屋里明显有人住过的痕迹……对,刚走不久……我们在菜市场,正在找。”
沈清月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腔。她能清楚听到阿龙的每一句话,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只要他一转头,就能看到她。
麻辣烫端上来了。沈清月拿起筷子,手却在抖。她强迫自己吃了一口,热辣的味道着味蕾,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龙哥,要不分头找?”阿龙的手下说,“这市场不大,她跑不远。”
“别急。”阿龙吐出一口烟,“她一个女的,能跑哪去?肯定还在附近。等会儿去查监控。”
沈清月的大脑飞速运转。菜市场有监控,如果被查到,她的伪装就全完了。而且陆霆深马上要来,如果撞上阿龙……
她必须离开这里,现在。
沈清月放下筷子,从钱包里掏出钱放在桌上,然后起身。动作很自然,像是吃饱了要离开的普通顾客。
她转身朝菜市场另一头走去。那里有个公共厕所,旁边是条更小的巷子。
一步,两步,三步……
“等等。”
阿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清月僵住了。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阿龙站起来,朝她走过来。
“小姐,看你有点面熟啊。”阿龙绕到她面前,眯着眼睛打量她,“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沈清月今天做了伪装——黑框眼镜,麻花辫,穿着普通的卫衣和牛仔裤,和平时那个练的沈清月判若两人。
“你认错人了。”她压低声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耐烦。
“是吗?”阿龙又靠近一步,“把眼镜摘了,我看看。”
沈清月的心沉到谷底。她知道,一旦摘掉眼镜,阿龙一定能认出她。
就在她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菜市场入口处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一辆白色面包车横冲直撞地开进来,撞翻了好几个摊位,人群瞬间炸开。
“城管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小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摊,顾客四散奔逃。混乱中,一只手抓住了沈清月的胳膊。
“跟我走!”
是陈峰。
沈清月来不及多想,跟着陈峰冲进混乱的人群。阿龙想要追,但被四处逃窜的人流挡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陈峰拉着她跑出菜市场,拐进另一条小巷。巷子尽头停着一辆摩托车。
“上车!”陈峰扔给她一个头盔。
沈清月跨上后座,摩托车轰鸣着冲出去。夜风呼啸而过,街灯在视线中拉成一道道流光。她回头看了一眼,菜市场的方向已经乱成一团,阿龙的身影被远远甩在后面。
“陆总呢?”她大声问。
“他带人去救王师傅了。”陈峰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我们现在去新的安全点。”
“王师傅会不会有危险?”
陈峰没有回答,但沈清月从他的沉默中知道了答案。
摩托车在夜色中穿梭,像一条灵活的鱼。沈清月抱着陈峰的腰,脸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和急促的心跳。
十分钟后,摩托车停在一个废弃的工厂区。这里曾经是江城的工业中心,现在只剩下一栋栋破败的厂房,在月光下像巨兽的骸骨。
陈峰带着她走进其中一栋。厂房很大,很空,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角落里用木板隔出了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简单的食物和水。
“这里很安全。”陈峰打开灯,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四周,“陆总处理完那边的事就会过来。你先休息。”
沈清月放下背包,坐在床上。床很硬,被子有霉味,但她顾不上这些。
“王师傅他……”
“陆总会尽力的。”陈峰打断她,“你现在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保护好那些证据。”
沈清月点头。她拿出笔记本电脑,连接移动硬盘,开始检查数据是否完好。屏幕亮起,文件列表正常,所有的证据都还在。
但她的心依然悬着。
王师傅为了帮她,现在可能正面临着生命危险。还有陆霆深,他去救王师傅,等于直接和陆振华撕破脸。
这场战争,已经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陈峰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一变。
“好,我知道了。”他挂断电话,看向沈清月,“出事了。”
沈清月站起来:“怎么了?”
“王师傅被阿龙带走了。”陈峰的声音很沉,“陆总去晚了一步。而且……陆振华知道了铁盒的事。现在他在满城找那个铁盒。”
沈清月感觉浑身发冷。她想起王师傅给她的那个生锈的铁盒,此刻就在她的背包里。
“铁盒里到底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陈峰摇头,“但陆振华这么着急要,说明里面的东西很重要。可能……是关于‘老A’的证据。”
沈清月打开背包,拿出铁盒。锈迹斑斑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暗红,像涸的血迹。她用力摇晃,里面的东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能打开吗?”陈峰问。
“锁锈死了。”沈清月说,“需要工具。”
陈峰从工具包里拿出榔头和凿子:“试试。”
沈清月把铁盒放在桌上。陈峰用凿子对准锁孔,一锤下去——锁纹丝不动。又试了几次,锁扣终于松动了。
再一锤。
铁盒开了。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U盘,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照片。
和一枚小小的、银色的徽章。
沈清月拿起照片。
那是一张五个人的合影,背景像是在某个高级会所的包间里。中间坐着的是陆振华,左边是赵启明,右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而在陆振华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年轻时的王师傅,穿着司机制服,表情拘谨;另一个……
沈清月的呼吸停滞了。
另一个是陆霆深。
照片上的陆霆深大概十八九岁,穿着白衬衫,站在陆振华身后,表情淡漠,眼神却锐利得像刀。照片的期是2009年8月。
那是陆霆深母亲去世两年后。
“这是……”沈清月的声音发颤。
陈峰凑过来看,也愣住了:“陆总……他怎么会在这种场合?”
照片上的五个人,除了王师傅是司机,其他四个明显是权力场的核心人物。而年轻的陆霆深站在他们中间,虽然位置靠后,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很诡异。
沈清月翻到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字迹很熟悉——是苏静雅的笔迹。
“2009.8.15,振华带霆深见‘那些人’。霆深回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我问他见了谁,他不说。但我偷听到电话,对方叫‘老A’。振华要把霆深培养成接班人,我不允许。我的儿子,不能成为他们的傀儡。”
沈清月的手开始发抖。她终于明白了。
陆振华不只是要陆氏集团成为“老A”的钱袋子,他还想把陆霆深培养成下一代的代理人。所以他才那么严格地控制陆霆深,所以他才抹掉陆霆深和过去的所有联系——包括和她的联系。
他要的,是一个没有感情、没有过去、只效忠于“老A”的完美工具。
而苏静雅用生命反抗了这个计划。
所以她才必须死。
沈清月拿起那枚徽章。银色,圆形,图案很抽象,像是一只展翅的鸟,又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徽章背面刻着一行英文小字:
“A级权限。永恒之火。”
永恒之火。
这应该就是“老A”组织的标识。
“这东西不能留在这里。”陈峰严肃地说,“如果被陆振华找到,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毁掉它。”
“那怎么办?”
“等陆总来了再做决定。”陈峰看了眼手表,“他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厂房外传来汽车引擎声。陈峰拔出,示意沈清月躲到木板后面。脚步声由远及近,很急促,但很有规律——是陆霆深的脚步。
“是我。”陆霆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陈峰松了口气,放下枪。陆霆深走进来,身上有血迹,脸色很难看。
“你受伤了?”沈清月冲过去。
“不是我的血。”陆霆深脱掉沾血的外套,“王师傅……没救回来。阿龙下手太重。”
沈清月感觉浑身冰冷:“他……死了?”
陆霆深点头,眼睛发红:“我到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最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告诉小月亮,别难过。这是我欠她妈妈的。’”
沈清月的眼泪涌出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那个只见过一面的老人,为了保护她,付出了生命。
陆霆深走到桌边,看到了打开的铁盒。他拿起照片和徽章,看了很久,很久。
“原来是这样。”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原来我妈是为了这个死的。”
“阿深哥哥……”
“我十八岁那年,陆振华确实带我去见了几个人。”陆霆深放下照片,眼神空洞,“在一个私人会所,很隐蔽。那些人问我问题,关于经济,关于政治,关于怎么‘管理’一个企业。我当时觉得很奇怪,但没多想。后来我妈知道了,和我大吵一架,说我不该去。”
他闭上眼睛:“那之后不到一个月,她就跳楼了。我一直以为是我惹她生气,她才……”
“不是你的错。”沈清月握住他的手,“是陆振华,是‘老A’,是他们死了你母亲,也死了我父母。”
陆霆深睁开眼睛,灰色的眸子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你说得对。”他把徽章握在手心,“所以,该结束了。”
他看向沈清月:“数据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十点整发送。”
陆霆深看了眼手表:九点二十。
还有四十分钟。
“我们需要调整计划。”他走到电脑前,“原来的计划是公开所有证据,但现在看来,那样可能会打草惊蛇。‘老A’如果发现我们在查他,可能会提前销毁所有痕迹。”
“那怎么办?”
“分批发送。”陆霆深调出发送列表,“第一批,只发陆振华和赵启明的证据。让舆论先聚焦在他们身上。等他们焦头烂额的时候,再发第二批——关于‘老A’的线索。”
沈清月明白了。这是声东击西。用陆振华和赵启明做诱饵,吸引火力,同时暗中收集“老A”的更多证据。
“但这样风险很大。”陈峰说,“如果‘老A’发现我们在查他,他可能会……”
“人灭口。”陆霆深替他说完,“我知道。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他看向沈清月:“你怕吗?”
沈清月摇头:“从我知道真相的那天起,就不怕了。”
“好。”陆霆深点头,“那就开始吧。”
他坐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调整发送设置。沈清月坐在他旁边,帮忙核对文件。陈峰站在窗边放哨,上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九点四十。
九点五十。
九点五十五。
“第一批,准备发送。”陆霆深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
沈清月握住他的手。两人的手都很凉,但交握在一起,就有了温度。
“一起。”她说。
陆霆深点头。
三、二、一——
回车键按下。
屏幕上显示:“发送开始。预计完成时间:23:00。”
数百GB的数据,通过加密通道,飞向四面八方。飞向媒体的邮箱,飞向纪委的举报平台,飞向监管部门的数据库。
这些数据里,有父亲十年的心血,有母亲最后的嘱托,有王师傅用生命保护的秘密,也有她和陆霆深所有的勇气。
发送进度条缓慢地移动:1%……5%……10%……
厂房外,突然传来汽车急刹车的声音。
不止一辆。
陈峰冲到窗边,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们找到这里了。”他压低声音,“至少十辆车,把整个厂区都围住了。”
陆霆深和沈清月对视一眼。
发送进度:15%。
太慢了。
“你们从后门走。”陈峰拔出,“我拖住他们。”
“一起走。”陆霆深站起来。
“来不及了!”陈峰吼道,“数据必须发出去!陆总,您答应过我的——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把证据公之于众!”
陆霆深看着陈峰,这个跟了他十年的下属,此刻眼神坚定得像一块磐石。
“陈峰……”
“走!”陈峰推了他一把,“后门出去,左转,有条排水管道通到江边。我在那里藏了艘快艇。钥匙在这里。”
他把一把钥匙塞给陆霆深,然后转身冲向厂房门口。
枪声就在这时响了。
不是从外面,是从厂房内部——有内鬼。
陈峰身体一僵,低头看向口。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衣服。他缓缓转身,看向厂房角落的阴影。
一个技术员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枪,脸上是扭曲的笑容。
“抱歉,陆总。”他说,“董事长出的价,我无法拒绝。”
陆霆深想冲过去,但被沈清月死死拉住。数据发送进度:30%。
“走!”陈峰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向那个技术员。
两人扭打在一起,枪声再次响起。这次是陈峰开的枪,技术员倒下了。但陈峰也捂着肚子,跪倒在地。
“陆总……快走……”他嘶哑地说。
陆霆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拉着沈清月冲向厂房后门。
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外面的人冲进来了。还有阿龙的吼声:“别让他们跑了!”
后门打开,外面是漆黑的夜色。陆霆深按照陈峰说的,左转,果然看到一条排水管道。直径很大,勉强能容一个人通过。
“进去!”他把沈清月推了进去,然后自己跟进去,反手关上了管道的检修盖。
管道里一片漆黑,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枪声、叫喊声。
沈清月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微弱的光照亮了管道内部——生锈的铁壁,浑浊的积水,还有不知名的小虫在爬。
“走。”陆霆深说。
两人在管道里艰难前行。水没过脚踝,铁锈的味道混合着污水的气味,让人作呕。但他们都顾不上这些,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活下去。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了光亮。是管道的出口,外面就是江面。
陆霆深先爬出去,然后把沈清月拉上来。外面果然是江边,杂草丛生,远处能看到江城的灯火。而就在他们脚边,真的停着一艘小型快艇,用防水布盖着。
陆霆深掀开防水布,启动快艇。引擎轰鸣,快艇像箭一样冲入江面。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江水的湿气。沈清月回头看去,废弃工厂的方向,隐约能看到闪烁的警灯和车灯。
陈峰还在那里。
王师傅已经不在了。
还有那两个技术员,也许也已经……
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她没有哭出声。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手机震动。她低头看——数据发送进度:85%。
快了。
就快了。
快艇在江面上疾驰,朝着下游的方向。陆霆深没有说要去哪里,沈清月也没有问。他们都知道,现在哪里都不安全。
江风吹散了她的头发,月亮吊坠在前晃动,反射着江面的波光。
她想起父亲的话:“晚晚,要好好活着。”
想起母亲的话:“小月亮,要勇敢。”
想起王师傅最后的话:“告诉小月亮,别难过。”
还有陈峰:“走!”
所有人都让她活下去。
所以她必须活下去。
哪怕前路是更深的黑暗。
手机再次震动。
发送进度:100%。
“发送完成。”屏幕上弹出提示。
沈清月握紧手机,看向陆霆深。
第一批证据,已经公之于众。
明天,江城会掀起怎样的风暴?
陆振华会如何应对?
“老A”又会做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无法回头了。
快艇划破江面,驶向未知的黑暗。
而身后,那座灯火辉煌的城市里,一场席卷一切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