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允正骑在马上,手里捏着马鞭,鞭梢在空气里划出细微的嘶声。他二十六岁,宣府镇总兵张宗衡的族侄,去年刚升的游击将军。银甲擦得锃亮,白袍一尘不染,在这个满是血污和泥泞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身后的三十骑静静肃立。马匹偶尔喷个响鼻,蹄子刨两下雪地,除此之外再无声响。这是边军精锐该有的样子——不是那些喝兵血的卫所兵,也不是眼前这些穿杂色衣、拿破烂武器的私兵。
疤脸头领还躬着身,额头上冷汗涔涔。他在解释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张允正只听进去一半。
“……大人,这伙流民邪性,会造火器,还会筑冰墙,伤了我们好些兄弟……”
“废物。”张允正吐出两个字。
疤脸身子一颤,不敢再说。
张允正抬眼,目光重新落回冰墙。墙头上站着的那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神……不对劲。不是流民常见的麻木或恐惧,是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像冻硬的土。
尤其是正中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件打补丁的棉袍,手里握着奇怪的竹竿,竿头绑着铁钩和倒刺。他在看自己,眼神平静,甚至有点……审视?
有趣。
张允正缓缓策马上前,停在冰墙五十步外——这个距离,弓箭勉强能射到,但准头大减。墙头的弓手已经搭箭,但没有命令不敢放。
“本将再说一次。”他开口,声音清朗,在寂静的雪野上传得很远,“开门受编。你们这些人,充作辅兵,随军北上抗虏。既往不咎。”
墙上一片沉默。
“抗虏?”沈墨终于开口,“敢问将军,虏在何处?”
“蓟州。”张允正说,“建虏破关,遵化已陷,正围攻蓟州。朝廷有旨,九边各镇抽调精锐赴援。”
“那将军为何不直奔蓟州,反而来这荒山野岭征丁?”
张允正眼神冷了一分:“军机大事,岂容尔等多问?”
“学生只是好奇。”沈墨说,“宣府镇兵额三万,就算要留兵守城,抽调五千赴援不难。为何还要抓我们这三十几个饥民充数?除非——”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墙头墙外都听得清:
“除非宣府的兵额,本不满。”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张允正心里。
吃空饷。明军痼疾,哪个边镇不?宣府名义上有兵三万,实际能战的不到两万。剩下的空额,粮饷进了各级将领腰包。平时没事,可一旦要真打仗,要按名册抽调兵力,就露馅了。
所以需要抓丁充数。流民、逃户、甚至土匪,抓来穿上号衣,就是“兵”。死了最好,可以报阵亡领抚恤;活下来的,扔到战场上当炮灰,也能填战线。
大家心知肚明的事,但没人敢当面说破。
张允正的手按上了刀柄。
“你叫什么名字?”
“沈墨。”
“沈墨。”张允正重复一遍,“你可知,凭刚才那句话,本将就能以‘谤军’之罪斩你?”
“学生不知。”沈墨说,“学生只知道,将军要的是兵,不是死人。若硬攻这冰墙,将军这三十骑,加上地上那些私兵,至少要折损一半。就算攻下来,抓到的也是尸体和重伤员——他们能充作兵额吗?”
他在谈判。用伤亡数字,换谈判空间。
张允正盯着他,忽然笑了:“你很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死得快。”
“学生不想死。”沈墨说,“将军也不想损兵折将。不如这样——将军给我们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们给将军一件东西。有了这件东西,将军回宣府,不用抓丁,也能向总兵大人交差。”
“什么东西?”
“炮。”沈墨说,“一门能驮在马背上的小炮。五十步内,能破盾阵、穿皮甲。一百步内,能轰垮土墙。”
张允正瞳孔骤缩。
明军有炮,红夷大炮,重几千斤,要几十人拉,是守城利器。也有小炮,虎蹲炮、佛郎机,但最轻的也要三四百斤,移动不便。能驮在马背上的炮?闻所未闻。
“你在戏耍本将?”
“不敢。”沈墨说,“将军若不信,可派两人进屯监视。若三天后拿不出炮,学生任凭将军处置。”
张允正沉默。他在权衡。
三天时间,他等得起。这次出来“征丁”,本就是做样子——宣府总兵张宗衡是他的族叔,早打点好了,抓几十个流民充数就行。眼前这伙人虽然硬,但毕竟只有几十个,真打起来肯定能拿下,但确实要死人。
如果……如果真有那种炮……
“你要什么?”他问。
“铁。”沈墨说,“生铁熟铁都要,越多越好。炭。硫磺、硝石。还有……三天内,将军的人不得靠近屯子百步内。”
“你若跑了呢?”
“跑不了。”沈墨指了指周围,“冰天雪地,我们拖家带口,能跑哪去?况且,炮造出来,将军不要,我们可以献给曹公公——东厂的曹公公,与我们有些交情。”
最后这句话是手锏。
张允正脸色变了。东厂曹太监,他知道。前些子确实听说曹太监在蔚州一带活动,似乎在查什么“异案”。如果这伙人真和东厂有联系……
“好。”他终于说,“三天。但若到时候拿不出炮,或者炮没用——本将不仅屠了你们,还要把你们的头挂在宣府城门上,以儆效尤。”
“成交。”
协议达成,气氛却更紧张了。
张允正留下两个亲兵进屯监视,带着其余人退到一里外扎营。私兵也撤了,抬着伤员,消失在西南山林里。
冰墙上,众人没有欢呼,只有沉重的喘息。
“先生,”陈五凑过来,压低声音,“三天……真能造出炮?”
“能。”沈墨说,“但需要所有人不眠不休。”
他转身,面对墙头上所有面孔——原来的三十四人,加上孙大勇那十三人,总共四十七张脸,此刻都看着他。
“我知道你们累,怕,想放弃。”沈墨声音不大,但清晰,“但放弃就是死。当辅兵上战场是死,留在这里被屠也是死。既然横竖是死,不如拼一把,造出炮,换条活路。”
“可炮……”有人小声说,“我们哪会造炮?”
“我会。”沈墨说,“你们按我说的做。现在,分工。”
命令迅速下达。
李老四带所有铁匠和有力气的,去后山挖黏土——要那种细腻、有黏性的黏土,做模具用。
徐元亮带读过书的,计算炮管尺寸、厚度、装药量——沈墨给了一堆公式,他们需要把这些公式变成具体数字。
赵猎户带猎户和熟悉山林的人,去收集木炭、硫磺、硝石——不够就去抢,去偷,无论如何三天内要凑齐。
陈五带剩下的青壮,守着围墙,同时照顾伤员。
妇孺烧水做饭,保证所有人有热食吃。
孙大勇挣扎着站起来:“沈先生,我们能做什么?”
“你们熟悉军械。”沈墨说,“炮造出来,你们来试。还有——告诉李老四,军中的炮是什么样子,有什么毛病,怎么改进。”
“是!”
屯子像一台突然加速的机器,疯狂运转起来。
沈墨把自己关进“工坊”,在油灯下画设计图。他要造的,不是这个时代已有的任何一种炮。
红夷大炮太重,虎蹲炮射程太近,佛郎机装填麻烦。他要的,是一种轻便、快速、适合骑兵携带的野战炮。
原理来自图书馆里的《前装滑膛炮设计基础》。简化再简化,只保留核心:
炮管长三尺(约一米),内径一寸半(约4.5厘米),壁厚半寸(1.5厘米)。整体呈圆锥形,炮口稍薄,炮尾加厚。尾部有火门,用燧发枪机原理击发。
炮架用硬木,做成两个轮子的小车,炮身架在车上,可以调节俯仰角。全重控制在两百斤以内,一匹马能轻松拉动,紧急时四个人也能抬走。
弹药用霰弹——小铁珠、碎铁片、石子,装在小布袋里。发射时布袋炸开,弹丸呈扇形扩散,五十步内面伤。
画完图,天已经黑了。沈墨走出工坊,外面热火朝天。
后山挖来的黏土堆成小山,李老四正带人摔打、揉捏,去除里面的杂质和气泡。这是做炮管模具的核心——黏土芯模。炮管是浇铸出来的,需要先在黏土芯模外包裹蜡层,再在蜡层外做砂型,然后加热让蜡融化流出,形成空腔,最后浇入铁水。
“铁够吗?”沈墨问。
李老四抹了把汗:“张允正送来了五百斤生铁,两百斤熟铁。但不够——按先生画的尺寸,炮管至少三百斤,再加上炮架、车轮……”
“掺铜。”沈墨说,“把屯里所有铜器融了——铜钱、烛台、脸盆,全融。铜铁合铸,炮管更韧,不易炸膛。”
“可铜……”
“命重要还是铜重要?”沈墨打断他,“去办。”
另一边,徐元亮正带着几个书生蹲在地上演算。他们用炭笔在木板上写满数字,不时争吵几句。
“先生,”见沈墨过来,徐元亮连忙起身,“学生按您给的公式算了,炮管壁厚半寸,内压……按您说的‘膛压’,如果装药二两,会不会太薄?”
沈墨检查他们的计算。公式是简化版的薄壁圆筒应力公式:σ = P * r / t。σ是材料许用应力,P是膛压,r是内半径,t是壁厚。数字很粗糙——他们不知道铁的准确强度,只能估算。
“加到六分厚(约2厘米)。”沈墨说,“炮尾再加厚到一寸(3.3厘米)。安全第一。”
“那重量就超两百斤了……”
“超就超。”沈墨说,“总比炸了好。”
第三处,赵猎户回来了,带着几个背篓,里面是硫磺和硝石。不多,但加上屯里原有的,勉强够用。
“附近有个道观,荒废了。”赵猎户说,“观里有炼丹炉,找到些硫磺和硝石。还找到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刺鼻气味。是水银。
“汞?”沈墨眼睛一亮,“好东西。融进铜里,能提高流动性,铸件更致密。”
“还有,”赵猎户压低声音,“我们在道观里,发现了这个。”
他掏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字:“白莲应劫,明王当立”。
白莲教。
沈墨心一沉。明末乱世,白莲教是另一股暗流。他们怎么会在这荒山野岭出现?
“先不管。”他把木牌收起,“眼下造炮要紧。”
第一天过去,模具做好了。
黏土芯模阴后,表面涂上蜂蜡——蜂蜡是从后山一个野蜂巢里取的,混了牛油,涂得均匀光滑。然后在蜡层外裹上砂型:细砂、黏土、马粪(增加透气性)的混合物,一层层夯实,做成两半的模壳。
第二天,熔铁。
临时搭的熔炉,用耐火黏土垒成,鼓风机是用牛皮缝的,两个人拉风箱。生铁、熟铁、铜器、水银,全扔进去。炉火熊熊,映红半边天。
李老四赤着上身,汗如雨下,盯着炉内铁水的颜色。铁水从暗红到亮黄,再到刺眼的白亮——温度够了。
“浇!”
铁水从炉嘴流出,顺着陶土流道,注入模具。滋滋声中,白烟升腾,刺鼻的气味弥漫整个屯子。
两个宣府兵站在远处监视,脸色发白。他们没见过这样铸炮的——军中的炮都是官匠所造,工序繁琐,哪有这样土法上马的?
浇铸完成,等冷却。这一等就是六个时辰。
第三天清晨,开模。
砂型被小心敲开,露出里面的炮管。灰黑色的铁铜合金,表面粗糙,布满砂眼和气孔,但整体完整。
“打磨!”沈墨下令。
用粗石磨,细石磨,最后用麻布沾细砂,一遍遍打磨内膛。这是个苦活,十几个人轮流上,磨得双手血泡。
与此同时,炮架也做好了。榆木车架,两个硬木轮子,炮身用铁箍固定在架子上,可以调节俯仰的螺杆是李老四连夜打出来的,粗糙但能用。
第三天下午,组装完成。
一门小炮立在屯子中央。炮身长三尺,口径一寸半,架在两只轮子的车上,全重约二百五十斤。比预想的重,但四个壮汉能抬动。
张允正准时来了。带着三十骑,停在百步外。
“炮呢?”他骑在马上,面无表情。
沈墨示意。陈五和孙大勇推着小炮,缓缓推出屯门,停在雪地上。
阳光照在炮身上,泛着灰冷的光。
张允正策马上前,仔细打量。炮身粗糙,甚至有些丑陋,但结构……他没见过。炮尾那个燧发机括,像放大的火铳机头。炮架简单实用,两个轮子让炮能快速移动。
“试炮。”沈墨说。
靶子设在五十步外——一排木盾,后面堆着土袋,模拟盾阵和土墙。
徐元亮装药:二两颗粒,用鹿角勺量好,倒入炮膛,用通条压实。然后装入霰弹袋——小铁珠、碎陶片、石子,重约一斤。
最后,在火门倒入引。
“退后。”
所有人退到十步外。沈墨亲自作,转动炮架后的螺杆,调整炮口俯角,瞄准靶子。
然后,扣动燧发机括。
“咔嚓——嗤——”
火星溅入火门,引点燃,火焰窜入炮膛。
“轰!!!”
巨响震天。炮身猛地后坐,两个轮子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沟。炮口喷出火焰和浓烟,霰弹如暴雨般射出。
五十步外,木盾瞬间炸裂。后面的土袋被轰开一个大口子,碎土四溅。
烟尘散尽,靶区一片狼藉。
张允正策马走近,查看效果。木盾碎了七八面,土袋被轰开,如果后面站的是人……
他回头,看向那门小炮。
炮身完好,只是后坐力让炮架退了一尺多。燧发机括有些变形,但还能用。
“装填要多久?”他问。
“熟练的话,半盏茶(约三分钟)。”沈墨说。
“射程?”
“霰弹五十步有效,实心弹能打一百步,但精度差。”
“能打多远?”
“最大射程……两百步,但没准头。”
张允正沉默。他在心里计算:一门这样的炮,四匹马能拉两门,再加一辆弹药车,一个炮组十个人。三十门这样的炮,就是一支移动的火力队……
“你要什么?”他看向沈墨。
“我们要留下。”沈墨说,“不充军,不纳粮,不受地方管辖。这块地,归我们自治。”
“不可能。”张允正摇头,“大明律……”
“大明律管不到的地方多了。”沈墨打断他,“将军拿炮回去,献给总兵大人。就说是在剿匪时缴获的‘白莲教妖器’。总兵大人拿着炮,可以跟朝廷要更多粮饷,可以练兵,可以立功。而我们……我们只想在这荒山里活着。互不打扰。”
张允正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沈墨,你真是个怪人。”他说,“有这本事,投军,至少能做个把总。献炮给朝廷,赏个百户不难。为何非要窝在这山里?”
“人各有志。”沈墨说。
“好一个人各有志。”张允正点头,“炮,我带走。你们,可以留下。但有个条件——”
他顿了顿:“每月,你们要给宣府镇造两门这样的炮。材料我出,工钱……按官匠的价给。如何?”
沈墨心念电转。这是个陷阱,也是机会。陷阱在于,和边军绑太深,将来脱不了身。机会在于,有了宣府镇这个“客户”,他们就有了保护伞,也有了稳定的材料和收入。
“可以。”他说,“但我们要自己买材料,自己招人。宣府镇只能派人来取货,不能手屯里事务。”
“成交。”
协议再次达成。
张允正让人套马,拉走了那门小炮。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沈墨一眼。
“沈先生,这炮……叫什么名字?”
沈墨想了想:“叫‘破虏’吧。”
“破虏……”张允正咀嚼着这个名字,笑了,“好名字。但愿真能破虏。”
骑兵队走了,带着炮,消失在雪野尽头。
屯子里,众人瘫坐在地,三天三夜的紧张和疲惫终于爆发出来。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直接睡倒在地上。
沈墨也累,但他不能睡。他走到冰墙下,看着墙外那片被炮轰过的雪地。
炮造出来了,危机暂时解除。但他们和宣府镇的纠葛,才刚刚开始。
而且,还有白莲教,还有东厂,还有即将席卷北方的战火……
“先生。”
徐元亮走过来,递过一碗热水。书生的眼睛布满血丝,但亮得惊人。
“我们……我们真造出炮了。”
“嗯。”沈墨接过碗,“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我们要建真正的工坊,要招工匠,要炼更好的铁,要造更厉害的炮……”
他望向北方,那里,战火正炽。
“乱世来了。我们要活下去,还要……让更多人活下去。”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