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雪停了。
天晴得刺眼,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炫目的白光。荒屯的冰墙在光下晶莹剔透,像一座水晶垒成的堡垒。墙头的雪被扫净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冰体,冰里冻着的草屑和碎石,像琥珀里的虫豸。
沈墨眯着眼,望向北方。
按照记忆,这个时候,皇太极的大军应该已经破了喜峰口。蓟镇防线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后金铁骑正滚滚南下,直扑北京。而大明朝堂上,那些衣冠楚楚的大臣们,恐怕还在争论是该战、该和、还是该跑。
五百里外的烽火,暂时烧不到这里。但烟,已经飘过来了。
“先生。”
徐元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书生裹着件破棉袄,脸冻得通红,手里拿着几张纸——是这几天屯里人口、物资的统计。
“念。”沈墨没回头。
“在册三十四人,实到三十四人。其中青壮男子十六人,青壮女子九人,老人四人,孩童五人。”
“粮食:粟米三石二斗,杂粮一石八斗,野菜五筐,咸鱼十二条,盐……盐还剩两斤。”
“武器:弓七张,箭矢八十三支;床弩一架,标枪四支;长矛十一杆,短刀八把;震天雷三个,毒龙罐两个……”
“柴薪:够烧十天。”
沈墨听着,心里默算。粮食省着吃,能撑半个月。武器够打一场小规模防御战。柴薪……是个问题。雪后湿柴难烧,取暖、做饭、烧水筑墙,都需要柴。
“派人去打柴。”他说,“但要结队,至少五人一组,带武器。”
“可是……”徐元亮犹豫,“万一私兵……”
“他们也在熬。”沈墨转过身,“雪停了,路好走了,他们该有动作了。但我们不能因为怕,就困死在这里。”
正说着,围墙望楼上传来哨声——三短一长,代表“发现不明人员”。
沈墨几步蹿上木梯,爬到望楼。赵猎户已经在那儿了,正举着竹筒望远镜观察。
“东北方向,三里外。”老猎户递过望远镜,“骑马,十人左右。但……怪。”
沈墨接过望远镜。竹筒里的水晶片磨得不够平,成像有些扭曲,但能看清——确实是十骑,但不是黑衣私兵。这些人穿着杂色衣服,有棉袄有皮袍,骑的马也高矮不一。队伍中间还有两辆骡车,车上堆着东西,盖着草席。
“流民?”徐元亮也爬上来,眯着眼看。
“不像。”赵猎户摇头,“流民哪有这么多马,还赶车。可要说官兵……也太寒碜了。”
沈墨继续观察。队伍走得很慢,马匹疲惫,人也没精打采。车上盖的草席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不是粮食,也不是货物,是……人?
“准备开门。”他放下望远镜,“让他们进来。”
“先生?”陈五一愣,“万一是……”
“如果是敌人,不会这么明目张胆走大路。”沈墨说,“而且他们带着伤员。”
众人这才注意到,那两辆骡车上,确实有人躺着,盖着破被子,一动不动。
冰墙的“门”其实是道活动木栅——白天打开,晚上关上。门不大,只容一车通过。沈墨让陈五带十个青壮守在门两侧,弓上弦,刀出鞘,这才下令开门。
队伍缓缓走近。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十个人里,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嘴唇裂。马匹瘦得肋骨都凸出来,走一步喘三口。骡车吱呀作响,轮子都快散了。
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约莫四十岁,穿着件破烂的鸳鸯战袄,但没戴头盔,头发散乱。他走到门前,抬头看见冰墙,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抱拳:
“诸位……我们是逃难的。路过宝地,讨口水喝,歇歇脚。”
口音是蓟镇一带的。
“从哪来?”沈墨问。
“喜峰口。”汉子声音沙哑,“……破关了。”
尽管早有预料,听到这话,墙头众人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破了多久?”
“八天前。”汉子舔了舔裂的嘴唇,“我们原是守隘口的营兵,三百人……就逃出这十几个。路上又遇上溃兵抢掠,伤了几个。实在走不动了,看见这边有屯子,想来……讨点吃的。”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块腰牌,想递上来。但手抖得厉害,腰牌掉在雪地里。
沈墨示意开门。陈五带人上前检查——确实都是伤兵,有两个已经昏迷,伤口化脓,高烧说胡话。
“拾进来。”沈墨说,“徐元亮,准备热水、净布、地榆粉。周婶,煮粥,多放点盐。”
荒屯第一次迎来外人。
十三个伤兵(其实是十四个,骡车上还有个孩子,一直缩在被子下),被抬进最大的那间屋——原本是屯里的“议事堂”,现在成了临时医馆。徐元亮带着几个妇人忙活: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周婶的粥很快煮好,热气腾腾,撒了盐。
伤兵们狼吞虎咽。领头那汉子喝了两碗粥,才缓过气,开始说详情。
他姓孙,名大勇,原是喜峰口守军的一个小旗官。十月廿五夜里,突然出现——不是小股探马,是大军。黑压压一片,估计有数万。他们守的隘口只撑了半个时辰就被攻破,三百弟兄,死的死,散的散。
“这次……不一样。”孙大勇声音发颤,“他们带了炮。不是咱们的红夷大炮,是小炮,能驮在马背上。一炮过来,土墙就塌一片。”
“还有骑兵……那些白甲兵,刀枪不入。我们射箭,箭射到甲上就滑开。他们冲过来,像砍瓜切菜……”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伤员的呻吟,和柴火噼啪声。
“朝廷呢?”陈五忍不住问,“援军呢?”
“援军?”孙大勇苦笑,“蓟镇的兵?他们自己都守不住。听说总兵大人……跑了。往南跑了。”
众人面面相觑。总兵临阵脱逃,这意味着整个蓟镇防线已经崩溃。
“北京……”沈墨开口,“消息传到北京了吗?”
“应该传到了。”孙大勇说,“我们逃出来时,看见烽火一路往南烧。但有什么用?京营那些老爷兵,十年没打过仗了。让他们守城?呵呵。”
他笑得很苦。
沈墨没再问。他知道历史走向——北京会,袁崇焕会星夜驰援,然后……会被下狱,凌迟。但这些不能说。
“你们打算去哪?”他换了个话题。
“不知道。”孙大勇摇头,“老家在山东,但这一路……千里迢迢,身上没粮没钱,还带着伤号。走到哪算哪吧。”
他顿了顿,看向沈墨:“这位……先生。我看您这屯子,墙筑得结实,人也齐整。能不能……收留我们几天?等伤员能走了,我们就走。我们有力气,能活,能守夜……”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想留下。
沈墨没立刻回答。他走出屋子,站在冰墙下,望着灰白色的墙面。
十三个伤兵,十四个累赘。粮食本来就不够,还要分给他们。药品也紧缺,地榆粉快用完了。而且,这些人身份不明——虽然看起来像溃兵,但万一……
“先生。”
徐元亮跟出来,小声说:“学生检查了他们的伤口,确实是刀箭伤,还有火器灼伤。那个孩子……是孙大勇的儿子,才十岁,腿上中了一箭,箭了,但伤口烂了。”
“能治吗?”
“能,但要时间。”书生顿了顿,“还有……学生在他们车上,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一块破布。布上写着字,血写的,已经发黑:
“十一月初三,遵化陷。屠城。”
七个字,像七把锤子,砸在沈墨心上。
遵化。蓟镇重镇,距此不过三百里。如果遵化都陷落了,那后金兵锋已经深入京畿。接下来就是三河、通州,然后……北京。
乱世真的来了。不是史书上的几行字,是活生生的人,血淋淋的伤口,绝望的眼神。
“让他们留下。”沈墨说,“但规矩要说清楚:第一,守屯子的规矩。第二,活才有饭吃。第三,伤好了,去留自愿。”
徐元亮点头,回去传话。
沈墨继续站在墙下。夕阳西下,把冰墙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他忽然想起图书馆里,那本《南明史》的开篇:
“崇祯二年冬,建州兵破喜峰口,京师大震。是时,流寇起于秦,饥民遍于野,而庙堂之上,犹自党争不息。明之亡,实亡于此刻。”
亡于此刻。
但此刻,在这座小小的荒屯里,三十四个人(马上要变成四十七个人),还在挣扎求生。
也许,历史的另一条线,可以从这里开始?
正想着,望楼上哨声又起——这次是急促的长鸣。
“敌袭!西南方向!”
沈墨冲上望楼。赵猎户把望远镜递给他,手指着西南山道。
那里,黑压压一片人影。
不是十人,是至少五十人。不是骑马,是步行,但队形整齐,正快速向屯子近。最前面的人扛着木梯——攻城梯。
私兵来了。而且这次,是总攻。
“所有人!”沈墨大吼,“上墙!准备战斗!”
铜锣敲响。屯里瞬间沸腾。男人抄起武器冲上围墙,妇人孩子搬运箭矢石块,伤兵里还能动的,也挣扎着爬起来,找能用的东西当武器。
孙大勇一瘸一拐地走到沈墨身边,手里握着一把缺口腰刀:“先生,让我们也上。守城……我们熟。”
沈墨看他一眼,点头:“去东墙,陈五在那。听他的。”
“是!”
冰墙上很快站满了人。四十七个能战的,加上十三个伤兵里还能动的六个,总共五十三人。面对五十多私兵,人数相当,但装备、训练差太多。
沈墨快速布防:床弩架在正门方向——这里是冰墙最厚处,但也是敌人主攻点。弓箭手分列两侧,专射攀墙的。妇女孩子在墙下准备滚石热油——其实没油,只有烧开的水和收集的粪便。
私兵在百步外停下。这次他们没蒙面,露出了真容——大多是精壮汉子,穿皮甲或棉甲,持刀盾,有七八个还背着弓。领头的是个疤脸大汉,骑着一匹黑马,正用马鞭指着冰墙说什么。
然后,进攻开始。
没有喊,没有鼓噪,就是沉默地冲锋。五十多人分成三队:一队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两队从左右侧翼攀墙。
“床弩!”沈墨下令,“射正门!”
陈五作床弩。绞盘转动,弓弦拉开,装标枪,瞄准。
“放!”
标枪射出,直扑正门方向的私兵。但这次对方有了防备——最前排的人突然举起大盾,几面盾拼在一起,像堵移动的墙。
“砰!”
标枪扎在盾上,穿透两层木板,但被第三层卡住。持盾的私兵被震退几步,但没倒。
“换散弹!”沈墨喊。
床弩的散弹是碎铁片、碎石块,装在小布袋里。射程近,但覆盖面大。
第二发射出。布袋在空中散开,铁片碎石如雨落下。正门方向的私兵顿时倒了一片,惨叫连连。
但左右侧翼已经接近冰墙。木梯架上来了。
“倒水!”
墙头,烧开的水和粪便混合物倾泻而下。爬梯的私兵被烫得惨叫,几个失手摔下去。但后面的人马上补上。
“弓箭!射!”
箭矢飞下。私兵有盾,大部分箭被挡住。只有赵猎户的雕翎箭准,一箭射穿盾牌缝隙,扎进一个私兵的眼睛。那人惨叫滚落。
战斗进入白热化。冰墙上,屯民们用一切能用的东西砸——石头、木棍、甚至铁锅。墙下,私兵前赴后继,木梯一次次架起,又一次次被推倒。
但人数劣势开始显现。屯民这边,伤兵陆续倒下——不是被击中,是体力不支。孙大勇旧伤崩裂,血浸透绷带,但他还在挥刀砍攀上墙头的敌人。
沈墨也上了墙。他没用弓箭,用一把临时赶制的“狼筅”——其实就是一长竹竿,前端削尖,绑上铁钩和倒刺。这玩意不长于人,但善于阻敌:一捅一搅,就能把攀梯的人搅下去。
正厮间,西南方向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几骑,是几十骑。烟尘滚滚,正向屯子冲来。
“援兵?”徐元亮惊喜道。
沈墨却心一沉——私兵都是步兵,哪来的骑兵?而且看烟尘规模,至少三十骑。
墙下私兵也发现了,攻势稍缓。疤脸头领勒马回望,脸色变了。
骑兵队转眼即至。清一色黑马,马上骑士着铁甲,持长矛,背弓刀。最前面一杆大旗,红底黑字:
“宣”
宣府镇的骑兵。
疤脸头领显然认识来人,连忙迎上去,在马前躬身行礼,说着什么。
骑兵队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约莫二十五六,银甲白袍,面容冷峻。他听完疤脸的话,抬眼看向冰墙,目光扫过墙头的屯民,最后落在沈墨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墙头:
“奉宣府总兵令,征调此地丁壮入伍。开门受编,既往不咎。若敢抵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以通虏论处,格勿论。”
通虏。这个罪名,在这个破关的当口,足够把整个屯子屠净。
墙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沈墨。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最后一缕余晖照在冰墙上,血色褪去,只剩冰冷的白。
沈墨握着狼筅的手,指节发白。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