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IN!!! DAS IST MEIN!!! RÜHR ES NICHT AN!!!”
(不!!!那是我的!!!不准碰它!!!)
汉斯那歇斯底里的尖叫,不再是之前那个藏在暗处的、戏谑的孩童声音。它变成了一场实质性的精神风暴,像无数烧红的钢针,从四面八方刺入我们的脑海!
一瞬间,我眼前的世界扭曲了。
玻璃控制室、老旧的控制台、闪烁着红光的巨大石英晶体……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投入水中的颜料般迅速褪色、溶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场景。
观星山庄一号别墅,二楼的楼梯平台。
关海洋就站在我对面,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惊恐而茫然的表情。他的身体覆盖着一层白霜,从战术靴开始,那层冰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
“老高……我好冷……”他看着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海洋!”我咆哮着,试图冲过去。
但我动不了。我的双脚像是被灌注了铅,死死地钉在原地。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层死亡的冰霜,蔓延过他的膛,他的脖颈,最后,将他整个人,彻底封在一座晶莹剔透的冰雕里。
然后,“咔嚓”一声,冰雕的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不——!”
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砰!”
关海洋,我最好的兄弟,我最信任的后背,就在我眼前,碎成了一地晶莹的冰渣。
而在他碎裂的地方,温茗语的身影浮现。她的四肢被无数条从墙壁和天花板伸出的、闪烁着黄铜光泽的机械臂死死抓住。那些机械臂的前端,是如同钟表匠工具般精密的刀片和镊子。
“高定……救我……”
她没有哭喊,只是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的眼神看着我。
下一秒,那些机械臂动了。
如同《我的小人偶》歌词里描述的那样,它们开始“工作”。
拆解。
分离。
我闭上了眼睛,不愿再看。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绝望,几乎要将我的意识彻底吞噬。
这就是我的恐惧。不是死亡,而是无能为力。是眼睁睁看着我最珍视的伙伴,一个个死在我面前,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汉斯,或者说这台巨大的机器,它精准地捕捉到了我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并为我量身定做了一个最残忍的。
不……不对!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沉沦的最后一刻,一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这片绝望的浓雾。
不对!
关海洋的身体素质,不可能被这么轻易地冻住!温茗语的身手,绝不会毫无反抗地被机械臂抓住!这个幻象,在逻辑上存在致命的破绽!
这不是现实!这是攻击!
“醒过来!!!”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不是对外,而是对内,对自己的精神,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咆哮!
眼前的幻象,如同被重锤砸中的玻璃,瞬间布满了裂痕。
“关海洋!温茗语!这是幻觉!听我声音!”
我睁开眼,现实的景象,扭曲着,挣扎着,重新覆盖了幻象。
我们三人依旧在“舞台”之上,各自保持着防御姿态,但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关海洋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空无一物的前方,仿佛正在与看不见的敌人搏斗。温茗语则脸色煞白,抱着头,美丽的脸庞上写满了痛苦。
“海洋!照明弹!最大亮度!”我再次吼道。
我的声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被禁锢的意识。
关海洋猛地一震,仿佛从噩梦中惊醒。他没有丝毫犹豫,从战术背心里抓出一枚高强度照明弹,拉开引信,狠狠地向上一抛!
“轰!”
一颗小太阳,在空洞的穹顶之下轰然炸开!
数万流明的强光,如同神罚,瞬间将整个“舞台”照得纤毫毕现!那是一种最原始、最粗暴、最不讲道理的物理性驱散!
所有由光影构成的、癫狂的幻象,在这片绝对的光明之下,如同烈下的积雪,瞬间消融!
“嗡——”
环绕在岩壁上的声呐矩阵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许多金属盘的表面甚至因为过载而爆出了电火花。
“成功了!”温茗语也清醒过来,她看了一眼平板上飞速刷过的数据,立刻喊道,“高定!攻击减弱了!它的视觉系统被强光压制,但声波和次声波攻击还在!我需要找到副控制台!”
“那边!”我指向玻璃控制室的角落,“快!”
温茗语立刻冲了过去,在一排布满灰尘的备用机柜上,找到了一个独立的、被红色保护罩盖住的紧急拉杆。
她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将它拉下!
“滋啦——”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岩壁上超过一半的声呐矩阵彻底熄火,盘旋在我们脑海中那股令人发疯的嗡鸣,瞬间减弱了大半。
我们,从的门口,抢回了三秒钟的喘息之机。
“就是现在!”
我不再有任何迟疑,一个箭步冲到主控制台前,将那把冰冷的石英钥匙,狠狠地进了那个布满铜锈的锁孔里!
“咔哒。”
一声清脆的响声,仿佛命运的齿轮终于啮合。
整个控制台,活了过来。
所有的仪表盘指针开始疯狂转动,一排排指示灯胡乱地闪烁。最终,在控制台正中央,一块早已蒙尘的、CRT显示器亮了起来。
没有密码输入框,没有复杂的程序代码。
屏幕上出现的,只有一张空白的、画着五条横线的……乐谱。
而在控制台下方,十二原本收在暗槽里的黄铜拉杆,缓缓升起。每一拉杆的顶端,都刻着一个德语的音名:C, D, E, F, G, A, H(B)。
我瞬间明白了。
这是最后的“游戏”。
想要让这台疯狂的机器彻底停摆,我们必须用这些拉杆为“钥匙”,在屏幕上“演奏”出正确的旋律。
“是哪一首?《我的小人偶》吗?”关海洋大声问道,他已经拔出了他的“金刚杵”,警惕地盯着那颗开始重新积蓄能量的、血红色的石英晶体。
“不!”我看向温茗语,她正紧紧盯着自己平板上那张来自她母亲记里的乐谱照片。
“是妈妈的摇篮曲!”温茗语用一种无比肯定的语气说道,“用戮谱写的乐章,必须用爱才能终结!这是唯一的答案!”
“咚——!!”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声巨响传来!
连接着中央石英晶体的一条机械巨臂,像一条挣脱了束缚的钢铁巨蟒,猛地挣断了接口的电缆,带着飞溅的电火花,狠狠地砸在了我们所在的玻璃控制室上!
防弹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了整块玻璃墙!
它在阻止我们!
“茗语!报音符!”我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十二拉杆,大脑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状态。
“咚——!!”
第二条机械臂也挣脱了束明,再次砸下!玻璃上的裂纹更大了,碎片开始簌簌掉落!
“G, E, E……”温茗语的声音,在这片末般的噪音中,清晰地响起,带着一丝绝不能出错的镇定。
我左手如电,闪电般拉下了代表G和E的两拉杆!
屏幕上,两个音符,准确地落在了五线谱上。
“F, D, D……”
我再次拉动拉杆!
“咚!咚!轰——!”
又有两条机械臂砸了下来!玻璃墙再也支撑不住,轰然碎裂出一个大洞!狂暴的气流和碎屑倒灌进来!
“海洋!”我大吼!
关海洋没有废话。他咆哮一声,将手中的“金刚杵”猛地伸长,一头顶住天花板,一头抵住地面,用自己的身体和最坚固的合金装备,死死地顶在了那个巨大的破洞前!
他,用血肉之躯,为我和温茗语,筑起了一道最后的防线!
无数的机械零件和碎石砸在他的背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巨响。关海洋的嘴角渗出鲜血,但他像一尊战神,纹丝不动!
“C, D, E, F, G, A, G……”温茗语报谱的速度越来越快,声音也因为紧张而带上了一丝颤抖。
我的双手在十二拉杆之间化作了残影!屏幕上,那首温柔的摇篮曲,正在被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完成!
还差最后一个音符!
“咚——!!!”
所有的机械臂,在这一刻,仿佛集结了全部的力量,同时砸向了关海洋!
“噗——!”
关海洋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他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但他依旧死死地顶在那里,双眼赤红地回头,对我吼出两个字:
“快点!”
“最后一个!G!”温茗语用尽全力,喊出了最后的音符!
我的右手,狠狠地拉下了最后一黄铜拉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狂暴的、毁灭性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癫狂闪烁的光影,瞬间熄灭。
那些如同魔爪般疯狂砸向关海洋的机械巨臂,在距离他后背不到一公分的地方,猛然凝固。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一般的沉寂。
在这片无边的寂静中,控制台的扬声器,发出了一阵轻微的“滋滋”声。
一个微弱的、带着哭腔的、不再是恶魔而是真正孩童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那是一句德语。
“Papa… ich hab’ Angst im Dunkeln…”
(爸爸……我怕黑……)
话音落下,那颗巨大的、血红色的石英晶体,从核心处,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如同心碎般的哀鸣。
一道裂缝,出现在它的正中央。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紧接着,一股低沉的、如同山峦崩塌前的呻吟,从我们脚下的大地深处传来。
整个“舞台”,剧烈地晃动起来!
穹顶之上,巨大的石块和金属零件,开始如下雨般坠落!
这座为“永生”而建的疯狂剧场,在它奏响寂静的这一刻,迎来了自己最终的、也是唯一的结局。
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