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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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惊蛰后第三·卯时三刻(清晨5:45)

皇城,永巷。

这条位于后宫最北侧的狭长巷道,在晨雾中显得格外阴森。两侧是高耸的灰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巷道尽头是前朝遗留下来的“思过堂”,早已废弃多年,门楣上的匾额斜挂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黄德全穿着一身深紫色宦官常服,背着手站在思过堂前的石阶上。他身后站着两个身材魁梧、面生的太监,眼神锐利如鹰,太阳微微鼓起——分明是练家子假扮的。

“都布置妥当了?”黄德全声音尖细,在空旷的巷道里回响。

“回黄公公,阵法核心已按赫连大人留下的图样布好。”一名“太监”躬身道,“‘阴煞引魂阵’需以七处地脉阴眼为基,已全部埋下‘锁魂桩’。只待午时三刻,正当空,阳气最盛时,以纯阴血脉为引,便可逆转阴阳,开启通道。”

黄德全满意地点点头,抬头看向东方渐亮的天空。晨光被高墙切割,只能照进巷道一尺深,其余部分依旧笼罩在阴影中。

“皇孙那边呢?”

“已按计划服下第三剂‘梦魂香’。药力会在午时达到顶峰,届时殿下将陷入深度迷幻,魂魄与肉身的联系最是脆弱,正适为‘钥匙’入阵眼。”

黄德全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笑意。五年了,太后娘娘生前布下的这局棋,终于到了收官的时候。什么皇权、什么正统,在长生秘术和绝对的力量面前,都不值一提。北邙大萨满承诺过,只要这次“通道开启”成功,便能借得幽冥之力,重塑肉身,延寿百年。

至于那个孩子……能成为太后娘娘重临人世的容器,是他的荣幸。

“赫连大人何时入宫?”

“使团已至城外十里亭,辰时初(7点)递国书,巳时正(9点)入宫觐见。赫连大人会借‘进献祥瑞’之名,要求前往太庙祈福,中途‘意外’走散,便可抵达永巷。一切都在计划中。”

黄德全挥了挥手:“去吧。盯紧乾元殿,别让任何人靠近皇孙。尤其是……皇后那边的人。”

“是。”

两名假太监躬身退下,身影很快没入巷道阴影中。

黄德全独自站在石阶上,从袖中摸出一枚温润的玉佩——正是阿午一直佩戴的那枚蟠龙玉佩。他摩挲着玉佩边缘一道极细的裂痕,那是五年前调包时不小心磕碰的。

“快了……就快了……”

同一时刻·墨韵斋密室

“永巷,思过堂。”

苏砚用朱笔在地图上重重圈出这个点,额头渗出汗珠。他的推算与裴寂带来的信息完全吻合:那里不仅是冷宫,更紧挨着前朝处决宫人的“净乐堂”旧址,地下有大规模合葬墓,阴气积聚百年不散,是施行阴邪巫术的绝佳场所。

“而且,你们看这里——”苏砚指向思过堂后方,“按照工部档案,前朝曾在此修建过一处‘观星地窖’,本意是利用地下恒温保存天文仪器。但地窖的通风管道走向……恰好与七处阴眼位置重合!”

裴寂俯身细看地图。苏砚用细线标出的通风管道网络,像一张蛛网,中心点正是思过堂正下方。

“他们可以利用原有管道,将阴煞之气引导、汇聚,而不需要大规模挖掘,避免引人注目。”裴寂沉声道,“好算计。”

“不止如此。”苏砚又从书堆里抽出一卷发黄的图纸,“这是我刚才找到的前朝‘净乐堂’结构图。你们看,净乐堂地下有排水系统,直通城外护城河。但其中一条支流……被人为改道了,拐了个弯,流经思过堂下方后,才汇入主渠。”

裴寂眼神一凛:“他们想利用活水……运送东西?”

“或者,运送‘人’。”苏砚声音发紧,“如果法阵需要活祭,事后尸体可以通过水路悄无声息地运出皇城,沉入护城河或更远的河道,神不知鬼不觉。”

密室内陷入短暂的死寂。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沈御史给你的预测图,画好了吗?”裴寂问。

苏砚将另一张绘制精细的路线图推过来:“画好了。北邙使团从玄武门入,经承天门、嘉德门,至太极殿觐见。这是明路。但我推测,赫连朔会以‘内急’或‘更衣’为由暂时离队,他的随从中有易容高手,可假扮他继续仪式。他本人则会沿着这条路线——”苏砚的手指划过一条用虚线标出的小径,“穿过御花园西侧的‘揽月门’,那里守卫最松,且靠近内宫杂役通道,可直通永巷。”

裴寂将路线图仔细折好,塞入怀中:“我会设法将此图送进宫。你接下来去哪?”

苏砚苦笑:“沈御史让我完成任务后,立刻出城,去城南‘青云观’暂避。他说……皇城即将变成修罗场,我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留下只会碍事。”

裴寂看着他苍白但坚定的脸,忽然道:“你可以走。但你会走吗?”

苏砚沉默片刻,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我苏家世代书香,讲的是‘为往圣继绝学’。但这次……我读了太多被掩盖的历史,看了太多被篡改的记载。如果连眼前的真相都不敢直视,不敢为它冒一次险,那我读这些书,记这些事,又有什么用?”

他将眼镜重新戴上,目光清澈:“裴中郎将,带上我。我对皇宫结构和典籍的了解,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裴寂看了他几秒,点头:“好。但你要听我的,任何时候,保命第一。”

“明白。”

两人迅速收拾必要物品。裴寂换上一套从墨韵斋掌柜那里“借”来的金吾卫低级军官服饰——沈白提前安排的掩护。苏砚则换上一身普通的文吏青衫,将几卷关键抄本和一枚小巧的罗盘塞进包袱。

推开密室门时,外面天色已大亮。墨韵斋尚未开门,前堂寂静无声。

掌柜是个瘦的老头,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见他们出来,头也不抬:“后门马车备好了,直达光德坊。车夫是自己人。”

裴寂抱拳:“多谢。”

老头这才抬眼,昏黄的眼珠看了看裴寂,又看了看苏砚,低声道:“沈御史让我带句话:棋盘已清,落子无悔。二位……珍重。”

裴寂和苏砚对视一眼,没有多言,快步走向后门。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果然等在那里。两人刚上车,车夫便扬鞭,马车缓缓驶入渐渐喧嚣起来的街市。

车厢内,裴寂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苏砚则紧张地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裴中郎将,”苏砚忽然低声问,“你说……陛下真的知情吗?这一切。”

裴寂没有睁眼:“天心难测。但沈白敢以命布局,皇后敢以身作饵,至少说明……他们相信陛下最终会站在真相一边。”

“那如果……陛下也默许太后当年的行为呢?如果清除知情者,本就是皇权的需要呢?”苏砚问出了最深的恐惧。

裴寂终于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冷的锐利:“那我们就不是为陛下而战。”

“那是为什么?”

“为那些不该被忘记的名字。为那些被当作棋子牺牲掉的人。”裴寂望向窗外皇城的方向,“也为了……让那个孩子,有机会在阳光下长大,而不是成为另一个被吞噬的祭品。”

苏砚怔然,随后重重点头。

马车穿过坊门,汇入主街的车流。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朝阳中泛着金色的光,巍峨,森严,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辰时初(早上7点)·光德坊东南角

陆青眉在约定地点等了一刻钟,没等到沈白安排的“接应人”,却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韩锷。

他一身风尘仆仆,皮甲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脸上还有未擦净的血污。链枷缠在腰间,锤头上沾着暗红色的凝固物。他像一头刚刚经历过厮的猛虎,周身散发着未散的煞气。

“韩队长?”陆青眉警惕地按住刀柄。

韩锷看到她,紧绷的神情略微一松,大步走来:“陆校尉。沈御史让我来此与你汇合。接应人……来不了了。”

“怎么回事?”

“北营爆炸后,刑部和金吾卫的人全城搜捕,我们的人有几个联络点被端了。接应人在来的路上被盘查,为免暴露,沈御史令其撤离。”韩锷言简意赅,“沈白现在自身难保,新党内部有人开始怀疑他,他正被‘请’去问话。他把最后的消息传给了我。”

陆青眉心一沉:“什么消息?”

韩锷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沈白仓促写就的字迹,比之前更加潦草,甚至有些字被水滴晕开,不知是汗是血:

“青眉、韩锷:宫中巨变在即。黄德全已控制乾元殿,阿午危。法阵在永巷思过堂,午时三刻启动。赫连朔将借使团之名潜入。皇后被困太庙,我已安排人接应,但需外力破局。你二人务必在巳时前设法潜入永巷,找到法阵核心,伺机破坏。裴寂、苏砚应已知晓地点,或可汇合。另:北营之乱已平,但安定门守将仍可疑,皇城四门恐有内应,勿走正门。可试‘御兽苑’西侧废井密道,直通永巷附近‘浣衣局’。此密道乃我昔年查案所悉,知者甚少。切记:午时三刻前,不惜一切代价,毁阵救人。白 绝笔。”

绝笔……

陆青眉手指收紧,纸条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沈白用上了这个词,说明他已抱死志。

韩锷沉声道:“御兽苑在西内苑,现在过去,时间刚好。走吗?”

陆青眉深吸一口气,将纸条小心收起,抬头看向韩锷:“走。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去一个地方。”

“哪?”

“金吾卫衙门。”

韩锷皱眉:“现在去哪里?自投罗网?”

“不是衙门里面。”陆青眉眼神锐利,“是衙门后巷的‘老陈铁匠铺’。我父亲当年有几个过命的兄弟,退伍后在那里做事。如果皇城四门真有内应,我们需要知道具体是哪些人,以及……我们需要更多的‘破煞针’和趁手的家伙。秦医官给的,不够。”

她拍了拍腰间,秦红蕖给的铁盒里,银针不过二十余。面对可能出现的北邙萨满和众多护卫,这点装备远远不够。

韩锷思索片刻,点头:“好。但动作要快。”

两人不再多言,压低斗笠,混入清晨赶早市的人流,向着皇城西侧的金吾卫衙门方向快步而去。

辰时正(早上8点)·太庙偏殿

皇后一身素服,跪在蒲团上,面前是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炉中青烟袅袅,殿内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被“请”来太庙已近两个时辰。几位宗室长辈——都是太后一系的远亲——以“陛下病重,后宫需静心祈福”为由,将她软禁在此。殿外守着八名身材高大的太监,说是保护,实为监视。

皇后闭着眼,手中捻动佛珠,心中却如沸水翻腾。

白薇最后一次传出的消息是“殿下高烧,药有问题”。之后便再无音讯。沈白那边的情况也不明了。陆青眉他们是否拿到了密信?是否安全脱身?裴寂和苏砚又查到了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午时越来越近。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动,似乎有人低语争执。紧接着,偏殿侧面的小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熟悉的身影闪了进来——是沈白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仆,福伯。

福伯快步走到皇后身边,压低声音:“娘娘,老奴奉沈大人之命前来。沈大人已被新党几位元老‘请’去问话,暂时脱不开身。但他让老奴务必将此物交予娘娘。”

福伯从怀中取出一个用蜡封死的小竹筒,又拿出一张简易的皇宫地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一条路线和几个点。

“这是苏砚修撰推演的北邙使团潜行路线,以及法阵最可能的地点——永巷思过堂。沈大人说,赫连朔必在午时前抵达此处。陆校尉和韩队长已去处理,但宫内仍需有人接应,并控制住黄德全。”

皇后快速浏览地图,心中已有计较。她将竹筒和地图收起,问道:“沈白还说什么?”

福伯抬起头,昏花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悲凉:“沈大人说……他对不起娘娘这些年的信任。他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了,若能以残躯为娘娘和殿下铺最后一段路,便是值了。他还说……九门锁京的网该收了,请娘娘务必在午时初,以太庙‘显灵’为由,要求面圣。届时,会有人助娘娘脱身。”

皇后眼眶微热,握紧佛珠:“本宫知道了。告诉沈白……保重。”

福伯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小门再次合上。

皇后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被高墙围困的一方狭小天空。她看着那片天空,轻声自语:“陛下……您布的局,妾身看懂了。现在,该轮到妾身落子了。”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玉佩——与阿午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龙纹方向相反。这是当年太子与太子妃的定情信物,一对“阴阳蟠龙佩”。太子妃临终前,将这枚“阳佩”托人交给了她,而“阴佩”则戴在了刚出生的孩子身上。

皇后将阳佩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玉石传来的微凉。她能感觉到,另一枚玉佩就在不远的地方,气息微弱,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

“承午……坚持住。姑姑……这就来。”

巳时初(上午9点)·御兽苑西侧废井

陆青眉和韩锷蹲在荒草丛中,面前是一口被石板盖住的枯井。井边石缝里长满青苔,显然久无人至。

“是这里?”韩锷低声问。

陆青眉对照沈白纸条上的简图,又看了看四周环境——废井不远处是御兽苑废弃的护栏,再往西是一片杂木林,确实隐蔽。

“应该没错。”她示意韩锷一起动手。

两人合力,将沉重的石板挪开一道缝隙。一股阴冷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井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陆青眉探头向下看,井壁上有锈蚀的铁梯延伸向下,深不见底。

“我先下。”韩锷将链枷在腰间系紧,率先抓住铁梯,向下爬去。

铁梯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但还算牢固。陆青眉紧随其后。

向下爬了约三丈深,井壁一侧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勉强可容人弯腰通过。韩锷钻了进去,陆青眉跟上。

洞内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墙壁粗糙,地面有积水,但空气尚可流通。沈白的纸条上写着,这是前朝一位失宠妃子为了私会情人偷偷挖掘的密道,后来妃子被赐死,密道荒废,被工部记录在案,但年代久远,早已被人遗忘。

两人点亮随身的小灯笼,沿着甬道小心翼翼前行。走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岔路。

“左。”陆青眉据记忆中的方位判断。沈白说过,密道最终通向浣衣局后院的一口废井。

又走了一段,前方隐隐传来人声和水声。两人熄了灯笼,贴墙屏息。透过墙壁缝隙,能看到外面是一个宽敞的院子,晾晒着无数白色衣物,几个粗使宫女正一边洗衣一边低声说笑。

是浣衣局没错了。

他们所在的密道出口,被巧妙地伪装成了一处堆放杂物的假山石洞。洞口被藤蔓遮掩,从外面极难发现。

陆青眉拨开藤蔓,观察了一下院中情况。浣衣局忙碌而嘈杂,正是最好的掩护。

“走。”她低声道,和韩锷一前一后,借着晾晒衣物的遮挡,快速穿过院子,溜进了通往内宫的小门。

一进入内宫范围,气氛陡然不同。巡逻的金吾卫小队明显增多,太监宫女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压抑感。

陆青眉和韩锷换上从老陈铁匠铺“补充”来的两套低级太监服饰——略显不合身,但勉强能蒙混。他们低着头,贴着墙,向着永巷方向摸去。

越靠近永巷,巡逻的守卫反而越少。但陆青眉注意到,那些站岗的太监,个个眼神锐利,身形挺拔,绝非普通内侍。

“是‘净军’。”韩锷在她耳边极低地说道。净军是直属于内廷的武装宦官,通常负责皇宫最核心区域的保卫,战斗力不亚于精锐卫队。黄德全竟然能调动净军把守永巷,其势力可见一斑。

两人在一条巷口停住,前方就是永巷的入口,有四名净军把守,盘查每一个进出的人。

硬闯肯定不行。

陆青眉目光扫视四周,忽然看到永巷东侧墙头,有一棵高大的老槐树,枝桠繁茂,一部分伸进了永巷内侧。

她看向韩锷,指了指那棵树。

韩锷会意,点了点头。

两人悄然后退,绕到永巷东侧相邻的巷道。这里有一处堆放废弃建材的角落,正好可以借力爬上屋顶。

陆青眉助跑,蹬墙,伸手勾住屋檐,轻盈翻上。韩锷虽然体型魁梧,但动作同样矫健,紧随而上。

两人伏在屋顶上,观察了一下永巷内的情形。巷道狭长,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净军站岗。思过堂在巷道深处,门口守着足足八人。

“从屋顶过去。”陆青眉低声道。内宫许多建筑连绵相接,屋顶是绝佳的潜行通道。

两人如猫般在屋脊上移动,避开可能有人居住的殿阁,专挑废弃或用作库房的建筑屋顶前进。约半刻钟后,他们终于抵达了思过堂斜对面的一处矮房屋顶。

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思过堂的全貌。那是一座三开间的旧式殿宇,门窗紧闭,寂静无声。但陆青眉敏锐地注意到,殿前石阶的缝隙里,似乎有暗红色的粉末洒落——是朱砂?还是别的什么?

忽然,思过堂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身影闪了出来。

黄德全。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色,脸上露出一丝焦躁,低声对身边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头,匆匆向巷道另一头走去。

陆青眉和韩锷屏住呼吸,紧紧盯着。

时间,已近巳时三刻(上午10点)。

离午时三刻,只剩不到两个时辰。

远处,皇城正门方向,隐隐传来礼乐声。

北邙使团,入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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