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由著名作家“沧海音尘”编写的《当时明月照今朝》,小说主人公是林晚星林向阳,喜欢看年代类型小说的书友不要错过,当时明月照今朝小说已经写了110876字。
当时明月照今朝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食堂里人声鼎沸。大红色横幅上用标准而饱满的楷书写着:“热烈祝贺林向阳同志胜任生产科副科长。”每个字都透露着节般的喜气。餐桌上罕见地摆起了红烧肉、糖醋鱼和一整只烧鸡,浓郁的饭菜香味混合着男人指尖的烟草味和女人衣服上的肥皂味,构成了八十年代单位宴席特有的热烈氛围。
那天因为集体食物中毒没有吃上的红烧肉,终于再次摆上了桌,几个年轻事格外地兴奋。
林向阳穿着专门为重要场合定制的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打上红色的领带,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端着酒杯,从容地穿梭在桌椅之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接收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祝贺。
“老林,恭喜高升!”
“林副科长,以后可得多多关照!”
“向阳,这步走得稳扎稳打,有今天真是实至名归!”
他一一回应、碰杯、浅酌,说着谦逊有礼的场面话。但是若细心观察,不难发现他那熨烫平整的中山装,似乎比平更紧绷了些,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他笑得是很得体,但却像一层薄油轻浮于水面,未能渗入眼底那片深沉的疲惫与沉重。每一次举杯,他都会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扫向食堂入口,那里大部分时候空无一人,偶尔有几个穿梭上菜的服务员、打扫卫生的清洁工。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那个名字——林晚星。
没有人提起那天凌晨,老鹰崖的爆炸事件。
更没有人提起那个还躺在卫生所病床上,重伤的陈山河。
是啊,任凭他想破脑袋,都不会想到他们会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那场雨夜的变故,像一块巨大的、湿冷的抹布,被小心翼翼地盖在喜庆的红布下,但抹布的阴冷湿气,终究还是无声无息地弥漫在空气里,不声不响地浸透在交杯换盏的间隙。每一句“恭喜”的背后,似乎都暗藏着未尽之语;每一次碰杯的脆响,都仿佛在敲打一块看不见的裂痕。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正酣。林向阳以醒酒为由,离开了喧闹的中心,躲在了食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间小小的办公室,暂时充当他休息和喘息的地方。
可他刚掩上门,将外面的声浪隔绝了一大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房门就被轻轻地敲开。郑副科长带着一贯的略显夸张的笑容,侧着身子挤了进来。
“好啊老林,在这儿躲清闲呢!你今天可是主角!”郑副科长反手把门关上,室内的空气瞬间凝滞起来。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恭喜啊!往后你身上的担子可是越来越重了。咱们局里未来的生产任务、推进,可都指着你呢。”
林向阳没有接话,他背对着郑副科长,走到办公桌后面,将酒杯放在桌上,手指扶着桌沿。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挺拔,却也透露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僵硬。
郑副科长转过身,从容地倚在窗台上,手指轻轻敲着杯壁,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叮叮”声。“老林。”他不出所料地切换到了那个大家一直不愿提及,却也逃避不了的话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栖山那件事,影响很坏。爆炸、伤员,还是在那么敏感的地段……按我初次提交的报告,定性为‘蓄意破坏公共建设’一点也不为过。真走到那一步,林晚星同志这辈子……恐怕很难抬起头做人了,就连陈山河那样的技术骨,也会受到牵连,前途未卜。”
林向阳撑在桌边的手指微微发紧。
“不过……”郑副科长话锋一转,像一条灵活的泥鳅,“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考虑到小林同志年轻,涉世未深,可能只是一时冲动……或者……是受了某些别有用心人的蛊惑。”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至于陈山河嘛,毕竟是个技术人才,培养一个也不容易。把事情闹得太大,对局里的声誉、对你,‘林副科长’的前程,也是百害而无一利。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嘛。”
“郑副科长,有什么条件,直说吧。”林向阳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强行压抑的、翻涌的波澜,声音沙哑,语气却异常平稳。
郑副科长向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野心和算计的光彩:“栖山,必须由我全权负责。后续的勘探、方案制定、向局里汇报,都由我来牵头。”他紧盯着林向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至于调查报告,我可以重新斟酌。就定为……林晚星、陈山河二人,私自进行危险的地质勘探实验,严重违反安全作规程,导致意外爆炸、人员受伤。属于性质严重的违规,但……不涉及破坏公共建设的主观恶意。这样,他们最多挨个处分,调离现有岗位,下放到基层锻炼。林晚星同志……还有个洗心革面、改过自新的机会;陈山河,还保得住他那一身技术。”
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喧闹隔着墙壁传来,显得遥远而不真实。这是一场裸的权力与亲情的交易。用栖山未来的主导权和可能的政绩,换取女儿一个不算太糟的未来。
林向阳沉默了。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郑副科长脸上的自信渐渐有些挂不住,他几乎以为这个以原则性强著称的林向阳会断然拒绝。
终于,林向阳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他垂下眼帘,看着桌上那杯澄澈的酒液,一口饮下,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却又带着千钧之力:她毕竟……”他硬生生地咽下“是我的女儿”几个字,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毕竟还那么年轻。”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沉甸甸地坠入两人之间的沉默里,劈开一道清晰的裂纹。它承认了交易,也划清了界限——这是基于一个父亲的身份,而非一个官员的妥协。
郑副科长脸上瞬间绽放出胜利的笑容:“林副科长深明大义!为了单位的稳定,为了年轻人的未来,杯!”
林向阳没有举杯,只是重新转过身,面向窗户,留给郑副科长一个沉默而挺拔的背影。郑副科长也不在意,志得意满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轻轻放下杯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林向阳挺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丝。他抬起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窗外,是单位大院熟悉的景色,更远处,是吞噬了他女儿那个夜晚的、漆黑的山峦轮廓。
食堂里的气氛在酒精和恭维声中持续高涨。有人开始起哄,让林副科长讲两句,林向阳被簇拥着回到会场中心,他强打起精神,说着一些感谢组织培养和信任之类的套话。
在人群外围,堆放杂物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林晚星像一缕幽魂,有气无力地倚着旧木门。她被允许“暂时”出来参加父亲的升职宴,但某种意义上,这更像一种无声的警告与展示。
她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旧衣服,与周围热烈的人群格格不入。短短几,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好几圈,脸颊塌陷,脸色蜡黄,眼下的乌青浓得吓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活像一具裹了层皮的躯壳。组织上初步将她的行为定性为“严重违规”,但这并没有让她有丝毫的放松和喜悦,更像是一个沉重的枷锁,锁住了她对未来的所有期望。
一个身影悄然靠近,是苏明月。她也清减了不少,眼神里还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林晚星当初拯救父亲一样,她决绝地要带她离开。
“晚星!”苏明月一把抓住林晚星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你还不明白吗?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压抑着激烈的情绪,带着哭腔,手指指向喧闹的、灯火通明的食堂中心。“你觉得你成功了吗?你看看谁在意你?你把自己,把陈山河都搭了进去,换来的就是这么个结果。一个’严重违规‘的判决?!和你爸爸为了保住你的人格尊严,低声下气地去跟那个郑扒皮做的交易?!”
林晚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的、痛苦的涟漪,她紧紧咬住下嘴唇,还是倔强地不肯松口。
苏明月见状声音陡然拔高,一把薅住林晚星的领口:“你还不明白是吧?!还不肯面对是吧?!来,看清楚了!你给我看清楚了!”
话音刚落,林晚星顿感一阵天旋地转!食堂里的喧嚣、食物的香味、人群穿梭的身影……在一瞬间模糊、扭曲、拉远、消失!她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身体里拽出来,投入一个光怪陆离的奇异空间。
这里没有边界,没有实体,但她能感受到冰冷的、带着雨腥气的风掠过皮肤,能闻到硝烟和血腥味混合的刺鼻气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耳膜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眼前的景象清晰起来——断云崖在一声远比现实中剧烈的轰鸣中坍塌,巨石滚落,彻底堵塞了道路。画面外的她,心中涌起一股灭顶的狂喜!爸爸安全了!
然而,画面骤然切换。一群穿着白色制服、表情严肃的保卫科人员冲上前,给画面中那个因为“成功”而面露欣慰的“林晚星”戴上了冰冷的手铐。她被粗暴地推搡着带走。就在不远处,父亲林向阳站在那里,穿着今天这身中山装。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被押解的背影上。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激或了然,只有彻底的、冰封般的陌生,以及一种被深深牵连、名誉受损后的压抑的愤怒。他看着她,如同看着一个完全不相的、惹下大祸的陌生人。
画面飞速流转。她看到“自己”被开除了公职,档案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污点。她成了无业游民,住在城郊最破败的出租屋里,形销骨立。她像幽灵一样,徘徊在单位大院外,远远地看着父亲的家。窗户里,灯火温馨,父亲、母亲和那个年幼的“星星”正围坐吃饭,笑声隐约传来。那是她曾经拥有并拼命想守护的幸福。
有一天,她终于鼓起残存的勇气,走到父亲面前,用尽全身力气想喊一声“爸”。然而,父亲抬起眼,看着她,眼神里只有礼貌性的询问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这位同志,你认错人了吧?”
他真的,不认识她了。
世界的色彩在她眼前瞬间褪去,变成一片灰白。
最恐怖的景象如同水般涌来。她看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融化的冰,一点点消失在空气里。单位大院里的人们从她身边走过,谈笑风生,却对她的存在毫无所觉。她张开嘴,用尽生命的力量呼喊父亲,呼喊母亲,呼喊任何一个认识的人,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她提心吊胆地看着父亲外出,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而每一次,她父亲都出乎意料地平安归来,直到他安然退休,含饴弄孙,安享晚年。而她,由于长期精神紧绷,在希望与绝望中反复横跳、极限拉扯,最终油尽灯枯。在家里所有的全家福照片中,本该属于她的那个位置,被一个和她一模一样却不是她的女子占据。她付出了灵魂、尊严和一切,最终换来的,是在所有爱过她的人的记忆和生命轨迹中,被彻底地、净地抹去。仿佛林晚星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最后的画面,猛地切回现代冰冷的医院病房。监护仪上,代表心跳的曲线拉成一条笔直的、绝望的直线,发出刺耳绵长的“嘀——”声。母亲瘫软在走廊的长椅上,哭得撕心裂肺,几乎晕厥。苏明月扑在病床前,抓着那只苍白无力、逐渐冰冷的手,发出野兽般绝望的、无声的呐喊……那个躺在病床上,生命体征正飞速消逝的,正是她自己。
幻象戛然而止。
林晚星猛地一个趔趄,从那个恐怖的空间被抛回现实。她依旧在食堂后门冰冷的墙角,浑身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被冷汗彻底浸透。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眼泪不是流出,而是凶猛地奔涌而出,混杂着恐惧、绝望和彻骨的冰凉。那不是悲伤,而是源于存在本身被否定的、最极致的战栗。
苏明月一把扶住她几乎瘫软的身体,脸上爬满泪水却浑然不觉。她用力地摇晃着林晚星,声音带着嘶哑的哭腔:“看到了吗?晚星!你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不惜一切代价,搭上自己的名声、性命换取得‘成功’!!”
“你救活了他的命,却从此失去了你自己!”
“你让他活着,却让他永远地、彻底地忘记你!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回答我!!”
食堂内,此刻正爆发着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众人簇拥着林向阳,将宴会的气氛推向了最高。那喜悦的声浪如同温暖的水,拍打着墙壁。
而在食堂外,堆放杂物的角落里,林晚星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堡垒,在这一刻被苏明月带来的另一个维度的“真相”彻底摧毁,崩塌殆尽。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位与命运抗争的英雄,直到此刻才发现,命运早已为她准备了一个比死亡更残酷和虚无的“胜利”。
苏明月紧紧抱住抖得像风中落叶一样的林晚星,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她耳边发出最后的、最卑微的哀求:
“回去吧……晚星……算我求你了……”
“回到那个……虽然永远失去他,但他会永远记挂你的世界……”
“求你活下去……带着爸爸的爱……活下去……”
苏明月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只剩下破碎的气音。她彻底地透支了这个本就勉强承载她意识的,名为“小月”的身体的全部潜力。
“晚星……晚星……”,她尝试着再次呼唤,但最终只能徒劳地张着没有血色的、裂的嘴唇。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
“小月”身体的皮肤表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如同瓷器碎裂般的淡金色裂痕!那光芒从内部透出,微弱却坚定,仿佛这具躯壳再也无法容纳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过于沉重的灵魂。
那淡金色的裂痕骤然扩大,如同蜘蛛网一般遍布“小月”的全身。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只有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如同泡泡碎裂般的“啵”的声响。
林晚星怀中突然一空,苏明月附着其上的意识,连同那具本就源于这个时代的、临时工女儿的躯壳,化作了细碎的光点,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冰冷的夜空中,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