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3章

心电图从一条几乎平直的线条,慢慢开始有了波动。持续而规律的“滴…滴…”声像是从遥远的彼岸传来的信号。林晚星的意识慢慢从混沌的黑暗中回升。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她鼻腔,陌生又熟悉,与她记忆中雨水混合着泥土和血液的咸腥味格格不入。

她尝试着睁眼,眼皮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几次挣扎后,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医院白色的天花板和顶灯在她眼前从模糊到清晰。她微微偏过头,这简单的动作让监护仪发出微微的警报声。这声警报惊醒了在病床旁浅眠的苏明月,她看到林晚星半睁的眼,一下子红了眼眶。

“晚星……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她颤抖着一把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去按呼叫铃。

医生护士迅速涌入病房,对林晚星进行了一番专业的检查。林晚星虚弱地任由他们摆布,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心电图检测仪上那条绿色的光带。随着她意识逐渐清醒,那条光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规整。波峰逐渐升高,间隔逐渐均匀。

“病人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医生收起听诊器,满脸惊喜和欣慰,对一旁焦急等待的苏明月说:“意识恢复的很好,这真是个奇迹。”

人群散去,林晚星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能辨认:“明月姐……我回来了。”

这句话有两重含义,苏明月只听懂了一层,她红着眼眶不住地点头,眼泪几乎是喷射出来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晚星缓缓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轻轻放在口。口温温热热的,心脏正按照屏幕上显示的节奏稳定地跳动着。

“明月姐,我爸爸……”

苏明月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心疼,她紧握林晚星的手,语气小心翼翼:“晚星……你是不是梦到什么了?你爸爸他……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

“我知道,我只是……确认一下。”

接下来的子进入了漫长而艰难的重建。林晚星的身体由于精心照料而逐渐恢复健康。只是她变得异常沉默,苏明月大部分时间看到她,都是呆呆地坐在病房的靠背椅上,面朝窗户一坐就是一整天。

心理医生诊断她为“急性应激障碍”和“创伤后成长”。认为她过度沉浸于父亲去世的历史,导致强烈的心理代入和幻觉。

林晚星没有争辩,她也不知道如何告诉别人,她是真的穿越了,如何描述那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断云崖的雨夜;描述父亲最后的眼神中那种了然与深沉;描述陈山河给她的那瓶酸涩的五味子糖浆。

这些秘密都太难以启齿、也太沉重。她的沉默或许是在尝试消化这些吧。

苏明月请了长假,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她不再试图去“纠正”林晚星,而是学会了倾听她偶尔流露出的只言片语。

她听到她说想去父亲的墓看一看,原想陪她去,怕她一个人身体吃不消,但被她婉拒了。数周后,一个晴朗的早晨,林晚星比之前精神了许多,提着一些简单的贡品,独自踏上了去陵园的路。

青灰色的石阶上掉着几片落叶,风一吹零零散散地飘走。她用湿巾擦拭着父亲的照片,他还是那么年轻,长着一头乌黑的头发。她俯下身子,将一束白色菊花轻轻放在墓碑前,还有那本陪她穿越的边缘已经磨烂的税务笔记本。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了她正式成为主任医师时颁发的奖章。

她没有哭,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爸,我来了。……我见到你了,比照片上还帅。”她语气极轻,像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探望,“我现在是林医生了,救过好多好多人。”又顿了顿,“妈妈和明月姐都很好。”

她默默地点燃三炷香,就这么平静地站着。

青烟袅袅升起……

她不再诉说遗憾,也不再诉说思念,像汇报工作一样汇报着关于她的所有。

那燃烧的香头,没有如常般化作灰烬跌落,而是如同被赋予了生命,骤然向四周迸散开细密的、橙红色的火星!

噼啪——噼啪啪——

一阵极其轻微而密集的爆裂声响起,在寂静的墓园里清晰可闻。那迸溅的火星,像一瞬间绽放的微型烟花,像夜空中突然炸开的星辰,更像无数句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在此刻得到了最热烈的回应。

火星如萤火,在她眼前闪烁了一瞬,随即迅速黯淡,归于沉寂。只有那特殊的、类似草木燃烧后的清冽香气,弥漫在空气里,证明着刚才那奇迹般的几秒钟并非幻觉。

林晚星怔怔地看着那恢复正常的香柱,眼眶终于缓缓湿润。

没有痛哭失声,只有滚烫的泪水安静地滑落。

她明白了。

她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挣扎,所有无法言说的痛苦与守护,父亲都知道了。这束为他而燃的香火,这跨越了生死的思念,他收到了。

而这奇异的、如花开般的回应,是他能给她的,最后的、也是最温柔的安慰。

她最终没有改变过去,但她理解了父亲,也终于放过了那个一直被困在两岁生那天的自己。

林晚星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墓碑上父亲永远年轻的名字,像一次郑重的告别。

“再见,爸爸。”

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台阶,一步一步,稳稳地向下走去。阳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步伐,不再沉重。

林晚星出院后的第三个月,一次偶然,她去市里一家图书馆查找关于创伤急救的医学专著,经过文学作品区时,眼睛随意地在书架上扫了一圈,第三层正中间的书名让她定定地看了好久:散文集《断云崖》。作者那一栏赫然写着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名字——陈山河。那一层整齐地排列着的每一本书,都署着这个名。

她的心脏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走上前去,指尖微微颤抖着取出其中一本:散文集《当时的月亮》。书面设计很朴素,只有一轮圆圆的月亮映照着蓝灰色的大地,远处一点点轿车的灯光。

她翻开书,强迫自己冷静地读。她的文字沉静、克制,带着一种被岁月洗礼后的通透和疏离。她一篇篇地往后翻着,直到看到那篇《断云崖的风雨》的短文出现。

文中任何真实姓名和地点都用了字母代替。他写那条未能通车的路,写雨夜,写一次失败的勘探,写一种徒劳的却震撼人心的守护……他写:“……有些人的出现,就像一颗燃烧的流星,明知其轨迹是奔向毁灭,却依然忍不住用目光去追随,直至其光芒彻底消失在命运的深渊里。我们试图在时间的钢壁上凿出裂痕,最终却发现,那裂痕只凿在了自己的生命里。”

林晚星站在书架前许久,泪水无声的再次涌出,滴在书页上。

公众只会认为,这只是一个虚构的、充满年代感的故事。只有她知道,这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历史。

她没有丝毫犹豫,接着书上的出版社信息,几经辗转联系到编辑,将一条简短的邮件发了过去:“陈老师,您好,冒昧打扰了。我是林晚星,家父林向阳。百度了您的散文集《当时的月亮》,感触良多。不知是否有幸当面请教?”

两天后,她收到一条回复,里面有一条具体的时间,和一个茶馆的地址。

见面那天,林晚星提前半小时到了,找了一个阳光普照的窗口坐下,当陈山河出现在茶馆门口时,她一眼便认出了他。

五十多岁的年纪,身姿依旧挺拔。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鬓角已有斑斑白发,脸上添了皱纹,但眼睛里,还是她熟悉的沉静与深邃,只是多了几分长着的温和与洞察力。

他径直走向她的座位,步伐稳健。

“林医生,你好。”他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沉稳,像是一位普通的读者。

“陈老师,谢谢您愿意来见我。”她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心却在膛里跳得像擂鼓。

“我猜到你会来。”他微微一笑,目光掠过放在桌角的那本《当时的月亮》,“在看到《断云崖的风雨》之后。”

简单的开场白后,进入了短暂的沉默。茶馆里飘荡着古筝悠扬的乐声。

陈山河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略显陈旧却保存完好的牛皮纸信封,轻轻推到林晚星面前。

信上没有署名,林晚星有些疑惑。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他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他出事前……曾经找我谈过话。他说,如果他有什么不测,让我在未来某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个交给你。他说,请你不要挂念他,过好自己的生活。”

林晚星不敢打开看信里面的内容,只是紧紧攥在手里。许久,她才抬起头看陈山河,尽管极力控制,语气里还是带着一丝哽咽:“您……一直都记得?”

她指的,不仅是这封信。

陈山河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缓缓地点点头。

“我是一个作家。我的职责,就是观察和记录。”他语气平淡如水,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可有些经历太过独特,足以成为一个人记忆的基石。”

他没有明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的眼神转换出了一种属于长辈的温柔。“看到你现在过得很好,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医生,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

说完,他喝下杯中的茶,便从容地起身。“但故事总要结局。”他看着她,用文人特有的方式与她告别:“生活要向前看。林医生,保重。”

然后,他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茶馆门口的光晕里,像一个完成了最后叙事的作家,平静地合上了人生的某一页。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