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窗棂,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听雪苑的前厅,气氛却比这清晨的寒风还要冷上三分。
沈清辞就跪在那片光影之中。
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色的长衫,身姿挺拔,只是此刻,那份挺拔却显得有些孤注一掷的悲凉。他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得发白,膝盖下的金砖冰冷刺骨,那寒意顺着经络一路往上爬,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寒意来得彻骨。
他已经跪了有一炷香的时间了。
门外的下人们进进出出,每个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充满了复杂——有同情,有嘲弄,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他知道。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萧彻的手段。
这是在鸡儆猴,也是在向那个躲在屏风后的女人,展示他的权势与手腕。
想到那个女人,沈清辞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苏瓷。
那个他以为早已死在三年前乱葬岗的女子,那个他曾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分,感到愧疚与悔恨的女子。
她竟然活着。
而且,以一种他无法想象的方式,回到了他的生命里。
不是以故人的身份,而是以他最敬仰、也最畏惧的那位权相的——禁脔。
“沈公子,您还是请回吧。”管家端着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语气里没有半分敬意,“相爷还在沐浴,没工夫见闲杂人等。”
“我不是闲杂人等!”沈清辞猛地抬起头,一向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满是急躁与愤怒,“我是相爷的幕僚!我有要事禀报!”
“幕僚?”管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沈公子,你别忘了,你的卖身契,还在相爷的书房里压着呢。在这相府,你算哪门子的幕僚?不过是个连自由身都没有的清客罢了。”
这番话,字字诛心。
沈清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压住心头的屈辱。
是啊,他算什么?
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又有什么资格,去质问苏瓷的选择?
就在这时,内室的方向,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可听在沈清辞的耳朵里,却像是惊雷炸响。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扇珠帘摇曳的内门。
苏瓷,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裳。
不再是昨那身满是尘土的粗布麻衣,也不是她苏家嫡女时的华服霓裳。
她穿的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流光。长发被一简单的玉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她的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她没有施粉黛,却美得惊心动魄。
那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带着一丝病态的美。
她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不沾染一丝人间烟火,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锋芒。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后,是刚刚沐浴完毕、一身玄色锦袍的萧彻。
萧彻的头发还湿着,由着一个侍女在身后擦拭。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苏瓷的肩上,看似亲昵,实则更像是在宣示主权。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带着一丝玩味,像是在看一只在砧板上挣扎的蝼蚁。
“哦?这不是沈公子吗?”苏瓷开口了,声音清冷,像是一块玉石落在了冰盘上,“怎么,一大清早的,就在这金銮殿上跪着?是膝盖痒了,还是想求相爷给你个一官半职?”
她的语气,轻佻而嘲讽。
与昨在院中那个唯唯诺诺的女子,判若两人。
沈清辞看着她,眼中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
“苏瓷……”他颤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苏瓷?”苏瓷轻笑一声,那笑容美得像是一朵带刺的玫瑰,“沈公子,注意你的身份。我如今是相爷的人,你直呼我的闺名,是想让相爷治你的罪吗?”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萧彻,眼神瞬间变得温顺而依恋,与看着沈清辞时的冷冽判若两人。
“相爷,这位沈公子,似乎对我不太尊敬呢。”
这一招“借刀人”,用得不可谓不妙。
萧彻看着她那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喜欢她这副样子。
有爪牙,有心机,懂得利用身边的一切资源,来保护自己。
比那些只会哭哭啼啼的菟丝花,有趣多了。
“嗯,”萧彻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沈清辞身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沈清辞,你越矩了。”
沈清辞浑身一震。
他看着苏瓷依偎在萧彻怀里,看着她用那样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心中的痛楚终于化作了愤怒。
“苏瓷!你变了!”他猛地站起身,指着苏瓷,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三年前,你不是这样的!你告诉我,是不是萧彻你的?你告诉我,只要你一句话,我哪怕是拼了这条命,也会带你走!”
“带走她?”
没等苏瓷说话,萧彻先笑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沈清辞,你算个什么东西?”萧彻收敛了笑容,眼神瞬间变得阴鸷,“你也配在本相面前,谈什么‘带走’?”
他上前一步,强大的气场瞬间将沈清辞笼罩。
“你以为,她还是你记忆中那个不谙世事的苏家大小姐?”萧彻的声音冷得像冰,“她现在,是我萧彻的女人。她的命,她的身,她的心,都是我的。”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苏瓷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可说出的话,却残忍至极。
“沈清辞,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她现在站在我身边,享受着荣华富贵,受万人敬仰。而你呢?你不过是我脚下的一条狗。你拿什么带她走?拿你那点可笑的自尊,还是拿你那本不存在的良心?”
这番话,像是一把把利刃,精准地刺进了沈清辞最脆弱的地方。
他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指着萧彻,手指颤抖得厉害。
“你……你……”
“我什么?”萧彻冷笑,“怎么,心疼了?后悔了?当初你选择荣华富贵,抛弃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我没有抛弃她!”沈清辞几乎是吼出来的,“当年苏家出事,我被家族软禁,我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苏瓷终于再次开口了。
她从萧彻的怀里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直直地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你到现在,还要用‘身不由己’来当借口吗?”
她缓缓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沈清辞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的血丝。
“你知道吗?”苏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三年前,我派人去沈府求救的时候,看到你家大门紧闭,我在门口跪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风雪很大。”
“我看着你府邸里透出的点点灯火,想象着你此刻的温暖。”
“我在想,清辞哥哥一定会来救我的,他不会不管我的。”
苏瓷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
“可是,你没有来。”
“那一夜之后,我就告诉自己,苏瓷,从今往后,你只能靠自己。眼泪,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而指望别人,是这世上最愚蠢的行为。”
沈清辞看着她,眼中的痛楚几乎要化作实质。
“苏瓷,我……”他想要解释,却发现千言万语堵在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不用说了。”苏瓷打断了他,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过去的事情,我已经不在乎了。”
她转过身,重新走回萧彻的身边,伸手挽住萧彻的手臂,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相爷,”她柔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娇嗔,“我站久了,腿有些酸。我们回房吧,别理这个疯子。”
这一幕,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沈清辞的脸上。
他看着苏瓷在萧彻面前的温顺与依赖,看着她对自己视若无睹的冷漠,心中的嫉妒与愤怒,终于彻底爆发。
“苏瓷!你这个贱人!”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指着苏瓷破口大骂,“你为了荣华富贵,竟然甘愿做萧彻的玩物!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吗?!”
“放肆!”
没等萧彻发话,一旁的管家已经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个口出狂言的狂徒给我拖出去!乱棍打死!”
“我看谁敢!”
沈清辞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一身傲气。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高高举起。
“我是翰林院的编修!是朝廷命官!萧彻!你虽位极人臣,但你无权处置朝廷命官!”
空气,瞬间凝固了。
管家看了看那块令牌,又看了看萧彻,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萧彻看着那块令牌,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他没有看沈清辞,反而低头问苏瓷:“翰林院编修?官大吗?”
苏瓷靠在他怀里,轻声笑道:“不大,九品芝麻官,管誊抄文书的。”
“哦,”萧彻了然地点点头,“那确实不大。”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怜悯。
“沈清辞,你听到了吗?”萧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你拼了命保住的官位,在本相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他打了个响指。
立刻有两个身材魁梧的侍卫从门外走了进来,像拎小鸡一样,一左一右架住了沈清辞。
“萧彻!你要什么?!你不能动我!我是朝廷命官!”沈清辞拼命挣扎着,脸色因为恐惧而变得扭曲。
“朝廷命官?”萧彻冷笑一声,“在我萧家的天下,我想让你死,你就得死。别说你是个九品芝麻官,就算是当朝宰相,我也照不误!”
他挥了挥手。
“把他的嘴堵上,拖到院子里,给我打。”
“是!”
侍卫们毫不留情地将一块破布塞进了沈清辞的嘴里,将他拖到了院子里的雪地里。
“啪!啪!啪!”
沉闷的棍棒声,伴随着压抑的痛呼声,很快响彻了整个听雪苑。
苏瓷站在窗边,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纸,看着院子里那一幕。
沈清辞被按在长条凳上,身上的青色长衫很快就被鲜血染红。
一下,两下,三下……
她看着,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仿佛被打的,不是她曾经的爱人,而是一只无关紧要的野狗。
萧彻站在她身后,将一件披风披在她的肩上。
“心疼了?”他低声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苏瓷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她轻声说,“我只是在想,当年我父亲被拖出去斩首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这样,被打得血肉模糊。”
她转过头,看向萧彻,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烧着一团火。
“相爷,”她忽然踮起脚尖,凑到他的耳边,用一种近乎蛊惑的声音说道,“等他快死的时候,您能不能把他交给我?”
萧彻挑眉:“你要他什么?”
苏瓷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残忍的弧度。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我是怎么一步一步,爬上这权力的巅峰。”
“我要让他知道,他当年放弃的这颗‘弃子’,是如何变成能将他碾死的……”
“棋手。”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沈清辞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最终消失在一片冰冷的雪白之中。
而窗内,苏瓷靠在萧彻的怀里,感受着男人身上传来的温暖,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从今天起,那个软弱可欺的苏瓷,真的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带着仇恨与野心,在权谋的深渊里,挣扎求生的……苏瓷。
这场戏,才刚刚唱到高。
而她,绝不会再做那个任人宰割的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