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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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八章 太傅的“随堂作业”

裴敬之觉得自己最近很不对劲。

具体表现为:批阅公文时,会突然走神,想起那句“会写字的人,不一定会上课”;深夜读书时,耳边会莫名响起一阵清亮的笑声,像风铃,又像溪水;甚至在面圣议事时,皇上问他关于国子监课业改革之事,他脱口而出的竟是——“寓教于乐”。

皇上当时看他的眼神,复杂得像是看到了太阳打西边出来。

“裴卿,”皇上放下茶盏,似笑非笑,“朕没听错吧?‘寓教于乐’?这话可不像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裴敬之耳微热,躬身道:“臣……近在崇贤馆观摩教学,有所感悟。”

“哦?那位林先生的‘新法’,看来是真把朕的裴太傅给‘感悟’了。”皇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说说看,感悟出什么了?”

裴敬之沉默片刻,道:“臣以为,教学之道,固需基,然亦不可……过于拘泥。若能于规矩之内,稍添趣味,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皇上看着他,忽然笑了:“裴卿啊裴卿,你可知你这话若是让那些老学究听见,怕是要指着你的鼻子骂‘离经叛道’了。”

裴敬之垂首:“臣只是据实而言。”

“据实而言?”皇上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朕倒觉得,你是‘据人而言’。那个林晓,确实有些意思。”

裴敬之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皇上谬赞,林先生不过是……”

“不过是把你这个古板太傅给撬动了。”皇上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行了,朕没别的意思。教育之事,本就是百家争鸣。她那些法子,若真有效,推广开来也无不可。你既然‘有所感悟’,不妨多去‘观摩观摩’,替朕把把关。”

裴敬之应道:“臣遵旨。”

退出御书房时,他忽然意识到:皇上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在给他创造机会?

不可能。皇上理万机,哪有闲心管这些。

他摇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然而,当他的脚步再次不自觉地迈向崇贤馆的方向时,他忽然不确定了。

小院里,林晓正在批改学生的作业。

说是作业,其实就是一些简单的写字和背诵。比起现代那一摞一摞的试卷、练习册、手抄报,这点工作量简直是毛毛雨。她批改得心情愉悦,甚至哼起了小曲。

助教少女在一旁整理书册,小声道:“先生,裴大人最近来得可真勤。”

林晓笔尖一顿,若无其事道:“人家是太傅,职责所在嘛。”

“可是,”助教少女压低声音,“奴婢听说,其他学斋的先生,裴大人一年也去不了两回。咱们这小院,这半个月他都来五回了。”

林晓咳了一声:“那是因为咱们是‘新法试点’,重点关注对象。”

“哦……”助教少女拖长了声音,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原来是这样。”

林晓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说些什么,余光却瞥见院门口一抹熟悉的紫色身影。

又来?

她放下笔,站起身,脸上挂起标准的职业微笑:“裴大人今又来了?真是……勤勉。”

裴敬之脚步微顿,听出她话里的调侃,却破天荒地没有板脸,而是负手走近,目光落在她案头那摞作业上。

“学生的课业?”他问。

“是。”林晓侧身让开,“大人要检查吗?”

裴敬之没有回答,却真的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看起来。

林晓有些意外。以往他来,要么是冷眼旁观她上课,要么是找茬挑刺,还从没看过学生的作业。这是唱的哪一出?

裴敬之一页页翻看,神情专注。这些作业大多简单,无非是抄写几行字、背诵一段文。但他注意到,每一本后面,都有林晓用朱笔写的批语——不是简单的“阅”或“可”,而是具体的评点。

“此字结构尚稳,唯捺笔过弱,可多练‘之’、‘入’等字以固之。”

“背诵流利,然‘仁’字释义略浅,明可再问之。”

“进步明显,甚好。”

有的后面,甚至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或者一个弯弯的弧度——那是她口中的“笑脸”,虽然裴敬之至今没看出来那两笔划拉哪里像笑脸了。

他翻着翻着,忽然停在一本作业上。那本作业字迹稚嫩,歪歪扭扭,却看得出写得很用力。后面林晓的批语是:“今比昨写得好,哪怕只进步一点点,也是进步。阿宁真棒。”

阿宁?是上次那个躲在角落里哭的小女孩。

裴敬之看着那行批语,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想起自己年少时,先生批改他的作业,永远是冷冰冰的“可”、“通”、“再练”。他从无怨言,因为那是规矩,是正道。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批语……如果是有人在深夜灯下,为他的每一个微小的进步而真诚地欢喜……

他忽然有些羡慕那个叫阿宁的小女孩。

“裴大人?”林晓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看完了?可有指教?”

裴敬之合上作业本,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这批语……太过细致。五十余本作业,每一本都如此批注,需耗费多少时辰?”

林晓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耸耸肩:“也没多久,半个时辰吧。”

半个时辰?裴敬之心算了一下,若每如此,便是一个时辰的额外工夫。崇贤馆的女先生,月俸不过几贯钱,她竟愿意花这等心力?

“你……”他顿了顿,似乎想问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林晓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笑了:“裴大人是想问,我为何要如此费心?”

裴敬之没有否认。

林晓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嬉戏的几只麻雀,声音轻柔了些:“因为我小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先生。”

她转过身,目光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悠远:“我小时候……嗯,读书时,字也写得丑,书也背得慢,常常被同窗笑话。但我的先生从不嫌弃我,每次批改作业,都会在我写得好的地方画一个圈,在旁边写一句‘有进步’。就是那一句‘有进步’,让我觉得,我也可以的,我不是那么笨的。”

她看向裴敬之,眼神清澈坦荡:“所以我现在做了先生,也想让我的学生知道——有人看到了他们的努力,有人为他们的进步而高兴。也许就是这一句‘有进步’,就能让一个觉得自己很笨的孩子,愿意再多写一行字,再多背一段书。”

裴敬之怔怔地看着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窗外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眼睛亮亮的,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得不像话。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她的学生总是眼睛亮晶晶的,为什么那些孩子明明怕他,却从不害怕她。

因为她是真的,真的在意他们。

不是在意他们背了多少书、写了多少字、考了多少分,而是在意他们本身,在意他们的喜怒哀乐,在意他们每一个微小的进步。

这就是她说的……以人为本吗?

裴敬之沉默了许久,久到林晓都有些不安,以为他又要说什么“有辱斯文”之类的话。

然而,裴敬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本官……受教了。”

林晓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老古板说受教了?受她的教?

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还是中邪了?

裴敬之下意识往后一仰,避开了她的手,脸色微变:“你做何?”

林晓讪讪收回手,笑两声:“没、没什么,就是确认一下裴大人还是不是裴大人……”

裴敬之脸色发黑:“本官自然是本官。”

“那就好那就好。”林晓拍拍口,“我还以为您被什么不净的东西附身了……”

裴敬之:“…………”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与她计较。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放在案上。

林晓一愣:“这是?”

裴敬之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上回见你批改作业,用的朱砂墨品质粗劣,时间久了伤眼。这盒是……是宫中赏赐的上品朱砂,本官用不着,给你。”

林晓盯着那锦盒,又看看他微红的耳尖,半晌,忽然笑了。

“裴大人,”她拖长了声音,“您这是……关心下属?”

裴敬之脸色更僵:“只是不想因你眼疾误人子弟!”

“哦……”林晓点点头,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那妾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裴大人体恤。”

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细腻莹润的朱砂墨,色泽鲜红纯正,一看便是极品。她拿在手里把玩,眼睛弯成了月牙。

裴敬之看着她那副欢喜的样子,心头那点不自在,忽然就散了。

“本官还有政务。”他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走到院门口时,身后传来林晓的声音:“裴大人——”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明若得闲,不妨再来‘指导’。”林晓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阿宁说,她还想让裴大人教她写‘永’字。”

裴敬之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回应,大步离去。

只是那步伐,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

林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低头看着手里的朱砂墨,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助教少女凑过来,小声道:“先生,裴大人他……”

“他啊,”林晓将朱砂墨收好,唇角弯弯,“嘴上说着职责所在,心里不知道怎么想的呢。”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助教少女:“对了,你方才说,他这半个月来了五回?”

助教少女用力点头。

林晓若有所思地望向院门口的方向,眼里漾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五回啊……”她喃喃道,“可真够‘勤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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