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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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六章 本官是来“协助”的!

皇帝的金口玉言,如同在崇贤馆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

原本对林晓那些“歪理邪说”持观望或非议态度的博士、学官们,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虽不至于立刻奉为圭臬,但至少,明面上的指摘和阻挠是少了。连带着小院里的几位女先生,腰杆都挺直了不少,偶尔尝试林晓建议的“课堂活动”时,底气也足了。

林晓本人,更是如同被颁发了一张“免死金牌”,走路都带着风。虽然依旧谨记“低调做人,高调教书”的原则,但在教学方法的探索上,胆子明显更大了些。她开始尝试简单的分组辩论,主题是“韩信若不忍受胯下之辱,是否还有后来封侯拜将的可能?”;她带着学生在庭院角落开辟了一小方“药圃”,辨认常见的草药,讲解其习性药用,与“格物”之理相结合。

一切都朝着她理想中的“快乐教育、素质教育”蓬勃发展。

除了……裴敬之。

那圣驾离去后,裴敬之独自在官署中坐了许久。陛下那句“或可允其稍作尝试,以观后效”,反复在他耳边回响。他明白,这是圣意,他不能,也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直接用规矩去压制林晓。

可让他眼睁睁看着那些“离经叛道”的方法在崇贤馆,在他眼皮子底下大行其道,他又实在难以心安。那种感觉,就像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维护的园林里,长出了一株全然陌生、姿态妖娆、却不知是吉是凶的异卉,拔不得,碰不得,还得按照主人的意思,好好“观察”着。

憋屈,十足的憋屈。

几下来,裴敬之周身的气压都低得吓人。属官们汇报事务时都小心翼翼,生怕触了霉头。连他自己都察觉到了这种异常的心浮气躁,这在他二十八年严谨克制的生涯中,是极为罕见的。

不能再这样下去。他必须做点什么。

既然不能禁止,那便……介入。他倒要亲自看看,这“尝试”的边界究竟在何处,这林晓的“野狐禅”,到底能“野”到什么程度!若真有偏差,他也能及时……“引导”。

于是,这午后,当林晓正指挥着两个学生将新采来的薄荷、艾草等植物,准备制作简单的驱虫香囊,并讲解其气味挥发、驱赶蚊虫的原理(她称之为“简单的物性观察”)时,裴敬之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了院门口。

学生们如今见到他,虽仍条件反射般紧张,但已不如最初那般恐惧,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行礼。

林晓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心中警铃微作。这老古板,不会是看陛下松了口,心里不痛快,又来挑刺了吧?

她脸上挂起标准的职业微笑,迎上前:“裴大人。”

裴敬之目光扫过石桌上摊开的各式草药,以及学生们手中半成品的香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觉得别扭的“温和”?

“本官奉陛下旨意,关注崇贤馆教学新法之成效。”他尽量不去看林晓那双仿佛能洞察他真实意图的眼睛,视线落在那些草药上,“见尔等正在……实践,故而前来一看。林先生不必拘礼,继续便是。”

奉旨?关注?林晓眨了眨眼,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这借口找得……可真够冠冕堂皇的。不就是不甘心,想来现场监督吗?

“原来如此。”林晓从善如流,笑容愈发“真诚”,“有裴大人亲自关注指导,妾身与学生们求之不得。大人请这边坐。”她示意助教搬来一个锦墩。

裴敬之僵硬地坐下,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暴露了他内心的不自在。

林晓转过身,继续她的“物性观察课”。她拿起一片薄荷叶,递给身边的学生:“来,闻闻看,是什么感觉?”

学生依言嗅了嗅,脆生生答:“凉凉的,很提神!”

“对,薄荷性凉,其气味清冽,故能提神醒脑。”林晓点头,又拿起艾草,“这个呢?”

“味道有点冲,不好闻。”另一个学生皱着小鼻子。

“嗯,艾草气味辛烈,蚊虫不喜,故而能驱虫。我们将其晾,装入布袋,便是简单的驱蚊香囊。”她一边讲解,一边示范如何将混合好的草药装入小巧的布袋中,扎紧口子。

整个过程,她语言生动,不时与学生互动,课堂气氛轻松愉快。裴敬之坐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听着。

他必须承认,这种方式,确实比单纯在书本上读“艾,味辛,性温,可驱邪避秽”要直观得多,也更容易被蒙童接受和记住。甚至,连他都觉得,这弥漫在空气中的草药清香,比官署里那千篇一律的檀香,更多了几分生机与意趣。

可是……他目光落在那些被学生们拿在手里摆弄的“玩物”上,心中那套深蒂固的准则又开始作祟:如此教学,是否太过侧重“器”与“术”,而忽略了“道”与“理”的本?时间久了,学生心思是否会过于外放,难以收束?

他正暗自思忖,忽听林晓话锋一转,问道:“大家可知,我们为何要观察这些草药的特性,并加以利用?”

学生们七嘴八舌:

“因为有用!”

“可以让夏天不被蚊子咬!”

“可以让自己闻起来香香的!”

林晓笑着等他们说完,才道:“大家说得都对。但更重要的是,这体现了我们先祖的智慧,以及我们人与万物相处的一种方式。”她声音清朗,足以让一旁的裴敬之听清楚,“观察自然,了解万物特性,取之有道,用之有度,以改善我们的生活,这便是‘格物致知’的一部分,也是‘利用厚生’之道。非是玩物丧志,而是学以致用,将圣贤书中的道理,落到实处。”

她说着,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裴敬之,仿佛这话,也是说给他听的。

裴敬之心头一震。

格物致知……利用厚生……

她竟能将这些“旁门左道”的实践,如此自然地与圣贤大道联系起来?而且,联系得……竟有几分道理?

他原本准备好的,关于“玩物丧志”、“心性外驰”的诘问,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口。她似乎总能在他发难之前,就堵住他的嘴,而且是用他无法全然驳斥的方式。

这女子……裴敬之看着她从容自信的侧影,心底那种复杂的、难以掌控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像是一拳打在空处,又像是被一缕无法抓住的风,拂乱了心湖。

接下来的课,裴敬之几乎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观察着。他看着林晓如何引导学生,如何将看似简单的动手活动,赋予更深层的意义,如何让每个学生都参与其中,乐在其中。

直到课业结束,学生们带着自己亲手制作的、散发着草药清香的香囊,欢天喜地地离去,林晓才收拾好东西,转向依旧端坐的裴敬之。

“裴大人,今的‘实践课’,可还入得您的眼?”她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请示”,眼神里却藏着狡黠。

裴敬之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试图维持住太傅的威严。他沉默片刻,才沉声道:“方法……确有独到之处。然,仍需把握本,勿使学子沉溺奇巧,荒废经义。”

又是这句万金油式的评语。林晓心里吐槽,面上却恭敬:“大人教诲的是,妾身定当谨记,以经义为体,以实践为用,相辅相成。”

裴敬之看着她那副“你说什么我都认,但我该怎么做还怎么做”的样子,只觉得一阵无力。他拂了拂袖,终究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只是那背影,少了几分以往的决绝怒气,倒像是……落荒而逃?

助教少女凑过来,小声对林晓道:“先生,我看裴大人今,好像……没怎么生气?”

林晓望着那消失在月洞门后的紫色官袍,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啊,不是不生气。”

“是还没想好,该怎么生气。”

毕竟,对于一个开始怀疑自己固有认知,却又拉不下面子承认的老古板来说,最大的折磨,莫过于此了。

而她,很乐意继续充当这“搅乱一池春水”的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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