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阴宅夜半鬼敲门》是一本让人爱不释手的悬疑灵异小说,作者“艾沃”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一个关于陈山柳月的精彩故事。本书目前已经连载,热爱阅读的你快来加入这场精彩的阅读盛宴吧!
阴宅夜半鬼敲门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下葬那天,裂头沟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
雨丝细密,灰蒙蒙地罩着整座山村。送葬的队伍不长,多是同族的叔伯,几个帮忙抬棺的汉子,再就是陈山一家三口。没有唢呐,没有纸钱,甚至连哭丧声都压得低低的——这是临终前交代的。
老人咽气前最后一丝清明,是抓着陈山爹的手说的。
“悄声埋了……别惊动后山的东西。我身上沾了槐阴,哭大声了,怕它们听见,又找回来。”
于是,葬礼静得异样。
棺木是连夜赶制的薄棺,漆都没刷匀,露着木头原色。八个汉子抬着,脚步沉重地穿过村子,往陈家的祖坟地去。陈山走在棺木后面,捧着的牌位,手指死死抠着木头边缘,抠得发白。他不敢哭出声,眼泪混着雨水,流了满脸。
娘走在旁边,整个人像被抽了魂,眼睛红肿,嘴唇咬出血印子。爹走在最前头,腰板挺得笔直,可仔细看,他每一步都在晃,像随时会倒下去。
雨打在山路上,溅起细小的泥点。路两边的荒草湿漉漉地垂着头,远处后山的轮廓在雨雾里模糊成一片深灰。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不是后山阴宅那棵,是村口长了百年的另一棵——抬棺的汉子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
陈山抬眼,望见槐树枝叶在雨里微微晃。他忽然觉得,每一片叶子,都像一只眼睛。
坟地在小河北边的山坡上,是陈家几代人的埋骨地。坟头不多,有些已经塌了,长满荒草。新挖的坟坑就在爷爷坟旁边,湿土堆在一边,坑里积了浅浅一层水,浑浊泛黄。
棺木缓缓放入坑中。
填土的时候,陈山终于忍不住,扑到坟边,抓起一把湿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呜咽。爹一把将他拽回来,声音嘶哑:“让你……安生走。”
最后一捧土盖上,坟堆隆起。没有立碑,只了块粗糙的木牌,上面用烧黑的木炭写着“陈王氏”三个字。雨水一淋,字迹很快模糊了。
回村的路上,雨渐渐停了。天还是阴着,云层低低压在山头。没有人说话,只有脚踩泥水的噗嗤声。
快进村时,走在最前头的陈山爹忽然停下脚步。
他盯着路边草丛,脸色一点点变了。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草丛里,端端正正摆着一只鞋。
鲜红的绣花鞋。鞋面绣着歪歪扭扭的荷花,针脚粗糙,颜色却红得刺眼,在灰蒙蒙的天地间,像一摊血。
正是昨夜塞进草棚门缝,又随引魂童子消失的那一只。
它出现在这里。在他们送葬回来的路上。
“当啷”一声,一个抬棺的汉子手里的铁锹掉了,砸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鬼、鬼送鞋……”另一个汉子声音发颤,“不是说……送走了吗?”
陈山浑身冰冷,盯着那只红鞋,昨夜的恐惧排山倒海般涌回来。它没走。用命换来的,只是一夜安宁?还是说……本就没送走它?
爹猛地冲过去,一脚踢向红鞋。
鞋子飞进草丛深处,不见了。
“走!”爹低吼,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恐慌,“回家!都回家!谁都不许往外说!”
人群慌乱地散开,各自逃也似的往家跑。陈山被爹拽着,跌跌撞撞往回走,回头看了一眼——草丛深处,那抹红色,似乎还在。
接下来的三天,裂头沟风平浪静。
没有夜半敲门,没有红鞋出现,甚至村里的狗都重新开始叫了。那场雨过后,天彻底放晴,头明晃晃的,晒得人身上发暖。仿佛一切真的过去了。
陈山一家搬回了自家塌了半边的老屋。村里人帮忙,用木头和茅草把塌掉的那半边勉强搭起来,虽然漏风,但总比牛棚强。爹娘开始收拾屋子,想把子重新过起来。
只有陈山知道,平静只是表面。
下葬后的第一个晚上,他就开始做噩梦。
梦里永远是那个院子,那棵枯槐。背对着他,站在槐树下,身形单薄。他想喊,却发不出声。然后缓缓转身——转过来的,是那张惨白的童子脸,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咧嘴一笑:
“我跟你回家了呀。”
陈山每次都在冷汗中惊醒,浑身湿透。窗外月色惨白,树影在土墙上摇晃,像无数只鬼手。他不敢睡,睁眼到天亮。
第三天夜里,他再次惊醒时,忽然听见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
像赤脚踩在湿泥上。
陈山浑身汗毛倒竖,屏住呼吸,一点点挪到窗边。窗户是用破油纸糊的,有个小洞。他凑过去,用一只眼睛往外看。
院子里月光很好,照得地面一片银白。什么都没有。
他正要松口气,目光忽然定在院墙角落——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很浅,只有前脚掌,后脚跟是虚的,像垫着脚走路的孩子。脚印一路从院墙延伸到院门口,消失了。
陈山心脏狂跳。那不是梦。
第四天早晨,村里开始有怪事。
先是村东头的王寡妇,天没亮起来喂鸡,看见自家院门门槛上,摆着三颗石子。石子排列整齐,都是青黑色,湿漉漉的,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王寡妇觉得晦气,一脚踢开,没当回事。
接着是村中央的老槐树——村口那棵百年老槐,一夜之间,朝东的枝桠枯死了三。枯枝发黑,叶子掉光,在满树青翠中格外扎眼。村里老人围着树转,议论纷纷,都说不是好兆头。
到了中午,最邪门的事发生了。
住在村尾的刘驼子,是个老光棍,平时靠打柴为生。这天他上山砍柴,回来时脸色惨白,逢人就说,在后山山腰看见“东西”了。
“不是阴宅那儿,是再往东一点的林子里。”刘驼子比划着,手指发抖,“我正砍柴呢,就听见有小孩笑,咯咯咯的,脆生生。我寻思谁家孩子跑深山来了,抬头一看——树杈上,坐着个穿红衣裳的小娃,背对着我,两只脚一晃一晃的。”
周围聚拢的村民都变了脸色。
“你看清脸了没?”有人问。
“没、没敢看。”刘驼子咽了口唾沫,“我就喊了一声‘谁家孩子’,那小娃忽然不晃了,慢慢转过头……我、我没等它转过来,扔了柴刀就跑!一路滚下山,裤子都刮破了!”
“红衣裳……是不是红鞋?”一个汉子颤声问。
刘驼子愣住,仔细回想,猛地一拍大腿:“对!红鞋!绣花的!”
人群一阵动。
陈山爹也在人群里,听到“红鞋”两个字,脸色瞬间铁青,拽着陈山就往家走。身后,村民的议论声嗡嗡传来:
“后山的童子……跟出来了?”
“不是说陈老太太用命送走了吗?”
“送走个屁!鬼送鞋都送到村口了!”
“完了完了,这东西要是在村里作祟……”
“都怪老陈家!非要去住那阴宅,把脏东西引出来了!”
爹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跑。陈山踉踉跄跄跟着,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里,无数道目光射过来,有恐惧,有怨恨,有厌恶。那些目光像针,扎在他背上。
回到家,爹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粗气。娘从里屋出来,眼睛又红了:“外面……外面说的是真的?”
爹没说话,脸色阴沉得吓人。
陈山忽然开口:“它没走。”
爹娘都看向他。
“它一直跟着我。”陈山声音发哑,“晚上我听见脚步声,院里还有脚印……它就在附近,没离开过。”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爹哑着嗓子说:“明天……我去请人。”
爹要请的,是三十里外黄杨沟的罗瞎子。
罗瞎子不是真瞎,只是早年给人看风水点阴宅,泄露天机太多,五十岁上瞎了一只眼,从此人称“罗瞎子”。他是这一带最有名的阴阳先生,据说年轻时走过南闯过北,真有些本事。只是请他出手代价极高,不仅要钱,还要欠人情。
第二天天没亮,爹就揣着家里仅有的两块银元出门了。那是攒了一辈子的压箱底钱。
陈山和娘在家等。一整天,娘坐立不安,时不时到院门口张望。陈山帮着收拾屋子,可总是走神,目光不由自主瞟向院墙角落——那个湿脚印的位置,虽然被爹用土盖了,但他总觉得,那里还藏着什么。
黄昏时分,爹回来了。一个人回来的,脸色灰败。
“罗先生……不肯来。”爹坐在门槛上,抱着头,声音疲惫,“他说,引魂童子是百年槐阴所化,又沾了人命,成了气候。他治不了。”
娘腿一软,跌坐在凳子上:“那、那怎么办……”
“他说,只有一个法子。”爹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童子是冲着山子来的,只要山子离开裂头沟,离开百里之外,童子找不到人,或许会回后山去。”
“离开?”娘失声,“山子才十三!他能去哪儿?”
“去我姑父家。”爹说,“河北襄城,离这儿二百多里。我连夜送他走,你留在家里。等童子回了后山,事情了了,我再接他回来。”
陈山听着,浑身发冷。要把他送走?一个人,去二百多里外?
“我不走。”他说。
“由不得你!”爹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你知道现在村里人怎么说?说我们陈家招鬼,要害死一村人!今早李老栓已经放话,要是再不解决,就把我们赶出裂头沟!”
娘哭出声:“凭什么……我们也是受害人……”
“鬼不讲理,人也不讲理!”爹吼了一声,又颓然坐下,声音低下去,“山子,爹没办法……你走了,爹不能再让你有事。听话,去姑父家躲一阵,等风头过了,爹去接你。”
陈山看着爹通红的眼睛,看着娘满脸的泪,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
当夜就要走。不能等,多等一刻,就多一分变故。
娘给陈山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几个杂面饼子,还有生前给他求的符——一张折成三角的黄纸,用红布包着,已经旧得发软。娘把符塞进他怀里,眼泪吧嗒吧嗒掉:“贴身放着,千万别丢。到了姑父家,听话,勤快点……”
爹在院里劈柴,把一手臂粗的木棍劈成两段,削尖一头,递给陈山:“拿着。走夜路,遇见野兽,或者……不净的东西,就拿这个捅。”
木棍沉甸甸的,一头削得锋利。陈山接过,握在手里。
子时一过,爹推开院门。外面月光很亮,照得村路一片银白。村里静悄悄的,狗都不叫。
“走。”爹低声说,背起包袱,走在前面。
陈山跟着,回头看了一眼。娘站在门口,扶着门框,身影单薄,在月光下像一张纸。她抬起手,挥了挥,又迅速捂住嘴,肩膀耸动。
陈山扭回头,鼻子发酸。他握紧木棍,跟着爹,踏上了出村的小路。
出裂头沟只有一条山路,蜿蜒向下,穿过一片林子,再走十里才能上官道。夜里走山路危险,但爹等不及天亮——他怕天亮后,村里人知道陈山要走,会拦。
月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林子里很静,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爹走得很急,陈山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手里的木棍硌得手心发疼,但他不敢松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出了林子,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坡地。坡上长满半人高的荒草,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声。月光下,荒草像一片银灰色的海,随风起伏。
爹停下脚步,喘了口气,指着前面:“过了这片坡,就是官道。上了官道往北走,天亮就能到镇上,从镇上有车去襄城。”
陈山点点头,也喘着气。他忽然觉得,这片坡地有些眼熟。
是了,这里是……下葬那天,他们回来时路过的地方。那只红鞋,就出现在这里的草丛中。
他下意识看向路边草丛。月光很亮,草叶上露水晶莹,什么都没有。
“走吧。”爹说,继续往前走。
刚踏进荒草坡,陈山就感觉到不对劲。
太静了。
刚才在林子里,还有虫鸣,有夜鸟偶尔扑棱翅膀的声音。可一进这片坡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风声都停了,草叶一动不动,像凝固了一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气,混着草叶腐烂的味道。
爹显然也感觉到了,脚步放慢,警惕地四下张望。
“爹……”陈山小声说。
“别说话,走快点。”爹压低声音,握住陈山的手,拽着他加快脚步。
荒草很深,几乎到陈山口。他们在草丛里穿行,草叶划过衣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月光在草尖上跳跃,四周影影绰绰,仿佛每一丛草后面都藏着东西。
走了几十步,爹忽然僵住。
陈山顺着他目光看去,也呆住了。
前面不远处的草丛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们,个子很矮,像个孩子。穿着红衣裳,月光下那红色暗沉沉的,像凝固的血。光着脚,脚踝很细,皮肤在月光下白得瘆人。
它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脚下的什么东西。
陈山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是它。是引魂童子。它在这里等他们。
爹的手猛地收紧,攥得陈山生疼。他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砍柴刀。
“慢慢往后退。”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跑,别转身,看着它,慢慢退。”
父子俩一点点往后挪。陈山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红影,后背冷汗涔涔。他握紧木棍,手心全是汗。
退了七八步,那红影忽然动了。
它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月光照在它脸上——那是一张惨白如纸的孩童的脸,五官模糊,只有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嘴唇是乌紫色的,微微咧开,像是在笑。它怀里抱着个东西,仔细看,是一只鲜红的绣花鞋。
正是下葬那天出现在路边的,后来被爹踢飞的那一只。
童子举起鞋子,朝陈山晃了晃。动作很慢,很轻,透着一种诡异的亲昵。
然后,它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发出,但陈山分明“听”见了——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声音,尖细,阴冷,带着孩童的腔调:
“你要去哪儿呀?”
“不是说好了……我跟你回家吗?”
“你怎么……要走呢?”
陈山浑身血液倒流,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爹猛地把他往身后一拽,抽出砍柴刀,横在身前,厉声喝道:“滚开!我娘用命送走了你,你还想怎样!”
童子歪了歪头,黑洞洞的眼睛“看”着爹,怀里的红鞋轻轻晃了晃。
“她送不走我呀。”童子的声音在陈山脑子里响起,带着天真的残忍,“她只是……帮我开了门。从后山,到村里,再到……他心里。”
它抬起一只细白的手,指向陈山的心口。
“我住进来啦。”
“这里,暖暖的,比槐树下舒服多啦。”
陈山如遭雷击,下意识捂住心口。那里,心脏在狂跳,可皮肤下面,却有一股阴冷的寒意,正顺着血脉一点点蔓延。他忽然想起,昨夜惊醒时,心口的确有针扎似的刺痛,他以为只是噩梦。
原来不是噩梦。
是它。它真的“住”进来了。
“我跟你走。”童子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二百里,二千里,我都跟着。你跑不掉的呀。”
爹脸色惨白,握刀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把陈山完全挡在身后。
“你想怎样?”爹的声音嘶哑,“要命,拿我的。放过我儿子。”
童子轻轻笑了。那笑声直接钻进脑子,像冰锥在搅。
“我不要你的命呀。”它说,“你的命,不暖。我要他的。”
“他看见我啦。”
“那天夜里,在槐树下,他回头看我啦。”
“看见我的人,都要跟我走呀。这是规矩。”
陈山脑子里“嗡”的一声。是了,那天早上离开阴宅时,他回了头。就那一眼,他看见了树下红影。就那一眼,他被盯上了。
“跟我走吧。”童子朝他伸出手,细白的手指在月光下像五骨针,“槐树下可好玩啦,好多小伙伴,我们天天玩游戏。你来,我教你呀。”
它的手慢慢伸过来,越来越近。陈山想后退,腿却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看见那手指的指甲是黑色的,很长,很尖,指尖还沾着泥土。
爹猛地挥刀砍去!
砍柴刀划破空气,却从那手上穿了过去——像砍在空气里。刀身穿过童子的手,没有任何阻力,也没有任何触感。童子的手依然伸着,离陈山的心口只有半尺。
“没用的呀。”童子声音里带着戏谑,“你伤不到我。只有他……”
它指向陈山怀里的包袱。
准确地说,是指向包袱里那个红布包着的符。
“只有那个,有点疼。”童子收回手,轻轻吹了吹指尖,像是被烫到了,“但也就一点疼。等她留下的那点阳气散尽,就没事啦。”
陈山猛地想起,符是给的。用本命阳火画的符,或许……还残留着一丝阳气。
爹也想到了,急声道:“山子!符!”
陈山手忙脚乱扯开包袱,掏出红布包,握在手里。符触手微温,在阴冷的夜里,像一块小小的炭。
童子看见符,往后退了半步,黑洞洞的眼睛盯着陈山的手,不再上前。
“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呀。”它轻轻说,“等符冷了,我就来带你走。七天……最多七天哦。”
说完,它转过身,抱着红鞋,一步步走进草丛深处。红影在荒草间晃动,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
荒草坡重新有了声音。虫鸣响起,风声掠过,草叶沙沙作响。月光依旧明亮,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陈山知道不是。他心口那股阴寒还在,符的温度也在提醒他——刚才的童子,是真的。
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砍柴刀掉在一边。这个一路沉默坚毅的汉子,此刻浑身发抖,双手捂着脸,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七天……只有七天……”他重复着,绝望在声音里蔓延。
陈山站着,握着尚有温度的符,看着童子消失的方向。月光下,那片荒草随风起伏,平静如常。
可他知道了。
它没走。它一直跟着。从后山到村里,从村里到这片荒草坡。它就在他身边,在他心里,在他往后要走的每一段路上。
用命换来的,只是一个警告,一个期限。
七天。
七天后,它会来带他走。
陈山没有去襄城。
爹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回了家。进村时,天已蒙蒙亮。有早起的村民看见他们,目光异样,但没人上前问。消息传得飞快,陈家小子半夜出逃又折返的事,很快在村里传开。随之传开的,还有那句“七天后来带你走”。
裂头沟的气氛,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恐惧和议论,那现在,就是实实在在的恐慌。陈山成了瘟神,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散开。孩子们被大人拽回家,关上门窗。原本还偶尔来往的几户亲戚,也彻底断了走动。连去井边打水,陈山都要等所有人打完,才敢过去。
娘以泪洗面,爹整沉默,要么蹲在门槛上抽烟,要么盯着后山方向发呆。家里那点积蓄,请罗瞎子花了一半,剩下的,爹全拿去买了香烛纸钱,在院里摆了个简陋的法坛,夜烧香磕头,求各路祖宗。
可香烧了,头磕了,夜里该来的,还是会来。
第一天夜里,陈山被敲门声惊醒。
不是草棚那种实实在在的敲门,而是响在脑子里的声音。咚,咚,咚,不紧不慢,每一下都敲在心上。他睁开眼,看见窗纸上映着一个矮小的影子,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孩童的身形。影子一动不动,就站在窗外,面朝屋里。
陈山浑身僵硬,不敢动,不敢呼吸。他摸出怀里的符,握在手里。符还是温的,但温度比白天低了一些。
窗外的影子站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然后,慢慢消失了。像融化在夜色里。
第二天夜里,影子出现在门缝下。陈山看见一只眼睛,透过门板的缝隙往里看。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就那么直勾勾盯着他。他握紧符,符的温度又低了些。
第三天,影子出现在屋顶。陈山睡在炕上,听见头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爬。然后,有一缕黑色的、湿漉漉的头发,从房梁的缝隙里垂下来,一点点往下探,几乎要碰到他的脸。符忽然发烫,头发缩了回去。
第四天,符已经凉了,只有握在手里,才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夜里,陈山没看见影子,但听见了歌声。孩童的歌声,清脆,稚嫩,哼着不成调的曲,在院里一圈圈地绕。歌词含糊,只听清一句反复的:“跟我走呀……槐花树下……捉迷藏……”
爹在院里烧了一夜的纸钱,火光映着他惨白的脸。娘抱着陈山,捂着他的耳朵,可那歌声还是钻进来,钻进脑子里。
第五天,符彻底凉了,和普通黄纸没两样。陈山把它贴在口,可心口那股阴寒越来越重,像揣着一块冰。白天,他开始觉得冷,大太阳底下也打哆嗦。娘给他裹上棉袄,他还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这天下午,村里出了件大事。
住在村尾的刘驼子,死了。
死状极惨。人是在自家柴房发现的,蜷缩在角落,眼睛瞪得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脸上定格着一个扭曲的表情,嘴巴大张,舌头伸出来,紫黑紫黑的。最诡异的是,他光着脚,两只脚的脚踝上,各有一个乌黑的手印,像被小孩子的手死死攥过。
而他的怀里,抱着一只鲜红的绣花鞋。
正是那只反复出现的鞋。
消息传开,全村哗然。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刘驼子是第一个,下一个会是谁?没人知道,但所有人都觉得,陈山家就是祸源。
傍晚,村里几个年长的老人来到陈家。为首的,是村里最年长的九叔公,拄着拐杖,身后跟着十几个青壮汉子,手里都拿着锄头、铁锹,面色不善。
爹挡在院门口,娘把陈山护在身后。
“陈老大,”九叔公开口,声音苍老但冷硬,“刘驼子的事,你知道了吧?”
爹点头,脸色灰败。
“你家招来的东西,害死人了。”九叔公盯着爹,“裂头沟几十户人家,不能因为你们一家,全搭进去。”
爹哑着嗓子:“九叔公,我们也是受害人,我娘都搭进去了……”
“那是你们自找的!”一个汉子忍不住吼,“谁让你们去住那阴宅!现在好了,鬼跟出来了,还要害死多少人!”
“对!滚出裂头沟!”
“滚出去!不然把你们绑了扔后山去!”
人群动,汉子们往前了几步。娘吓得浑身发抖,把陈山搂得更紧。
九叔公抬起手,止住喧哗。他看着爹,又看看陈山,缓缓说:“陈老大,不是村里人不讲情面。你们自己也清楚,那东西是冲着你家小子来的。刘驼子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爹嘴唇颤抖:“那……九叔公的意思是……”
“两条路。”九叔公竖起两手指,“第一,你们一家,今晚就离开裂头沟,永远别再回来。那东西跟着你们走了,村里就净了。”
爹摇头:“走不了……那东西说了,山子去哪儿,它跟去哪儿。我们走了,它还是会害人。”
“那就第二条路。”九叔公盯着陈山,目光锐利如刀,“你家小子,自己了断。人死了,那东西没了念想,或许就散了。”
陈山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九叔公。娘尖叫一声,把陈山死死抱住:“不行!山子才十三!你们还是人吗!”
“那你们想怎样!”另一个老人怒道,“让那东西把全村人害死?陈老大,你也是吃裂头沟的饭长大的,你就这么狠心,看着乡亲们一个个死?”
爹的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九叔公,看着那些曾经熟悉、此刻却满面怒容的乡亲,又回头看看瑟瑟发抖的妻儿,忽然跪下了。
“九叔公,各位叔伯兄弟。”爹的声音哽咽,“我陈老大对不住大家。但山子是我儿子,我不能……不能眼睁睁看他死。求大家,再给一天时间,就一天。我想办法,我一定想办法解决。如果明天……明天还没解决,不用大家赶,我自己带山子走,走得远远的,死在外面,也绝不连累村里!”
他说完,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闷响。
人群安静下来。汉子们面面相觑,看向九叔公。
九叔公沉默良久,叹了口气:“陈老大,你也是个苦命人。但话说到这份上,我老头子也不能人太甚。一天,就一天。明天这个时候,如果那东西还在村里作祟……”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多谢九叔公。”爹又磕了个头。
人群散了。院门口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爹还跪在地上,额头沾着泥土。陈山走过去,想扶他起来。爹抬起头,看着陈山,眼睛里全是血丝,还有深深的绝望。
“山子,”爹的声音嘶哑,“爹没用,护不住你,也护不住你。”
陈山摇头,眼泪掉下来:“爹,我不怪你。”
爹撑着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眼神忽然变得决绝:“还有一个法子。”
娘颤声问:“什么法子?”
“去后山。”爹说,“去阴宅,找那棵槐树。童子是槐阴所化,在槐树。毁了那棵树,或许能断了它的。”
“可、可是……”娘脸色惨白,“那宅子……”
“没别的路了。”爹打断她,看向陈山,“山子,敢不敢跟爹去?”
陈山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想起那棵枯槐,想起树下那个红影,想起冰凉的手。恐惧像冰水淹没头顶,但比恐惧更深的,是绝望里的孤注一掷。
“敢。”他说。
当夜,子时。
爹背着柴刀,腰里别着斧头,手里举着火把。火把是用浸了松油的木头做的,烧得噼啪响,火光跳跃,照亮父子俩的脸。陈山也拿着火把,另一只手握着那削尖的木棍。木棍尖头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娘送他们到院门口,眼泪一直流,却不敢哭出声,只反复叮嘱:“小心……一定要小心……天亮前回来,一定回来……”
爹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走进夜色。陈山跟着,回头看了一眼——娘站在门口,单薄的身影在黑暗里摇摇欲坠,像风里的蜡烛。
出村的路很黑。火把只能照亮身前几步,火光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夜风很凉,吹得火把呼呼响,光影乱晃,把路两边的树影拉得狰狞扭曲,像无数张牙舞爪的。
陈山紧跟着爹,一步不敢落下。手里的火把很沉,但他握得死紧,仿佛这是唯一能驱散黑暗和寒冷的东西。
离后山越近,那股熟悉的阴冷气息就越重。空气里的土腥味也越来越浓,混着草木腐烂的气味。虫鸣鸟叫彻底消失了,只有风声,还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
快到阴宅时,爹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布包,递给陈山一个:“里面是朱砂和香灰,你留下的。揣怀里,能挡一阵。”
陈山接过,揣进怀里。布包贴着口,有一丝微弱的暖意。
“进去后,跟紧我。”爹低声说,“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别回头,别应声。我们只做一件事——砍树。砍倒那棵槐树,烧了它,然后立刻走。”
陈山点头,手心全是汗。
阴宅的院墙出现在视线里。残破的土墙在月光下泛着惨白,墙头荒草摇曳,像无数只招摇的手。院门半掩,门板在风里吱呀作响,仿佛在欢迎他们回来。
爹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院里,月光如水银泻地,照得一片惨白。那棵老槐树依旧立在院子中央,枯枝扭曲,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像一只巨大的、张牙舞爪的。
陈山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想起那夜,童子就是从这棵树下走出来的。想起就是在这里,燃尽了本命阳火。想起无数个夜里,那咚咚的敲门声。
“走。”爹低喝一声,举着火把,大步走向槐树。
陈山咬牙跟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发软,但他强迫自己往前走。不能退,退了就是死。不是他死,就是全村人死,包括爹娘。
槐树越来越近。树粗壮,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像枯的皮肤。树身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树洞,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像一只只眼睛,冷冷盯着他们。
离树还有三丈远时,火把的火苗忽然一暗。
不是风吹的。风还在吹,但火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骤然缩小,颜色也从明亮的橙黄变成惨淡的幽绿。绿莹莹的火光照亮周围,一切都蒙上一层诡异的色彩。
爹脸色一变,厉声道:“山子,朱砂!”
陈山慌忙掏出布包,抓出一把朱砂,朝火把撒去。朱砂落在火苗上,嗤啦一声,爆起一簇火花,火苗猛地蹿高,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但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火苗再次变绿,而且更小,几乎要熄灭。
与此同时,院里响起了笑声。
咯咯。咯咯咯。
孩童的笑声,清脆,天真,从四面八方传来。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一会儿在头顶,一会儿在脚下。笑声在空荡的院子里回荡,层层叠叠,越来越响,越来越尖。
“来啦……”
“你们回来啦……”
“陪我玩呀……”
爹额头上冒出冷汗,但他没停,反而加快脚步,冲到槐树下,举起斧头,朝着树狠狠砍去!
铛!
斧刃砍在树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树皮崩裂,露出里面黑褐色的木质。但诡异的是,斧头只砍进去一寸深,就再也砍不动了,像砍在了铁石上。
更诡异的是,砍开的裂口里,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黏稠,腥臭,像血。
咯咯咯……
笑声更欢快了,仿佛在嘲笑他们的徒劳。
爹咬牙,拔出斧头,再次砍下。铛!又是一声闷响,斧头再次卡住。这次,裂口里渗出的液体更多,顺着树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陈山浑身发冷,他握紧木棍,警惕地环顾四周。笑声还在继续,但他看不见童子的影子。只有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扭动,像活了过来。
“爹……”他颤声喊。
“砍!继续砍!”爹吼道,第三次举起斧头。
就在这时,陈山眼角的余光瞥见,院角那口枯井旁,出现了一个红影。
小小的,穿着红衣裳,背对着他们,面朝井口,一动不动。
正是引魂童子。
陈山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他想喊爹,但嗓子像被掐住,发不出声。他只能死死盯着那个红影,手里的木棍握得咯吱响。
童子缓缓转过身。
惨白的脸,黑洞洞的眼睛,乌紫的嘴唇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它怀里,依然抱着那只红鞋。
“砍呀。”童子的声音直接在陈山脑子里响起,带着戏谑,“使劲砍。这棵树,长了三百年啦。扎得可深啦,一直扎到地底下,连着好多好多……你们砍不断呀。”
爹显然也听见了,他猛地转身,看见童子,脸色瞬间惨白。但他没停,反而更加疯狂地砍树。铛!铛!铛!斧头一次次落下,树上伤口越来越多,暗红的液体汩汩涌出,在地上积了一滩。
童子歪着头看着,似乎在欣赏爹的徒劳。然后,它轻轻抬起手,朝井口一指。
井里,传来水声。
咕嘟……咕嘟……
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冒泡。紧接着,井口开始往外涌出黑色的、黏稠的液体,顺着井沿漫出来,淌到地上。液体所过之处,地面发出嗤嗤的响声,冒起白烟,草木迅速枯死。
是阴气。极浓的阴气,浓到化成了水。
黑色液体朝着槐树淌来,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液体流过的地方,地面迅速变黑,腐败,散发出浓烈的恶臭。
“山子!火把!”爹嘶吼。
陈山猛地反应过来,举起火把,朝着流淌过来的黑色液体扔去。火把落在液体上,嗤啦一声,爆起一团绿火。液体被点燃了,但火焰迅速变绿,反而助长了液体的流动速度,像一条火蛇,蜿蜒着扑向槐树。
不,不对。这火不是烧液体,是在给液体指路!
陈山头皮发麻,想捡回火把,但已经晚了。黑色液体绕过火把,继续流淌,离槐树只有几步之遥。液体经过的地方,连泥土都变成了焦黑色。
“没用的呀。”童子的声音带着笑意,“槐树是我的,井是我的眼。你们毁不掉的呀。”
爹停下了砍树的动作,喘着粗气,看着越来越近的黑色液体,又看看站在井边的童子,脸上露出绝望的神情。
陈山浑身冰冷。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像一样,被这鬼东西拖进?
不。不能。
他猛地想起临终前的话:“以后夜里,听见敲门,别开,别应,别看。不管谁叫你,都别回头。”
别回头。别看。别应。
他之前一直在“看”童子,在“听”童子的声音。是不是因为这样,才让童子越来越强?
陈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世界瞬间陷入黑暗。笑声还在耳边,水声还在继续,但他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他在心里默念教过的辟邪口诀——那是很小的时候,哄他睡觉时念的,他早已忘记,此刻却福至心灵,一个字一个字从记忆深处浮现:
“阳火明灯,照我身形。邪祟退散,百无禁忌。天清地明,阴阳分明。祖师护我,万鬼不侵……”
他念得很慢,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念到第三遍时,耳边的笑声,忽然弱了。
水声也小了。
陈山心里一震,继续念,声音大了些:“阳火明灯,照我身形。邪祟退散,百无禁忌……”
笑声消失了。
水声停了。
陈山睁开眼。
井边的童子不见了。黑色液体也停止了流动,在离槐树三尺远的地方凝固,像一滩黑色的沥青。火把还在燃烧,火焰恢复了正常的橙黄色。
爹惊疑不定地看着四周:“山子,你……”
“爹,继续砍树!”陈山喊道,“别管别的,砍树!”
爹反应过来,抡起斧头,再次砍向树。这一次,斧头轻松地砍了进去,深达半尺!暗红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溅了爹一身。爹毫不在意,像疯了一样,一斧接一斧地砍。
陈山也没闲着,他捡起火把,冲向那滩黑色液体,将火把怼了上去。火焰接触到液体,这次没有变绿,而是正常地燃烧起来,发出噼啪的响声,冒出浓浓的黑烟,烟里带着刺鼻的腥臭。
液体在火焰中迅速蒸发、缩小。
槐树的树在斧砍下剧烈摇晃,枯枝乱颤,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垂死的哀嚎。树身上的那些树洞里,传出凄厉的尖啸,像无数个孩童在同时哭泣。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一样涌出,染红了地面,染红了爹的衣服。
陈山举着火把,警惕地环顾四周。童子没有再现身,但那股阴冷的气息还在,而且越来越浓,仿佛整棵槐树都在散发出垂死的怨恨。
“快躲开!”爹忽然大吼一声,扔掉斧头,扑向陈山。
陈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爹扑倒在地,滚出好几圈。他抬头,看见槐树最粗的一枝桠,竟然像活物一样甩了过来,狠狠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地面被砸出一个坑,泥土飞溅。
槐树在反击!
不,不是槐树,是寄居在槐树里的东西!
陈山爬起来,看见槐树的树上,那些树洞正在一张一合,像无数张嘴在呼吸。暗红色的液体从树洞里涌出,顺着树往下流,所过之处,树皮迅速变黑、腐烂,散发出更浓的恶臭。
“它要自毁!”爹嘶声道,“这树成精了,知道自己要死,要拉我们垫背!”
话音刚落,槐树所有的枝桠都开始疯狂舞动,像无数只鬼手,朝着父子俩抓来。同时,树上的树洞齐齐喷出暗红色的液体,像一场血雨,劈头盖脸浇下。
陈山和爹左躲右闪,狼狈不堪。液体沾到身上,衣服瞬间被腐蚀出一个个洞,皮肤辣地疼。爹的手臂被液体溅到,立刻冒起白烟,皮肉溃烂。他闷哼一声,却不管不顾,再次捡起斧头,冲向树。
“山子!火!烧了它!”爹吼道,一斧头砍在树最粗的地方。
陈山咬牙,举着火把冲向槐树。一枝桠扫来,他矮身躲过,另一又拦腰抽来,他纵身一跃,堪堪避过,落地时一个踉跄,火把脱手飞出,落在树处。
火焰舔上树。槐树像是感受到了剧痛,整棵树剧烈震颤,所有枝桠疯狂地拍打地面,树上的树洞里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啸。暗红色的液体像喷泉一样涌出,试图浇灭火。
但火已经燃起来了。松油浸透的火把烧得极旺,火焰迅速蔓延,爬上树,舔上枝桠。槐树在火焰中扭曲、挣扎,像一只巨大的、垂死的怪物。
爹还在砍,一斧接一斧,每一斧都深深砍进树。他的手臂、脸上都被液体溅到,皮肉溃烂,鲜血淋漓,但他像感觉不到疼,眼里只有那棵树,只有疯狂的恨意。
陈山爬起来,捡起一燃烧的树枝,冲向其他枝桠,点燃所有能点燃的地方。火焰在槐树上蔓延,越烧越旺,将整个院子照得通红。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皮肉烧焦的恶臭和槐树本身的腥气。
槐树的挣扎越来越弱,枝桠无力地垂下,树洞里的尖啸变成低低的呜咽,最后归于寂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在死寂的院子里回荡。
树终于被爹砍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火焰中发出最后的呻吟,缓缓倾斜,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溅起漫天火星。
火,还在烧。烧断了槐树的,烧穿了三百年的阴气,也烧尽了寄居其中的邪祟。
爹脱力地跪倒在地,斧头掉在身边,双手血肉模糊,脸上、身上全是溃烂的伤口,但他却咧开嘴,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烧了……烧了……山子,我们烧了它……”
陈山冲过去,扶住爹。爹浑身滚烫,伤口还在冒烟,但他死死抓着陈山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走……我们走……离开这里……”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陈山架起爹,一步一步往外挪。身后,槐树在火焰中彻底化为灰烬,火星飞舞,像无数只红色的萤火虫,在夜色中明灭。
他们走出院门,走出很远,还能看见冲天的火光,将后山的天空映得一片血红。
天,快亮了。
回到村里时,天已蒙蒙亮。
村口聚了不少人,都是被后山的火光惊动的。看见陈山父子互相搀扶着、满身是伤地回来,人群一阵动,但没人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目光复杂。
九叔公拄着拐杖走出来,看了看后山方向还在冒烟的火光,又看了看陈山父子,缓缓开口:“解决了?”
爹点头,声音嘶哑:“树烧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有松了口气的,有怀疑的,但没有人再提赶他们走的话。
九叔公盯着爹看了半晌,叹了口气:“回去歇着吧。伤得不轻,找李郎中看看。”
爹道了声谢,在陈山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往家走。路过人群时,所有人都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躲闪,不敢直视。
陈山扶着爹,一步一步往家挪。爹的伤很重,槐树的液体有毒,伤口溃烂,高烧已经开始。但他还撑着,嘴里反复念叨:“烧了……烧了……没事了……”
快到家门口时,爹忽然停下脚步,看向陈山,眼神有些涣散,但努力聚焦。
“山子,”他说,“以后……夜里听见敲门,别开,别应,别看。不管谁叫你,都别回头。记住了吗?”
陈山鼻子一酸,用力点头:“记住了,爹。”
爹笑了,笑容很疲惫,但很安心。然后,他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爹!”陈山惊呼,拼命撑住爹。邻居们终于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帮忙,把爹抬进了屋。
娘扑出来,看见爹的样子,哭得几乎昏厥。李郎中被请来,看了伤口,直摇头,说毒入血肉,能不能活,看造化。他开了些解毒清热的药,但心里也没底。
陈山守在爹床前,三天三夜没合眼。爹一直在高烧,说胡话,有时喊娘,有时喊山子,有时喊“砍死你”。伤口溃烂流脓,恶臭难闻,娘每天用草药水清洗,但效果甚微。
第四天,爹的烧退了,人也清醒过来,但身体彻底垮了,瘦得脱了形,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李郎中说,命保住了,但伤了本,以后怕是不了重活,得仔细将养。
陈山不在乎。爹活着,就够了。
后山的槐树烧成了炭,连着阴宅也烧了大半,只剩几堵焦黑的土墙。村里人去看了,回来说,那一片地都焦了,几年内寸草不生。但那股阴冷的感觉,确实没了。
刘驼子的死,也渐渐没人再提。村里恢复了往的平静,只是看陈家人的眼神,依旧带着疏离和畏惧。陈山不在乎,只要爹娘安好,别的都不重要。
的坟,陈山常去。坐在坟前,说说话,拔拔草。坟头上已经长出细嫩的草芽,在春风里微微摇晃。他总觉得,能听见。
那之后,夜里再也没有敲门声。没有红鞋,没有童子的笑声,没有窗外的影子。陈山的心口,那股阴寒也渐渐消散,符彻底凉透,他把它收在匣子里,和的遗物放在一起。
子似乎回到了正轨。爹的身体慢慢好转,能下地走动了。娘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村里人虽然还是疏远,但至少不再恶语相向。
直到第七天夜里。
那天是的头七。按习俗,头七是回魂夜,死者的魂魄会回家看看。娘早早准备了饭菜,摆在生前常坐的位置,又点了香烛,开了门窗,好让的魂认得路。
陈山和爹娘守在屋里,等了一夜。烛火静静燃烧,香烟袅袅,但的魂没有回来。或许回来了,但他们看不见。
天快亮时,陈山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阴宅的院子。槐树已经烧成了焦炭,只剩一截漆黑的树桩,立在院子中央。树桩上,坐着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孩,背对着他,两只小脚一晃一晃。
陈山想走,腿却动不了。想喊,发不出声。
小孩慢慢转过头——是的脸。苍老的,慈祥的,带着笑。
“山子。”开口,声音很轻,“槐树烧了,但还在呀。”
陈山愣住。
抬起手,指了指地下:“扎得深,一直扎到地底下,连着好多好多……你烧了树,烧不了。不死,它就不灭。”
“它在等你呀。”
“等你长大,等你阳气最旺的时候,再来找你。”
“它喜欢你呀。它说,你的身子,最暖了。”
说着,笑了起来,笑容越来越深,嘴角咧到耳,整张脸开始扭曲、变形,变成那张惨白的童子脸,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乌紫的嘴唇张开:
“我等你呀。”
“等你长大,我来接你。”
“我们永远在一起呀。”
陈山猛地惊醒,冷汗涔涔。
窗外,天已大亮。鸡叫声远远传来,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坐在桌前,心脏狂跳,梦里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还在。
它不灭。
它在等他长大。
陈山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片焦黑的、槐树的木屑。
木屑很轻,很脆,轻轻一捻,就化成了灰。
但陈山知道,有些东西,烧成了灰,也还在。
就像后山那棵槐树,树烧了,还扎在地底深处,在黑暗中蜿蜒,等待着,下一次破土而出。
而他的人生,从那个夜半鬼敲门的夜晚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门外的鬼走了。
心里的鬼,才刚刚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