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微弱的鸡鸣，从阴鸦镇东头飘来。
不尖亮，不高亢，哑得像被掐断了喉咙，断断续续，却像一道无形的敕令，瞬间压下了宅院内所有阴冷气息。
门外守夜人拖拽黑影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门缝里残留的墨色影域如同水般退去，青砖上的白霜快速融化，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熬到天亮了。
林野从衣柜与墙壁的夹缝里缓缓站直，双腿早已麻木发酸，脚踝僵硬得几乎失去知觉。他不敢立刻动作，阴眼扫视全屋，确认守夜人气息彻底消散，才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
窗上的黑布依旧平整，红衣诡的怨气也随之收敛，黑布后再无半点动静，仿佛昨夜那疯狂敲窗的鬼影，只是一场阴冷的噩梦。
屋角那座倒走的座钟，指针恢复了缓慢的节奏，滴答、滴答，在空旷的正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野走到窗边，轻轻掀开黑布一角。
窗外的雨停了。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整座阴鸦镇，淡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黑瓦白墙的房屋上，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净发亮，墙角的枯草挂着露珠，看起来竟有几分寻常小镇的宁静。
只是这份宁静，太假了。
假得像一张裱糊整齐的纸，轻轻一戳，就会露出底下狰狞的真相。
林野收起黑布，又打开衣柜暗格，将那本黑皮记和铜鸦符仔细收好，贴身藏好。他没有立刻推开祖宅大门，而是贴着门板，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街巷里传来了脚步声、说话声，还有竹篮晃动的轻响，和普通乡镇的清晨，毫无二致。
可林野比谁都清楚，这些声音的主人，没有一个是活人。
规则第四条：镇民所赠吃食，不可入口，不可触碰，违者化身为诡。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祖宅的大门。
门外的街巷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男女老少，穿着灰扑扑的旧式布衣，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或是拿着竹篮，或是扛着锄头，见到林野出来，所有人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
那一刻，林野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些镇民的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笑容。
嘴角咧到一个僵硬的弧度，眼神空洞，瞳孔是一片浑浊的纯白，没有焦点，没有神采，如同贴在脸上的人皮面具。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转头时脖颈僵硬，不会转动，只会整个身体一起转向他，像一排排被线牵引的纸人。
“后生，是林老爷子的孙子吧？”
一个端着竹篮的老妇人开口，声音 flat 无起伏，像录音机播放的固定台词。
“是。”林野压下心底的寒意，面色平静地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寻常人无异。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老爷子走得安生，你别太难过。”
“镇上没什么好东西，一会来婶子这拿点吃的。”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全都一模一样的语调，一模一样的表情，围在林野身边，像一堵堵冰冷的墙。
林野的目光扫过他们手中的东西。
竹篮里的糕点，是黄泥土捏成的形状，表面撒着纸屑冒充芝麻；妇人手里的青菜，叶片发黑，部沾着暗红色的泥土，像是从坟头里的；几个小孩手里攥着玩具，凑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截截发白的指骨，被绳子串在一起，当成了铃铛。
这里没有活人，只有一群被规则束缚的半人半诡。
白天保留着人的模样，夜晚就会沦为诡异的傀儡，成为阴鸦镇的一部分。
林野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头，侧身从人群的包围中穿过。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空洞的视线黏在他的背上，像冰冷的黏液，挥之不去。
这些镇民不主动攻击，却会用最温柔的方式，把外来者拖进规则的陷阱里。
他没有在祖宅附近停留，按照记忆里的方向，朝着镇中心的杂货铺走去。爷爷的记还没看，他需要纸笔、火折子，还有能遮蔽气息的东西，而杂货铺，是小镇唯一能找到这些物品的地方。
街巷不长，却走得让人心头发紧。
家家户户的门口都站着人，全都用一模一样的眼神盯着他，没有一个人正常走动，没有一声正常的交谈，整个小镇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和阳光落在青石板上的轻响。
终于，一座挂着“杂货铺”木牌的小屋出现在眼前。
木屋破旧，门板半开，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鸦羽烧焦味，和镇民身上的死气截然不同。
林野刚走到门口，一道佝偻的身影就猛地扑了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冰凉刺骨，坚硬如铁。
林野抬眼，瞳孔微微一缩。
抓住他的是一个老婆婆，头发花白凌乱，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身上的黑布褂子沾满了鸦毛。她的眼睛不是纯白，而是漆黑一片，像两颗浸透了墨汁的鸦眼，死死盯着林野。
老婆婆的手指，不是人类的手指，是三尖锐的鸦爪，深深扣进林野的衣袖，却没有划破皮肤。
她的喉咙里发出沙哑浑浊的声音，一字一顿，反复追问，如同魔咒：
“你看见我的鸦羽了吗？”
“看见我的鸦羽了吗？”
林野的大脑飞速运转。
昨夜红衣诡的提醒，爷爷遗书里的字句，还有石碑上的规则，瞬间在脑海里交织。
这是一道生死题。
答错，立刻就会被眼前的疯婆婆撕碎，成为阴鸦镇的又一份养分。
镇民都是诡，唯独这个疯婆婆不一样，她有鸦眼，有鸦爪，身上带着阴鸦的气息，不是被诅咒的傀儡，而是和守鸦人、和阴鸦息息相关的存在。
爷爷遗书中的那句话，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鸦羽归镇，阴灵安。
林野看着疯婆婆漆黑的鸦眼，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慌乱，一字一句地回答：
“鸦羽归镇，阴灵自安，您的鸦羽，在该在的地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
疯婆婆扣着他手腕的鸦爪，骤然松开。
她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原本浑浊疯狂的气息，瞬间收敛了大半。老婆婆瘪的嘴角，缓缓咧开一个诡异却温和的弧度，另一只手抬起，掌心静静躺着一片漆黑发亮的鸦羽。
鸦羽只有巴掌大小，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入手温热，和铜鸦符的气息一模一样。
“给你……”
“好孩子……”
“今夜，守夜人还会来……”
“它要的，不是影子，是你……”
疯婆婆把鸦羽塞进林野的手心，声音越来越轻，说完最后一句话，身体缓缓后退，退回杂货铺的阴影里，再次变得呆滞麻木，如同变回了一个普通的疯婆婆。
林野握紧掌心的鸦羽。
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量，顺着掌心蔓延全身，昨夜被守夜人影域侵蚀的阴冷，瞬间消散了大半。
这是第一枚真正属于他的鸦羽碎片。
也是他在阴鸦镇，除了爷爷遗物之外，第一份属于自己的力量。
他抬头看向天空。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又聚满了阴云，无数阴鸦在云层里盘旋，漆黑的影子遮住了阳光。
小镇的虚假平静，正在一点点破碎。
镇民的目光，依旧死死黏在他的身上。
疯婆婆的提醒，还在耳边回荡。
守夜人不会放弃，红衣诡还在窗后，七倒计时依旧在飞速流逝。
林野握紧鸦羽，转身看向祖宅的方向。
他没有时间害怕。
衣柜暗格里的黑皮记，还藏着爷爷的秘密，藏着守鸦人的真相，藏着破解十三条规则的钥匙。
他迈步，朝着祖宅走去。
白的平静是暂时的。
当夜幕再次降临，这座小镇，会露出比昨夜更加狰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