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见过很多不想道歉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欠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晚上十点五十，幸福大厦。
林默站在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十三楼的窗户黑着，但窗帘后面有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看电视。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老周发来一条消息：
“那三个女的都在。老马说她们这几天没敢加班，每天一下班就躲回宿舍，门都不出。你小心点。”
林默没回。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兜里，推门进去。
大厅没人。值班室亮着灯，里面没人。老马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电梯门开着，像在等他。
林默走进去，按了十三楼。
电梯上升的时候，他把铜镜从兜里拿出来，握在手里。镜面冰凉，什么也没有。
十三楼到了。
门打开，走廊里亮着惨白的光灯。左边第三家，星辰传媒，玻璃门上还贴着公司的LOGO，里面黑着灯。但林默注意到，门缝底下有光。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挪动。然后安静了。
“我是老马找来的。”林默对着门说，“你们应该知道我是谁。”
安静了五秒。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往外看。
那只眼睛红着，眼妆花了，像哭过。
“你是……那个能看东西的？”
“能。”
门缝开大了一点。一张年轻的脸露出来，黄头发，二十出头，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她看了看林默身后，确认没人，才把门完全打开。
“进来。”
林默走进去。
办公室不大，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桌上摆着电脑、化妆品、吃了一半的外卖。角落里拉着帘子，后面隐约能看见折叠床和被子——她们最近睡在这儿，没回宿舍。
沙发上挤着另外两个女孩。一个短发，穿着 oversized 卫衣，缩在角落玩手机，手机屏幕朝下，本没亮。另一个长头发，抱着膝盖坐着，脸埋着，看不见表情。
黄头发女孩把门关上，反锁。
“坐吧。”她指了指一张办公椅。
林默没坐。他站在办公室中间，扫了一眼四周。
铜镜开始发热了。
“你们三个，”他说，“叫什么？”
黄头发：“我叫周莉。她叫王萌。”指短发。“她叫赵婷婷。”指长头发。
长头发没抬头。
林默看着周莉：“老马跟你们说了多少？”
“说了。”周莉的声音有点飘，“说……说她回来了。”
“你们信吗？”
周莉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往角落瞟了一下。
林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角落里有张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台电脑，电脑后面，有一个相框。
他走过去，拿起相框。
照片里是一个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白衬衫，对着镜头笑。笑得很拘谨，像不习惯拍照。
李晓雨。
“她坐这儿？”林默问。
周莉点点头。
林默把相框放下。铜镜烫得他手心发疼，但他没松手。
“她来找过你们吗？”
三个女孩都没说话。
“我问，”林默的声音不大，“她来找过你们吗？”
短发王萌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前天晚上……”
“说什么？”
“没说话。”王萌的声音像蚊子，“就站在那儿。电梯口。穿着白衬衫，黑裙子，看着我们。”
“然后呢？”
“然后电梯门关上了。”周莉接过去，“我们以为是眼花。但昨天……”
她停住了。
“昨天怎么了？”
长头发赵婷婷突然抬起头。她脸上全是泪痕，妆花得一塌糊涂。
“昨天她在我床边。”她的声音在抖，“就站着，看着我。我一睁眼，她就站在那儿，离我这么近。”她比了个距离，不到半米。
“她动手了？”
“没有。”赵婷婷摇头，“她就站着。一直站着。我闭眼，再睁眼，她还在。我喊她们，她们醒了，她就不见了。但我一躺下，她又出来。”
林默看着她：“她想什么？”
赵婷婷没回答，又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周莉走过来，站到赵婷婷旁边，手搭在她肩上。但那手也在抖。
“林医生，”周莉的声音变了，“我们……我们想走。但走不了。昨天我们收拾东西想回老家，走到电梯口，电梯门一开，她就站在里面。”
“然后？”
“我们就没走成。”王萌小声说，“又回来了。”
林默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十三楼，底下是停车场，几辆车停着，路灯昏黄。
他想起老马说的——她是从这儿跳下去的。
铜镜突然烫了一下，烫得像被针扎。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
镜子里，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黑裙子，披着头发，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林默没回头。
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女孩，看了三秒。然后他开口：
“你想让她们道歉，是吗？”
三个女孩同时抬头，看向他。
她们看不见他身后站着谁。但她们看见他的背影，和他手里那面铜镜。
镜面反光，映不出她们的脸。
但她们看见林默对着镜子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说：
“坐下聊。”
周莉的手机响了。
她吓得一哆嗦，手机差点掉地上。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谁？”王萌问。
周莉没回答，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来电显示：李晓雨。
三个女孩的脸同时白了。
手机还在响，铃声是默认的，单调地重复着。办公室里没人动，就听着那铃声一遍一遍响。
响了十几秒，停了。
周莉刚想松口气，手机又响了。还是同一个来电。
林默伸手：“给我。”
周莉把手机递过去。林默看了一眼屏幕，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对面没声音。
林默也没说话。
过了五秒，对面传来一阵电流的杂音，沙沙的，像老式收音机调频。然后杂音里慢慢浮出一个声音，很轻，很飘，像隔着一层水：
“让她们接。”
林默把手机递给周莉：“找你们的。”
周莉的手抖得接不住。王萌帮她扶住，两个人一起把手机贴到耳边。
赵婷婷没动，缩在沙发上，看着她们。
手机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们、好。”
周莉和王萌同时把手机扔了。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但免提自动打开了。那个声音从碎屏里传出来，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我、回、来、了。”
赵婷婷尖叫一声，从沙发上跳起来往门口跑。她拉开门，门外的走廊空无一人，光灯惨白。
但电梯门，开了。
没人出来。但电梯门就那么开着，像在等谁。
赵婷婷站在门口，看着那部电梯，整个人僵住了。
林默走过去，把她拉回来，关上门。
“跑有用吗？”他看着她们三个，“她要是想让你们死，你们早死了。”
周莉靠在墙上，喘着气：“她……她想要什么？”
林默看了她一眼：“你们觉得呢？”
三个女孩都没说话。
林默走到碎屏的手机前，蹲下。屏幕还亮着，通话已经断了。但他看见屏幕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像有人用手指蘸着水写的：
“明天下午三点，公司。你们三个，都在。”
字消失了。
手机屏幕彻底黑了。
林默站起来。
“听到了？”他看着三个女孩，“明天下午三点，我过来。你们三个，一个都不能少。”
周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林默没让她说：“她给你们机会了。要不要，是你们的事。”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光灯还是惨白，但电梯门已经关上了。他看着那扇紧闭的电梯门，停了两秒。
然后他回头，对三个女孩说：
“你们那天晚上，对她做了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王萌先开口，声音很小：“我们……我们拍了视频。”
“什么视频？”
“她换衣服的视频。”王萌低下头，“我们装了个摄像头在宿舍，拍了一个多月。那天晚上，我们说要把视频发网上。”
林默看着她。
“发了？”
“没……没来得及。”王萌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抢手机，没抢到，就跑出去了。我们以为她出去冷静一下，没想到……”
她没说完。
林默看向周莉。周莉靠在墙上，脸埋在手里。他又看向赵婷婷。赵婷婷缩在角落，眼神空着。
“你们追了吗？”
没人回答。
“她跑出去的时候，你们追了吗？”
周莉摇头，手没从脸上拿开。
林默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出门，把门带上。
走廊里只剩他一个人。他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降的时候，他看着手里的铜镜。镜面凉下来了，但镜子里映出的画面，不是他的脸。
是一个女孩的背影。白衬衫，黑裙子，背对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得很慢，像在等谁追上来。
但身后没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站着老周。
老周看见他，松了口气：“怎么样？”
林默没回答，走出电梯。
老周跟上来：“那三个女的呢？”
“活着。”
“那……”
林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还开着，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对着电梯说了一句话：
“明天下午，我会让她们说那三个字。”
电梯门关上了。
老周在旁边小声问：“哪三个字？”
林默没回答，往外走。
走出大厅，外面下起了小雨。他站在雨里，点了烟。
铜镜在兜里，又烫了一下。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