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说,他表弟这辈子没见过鬼。但鬼见过他。”
第二天下午三点,幸福小区门口。
林默到的时候,老周已经蹲在台阶上抽烟了。他身边蹲着另一个人——不是站着,是蹲着,跟老周并排,俩人都缩着脖子,像两只淋了雨的鹌鹑。
那个陌生人脑门锃亮,双手攥着一顶保安帽子,不停地揉,像要把那点布料搓出油来。
“林医生!”老周弹起来,烟头往地上一扔,脚碾了两下,“来了来了,这是我表弟,老马,亲表弟,一个姥姥那种。”
老马也跟着站起来,动作慢了半拍。他抬起头,林默看了一眼——眼眶发青,眼袋垂得能夹住硬币,嘴唇起皮,整个人像被抽了水分的白菜。
“你哥说,你找我。”林默说。
老马点点头,又摇摇头,嘴张了张,没出声。
老周在旁边解释:“他这事儿有点急,我就直接把他带来了。那个……那个精神病院的案子,回头再说,那地方又跑不了。”
林默没接话,只是看着老马。
“坐那儿说吧。”他指了指路边的花坛。
三个人走过去。老马坐下的时候腿在抖,膝盖顶着膝盖,整个人缩着,像只受惊的刺猬。
林默没催。他从兜里摸出烟盒,递给老马一。老马接了,手抖得差点没夹住。林默给他点上,老马狠吸一口,呛得咳起来。
咳完了,他开口:“林医生,我……我碰上邪乎事儿了。”
“嗯。”
“幸福大厦,我管的那栋楼。”老马盯着手里的烟,“十三层,一部电梯。最近每天晚上十一点以后,那电梯……”
他停住了,喉结滚了一下。
“电梯怎么了?”林默问。
老马抬起头看他,眼神发直:“多一个人。”
林默没说话。
老周在旁边嘴:“我查过了,那电梯刚检修完,没毛病。监控我也看了,什么也没有。”
“监控能看见人。”林默说,“看不见的,监控拍不着。”
老马的手又开始抖。
“从头说。”林默看着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老马狠吸了一口烟:“一个多星期前。先是有人投诉,说电梯老报超重,明明没几个人。我没当回事,以为是传感器坏了。后来……”
他停住了。
“后来怎么了?”
“后来有天晚上,十一点半,我亲自进去试。”老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电梯门关上,就我一个人。我数了三遍,一。”
他的声音开始发飘,眼神不知道落在哪儿,像在看着一个很远的地方。
“然后警报响了。超重。”
花坛边很安静。下午三点的阳光晒着,路上偶尔有电动车骑过。但老马的声音像把周围都冻住了。
“我抬头看通风口——我不知道为什么抬头,就是鬼使神差。”
他抬起自己的手,做了个往上看的姿势。手停在半空,僵住了。
“那儿……”他咽了口唾沫,“那儿有一只手垂下来。指甲涂的红颜色。”
老周下意识往林默这边靠了靠。
老马还举着那只手,目光盯着自己的指尖:“它在往下伸。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快碰到我脸了。”
“我没敢动。我就那么看着那只手,看着它离我越来越近。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就在我耳朵边上,说——”
他停住了。
老周急了:“说什么?”
老马转过头,看向林默。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林默看懂了那几个字的口型。
“你们三个,过得好吗?”
林默的手在裤兜里,握着那面铜镜。镜面开始发热了,从温热到发烫,烫得他掌心发疼。
他没动,只是看着老马。
老马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举着,眼神空着。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回过神来,像刚从水里冒出头一样猛吸一口气,手缩回来抱住自己。
“林医生,”他的声音在抖,“那东西……那东西是不是跟着我?”
林默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裤兜。
铜镜烫得像块烙铁。
“你们楼里,最近半年有没有跳过楼的?”
林默的问题扔出去,老马的脸刷一下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但那个表情已经回答了。
“跳楼的,是个女的?”林默问。
老马点头。
“多大?”
“二十出头。”老马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姓李,叫李晓雨,十三楼一家公司的前台。今年三月份,从十三楼跳下去的。”
“怎么跳的?”
老马没说话。但他的手又开始揉帽子了,比刚才揉得还快。
林默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老马开口:“她和三个女同事住一个宿舍。那三个女的……欺负她。”
“怎么欺负?”
“就……就那种。”老马含糊着,“抢她客户,偷她提成,在朋友圈发她丑照。还造谣她和老板有一腿。”
林默没接话。兜里的铜镜温度慢慢降下来了,但没完全凉。
“她找过公司吗?”他问。
“找过。老板不管,说小姑娘之间闹矛盾,正常。”
“找过你们物业吗?”
老马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看着林默,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心虚。
“她……她来找过。”他说,“那天晚上,她跑到物业值班室,说那三个女的追着她拍视频,她不回去。我……”
“你怎么说的?”
老马低下头:“我说这是你们公司内部的事,我管不了。让她……让她回去睡。”
林默看着他。
“几点?”
“什么?”
“她来找你,几点?”
老马想了想,脸色更难看了:“十一点多。快十二点。”
“然后呢?”
“然后她走了。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她……在楼下停车场。”
阳光很好,但老马缩在阴影里,整个人在发抖。
“林医生,”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我不知道她会跳。我以为她就是……就是闹个别扭。小姑娘之间的事儿,能有多大?我……”
他说不下去了。
林默站起来。
“今晚十一点,我去一趟。”
老马猛地抬头:“我陪您去!”
“不用。”林默低头看着他,“你去了,她可能不出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老马。”
“哎?”
“她那天晚上去找你的时候,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老马愣了愣,回忆着:“白……白衬衫。还有黑裙子。她们公司的制服。”
林默没再说话。
他兜里的铜镜,又烫了一下。
走出二十米,老周追上来。
“林医生,林医生!”他气喘吁吁,“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老马去了她不出来?”
林默没停步:“她是去找过他的。他没管。她现在回来,第一个找的应该就是他。”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那你还让他一个人待着?”
“她今晚不会找他。”
“为什么?”
林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看。花坛边,老马还缩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了。
“她想先见的,是那三个。”林默说,“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听着。”
老周的脸白了:“她……她一直在?”
林默没回答。他低下头,从兜里摸出那面铜镜。
镜面凉了,但镜子里映出的画面,不是他的脸,也不是老周的脸。
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白衬衫,黑裙子,站在电梯门口,没有回头。
老周凑过来看:“这什么?”
林默把铜镜翻过去,收进口袋。
“今晚的预约。”
他往前走。老周在后面愣了两秒,追上去。
“林医生,那三个女的……怎么办?”
林默没回头。
“你让老马通知她们,明天下午,都在公司等着。”
“她们要是不来呢?”
“会来的。”林默的声音飘回来,“她们最近,应该也没睡好。”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