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院小厨房飘出的香甜气息尚未完全散去,林晚捧着一本账册,歪在窗边的软榻上,心思却全然不在那些数字上。
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那张写着俊秀行楷却无落款的花笺,和那枚被送回来的、冰凉小巧的银花生。
“晚香小馆……月白长衫……”林晚喃喃自语,旋即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林晚啊林晚,争气点!那只是个意外,一场价值五百两银子的错误!
重点是守住钱袋子,和即将进门添堵的白眼狼斗智斗勇!
对,斗智斗勇!
林晚坐直身子,目光重新落回账册。
萧策让从公中支取银子给柳云溪办婚礼,行啊,那就好好“办”!
林晚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提笔开始列单子——西域来的顶级胭脂螺研磨的口脂来十盒,南海珍珠磨粉敷脸,云锦苏绣做嫁衣,金丝楠木打家具……林晚笔下生风,专挑那昂贵却不实用、或是明显逾矩的东西写。反正萧策说了要“风光”,要“体面”,到时候账目超支,看萧策那张脸往哪儿搁!
正写得畅快,春桃又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表情有些古怪:“夫人,晚香小馆……又派人来了。”
林晚手中的笔一顿,墨点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又来了?!
这次又是什么?
退货?
“说了什么事?”林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还是那个小厮,说……说是感谢夫人昨赏的点心,馆里大厨尝了之后惊为天人,特来请教那……那‘双皮’的制法。”春桃的表情更古怪了,一个风月之地,这么执着于吃食?
请教双皮制法?
林晚愣住,第一反应是荒谬。一个风月之地,
对大厨的执着竟胜过对头牌的?
这借口找得……未免太清新脱俗,甚至透着一丝古怪。
那位“月白长衫”到底想什么?
仅仅是为了口吃的?
还是另有所图?林晚心底那点被酒精和愤怒压下去的好奇心,此刻又被勾了起来,痒痒的,压都压不住。
盯着那食盒,林晚眼珠转了转。对方一而再地送礼试探,姿态做得足,话却说得云山雾罩。
若自己只是收下东西,或是简单地拒绝,都显得被动,也探不出对方深浅。
不如……反客为主?
既然对方以“请教制法”为名,那自己何不将计就计?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林晚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既矜持又带着点不耐烦:“双皮的制法么……乃是本夫人的独家秘方,岂是能轻易外传的?”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春桃的表情,仿佛在斟酌,实则是在给自己临时编理由争取时间。
随即,她话锋故作随意地一转:“不过……若是他们馆里那位……呃,常穿月白长衫、最擅音律的公子诚心请教,本夫人闲暇时心情好了,或许……倒可以考虑当面指点一二。”
林晚迅速给那个男人临时安了个“月白公子”的名号,并故意将“请教”偷换概念为需要对方头面人物“当面”来求的“指点”,把皮球又巧妙地踢了回去。
既然对方要演风雅,那自己就陪他演!倒要看看,那个气质清贵得不似凡人的“头牌”,会如何接这招。
春桃依言出去传话。
没过多久,春桃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更为精致的双层红木食盒,脸上的表情比去时更精彩。
“夫人,那小厮听了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笑着留下这个食盒,说是馆里新试制的点心,请夫人务必品尝。还说……他们家那位穿月白衫子的公子,近偶得一本失传的《碧云谣》琴谱,若夫人得闲,可于明申时,于馆中静室一同品鉴。”
《碧云谣》
林晚对琴谱一窍不通,但听名字就感觉很高大上。
这回应……竟是应下了?
还顺着她临时起意的“月白公子”称号,反将一军,约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和由头?
林晚打开食盒,上层是几样比昨更精巧的糕点。
下层,却是一盏洁白如玉、嫩滑颤动的双皮,正是林晚昨所做的模样,只是顶上精心点缀着数颗饱满酥烂、色泽深红的蜜红豆,红白相映,诱人至极。
旁边依旧附着一张花笺,行云流水的字迹写着:
“红豆不堪寄,聊佐香凝。盼晤。”
寥寥数字,既回应了林晚索要“月白公子”的要求,又借红豆喻相思,含蓄又风雅,将一场充满金钱和肉欲气息的交易,硬生生包装成了文人雅士间的知音交流。
林晚盯着那盏红豆双皮和那张花笺,脸上阵红阵白。
这手段……这段位……林晚感觉自己那点小心思在对方面前本不够看。
但莫名其妙地,心脏却不争气地加速跳了几下。
该死的,这鸭子……成精了吧?!
—
与此同时,詹事府内的考较已近尾声。
沈砚辞一番滴水不漏的言论,轻易化解了东宫属官对七皇子赵珩的刁难。
待官员们散去,赵珩走到沈砚辞身边,低声道:“方才多谢先生。”
“殿下不必客气,这是臣分内之事。”沈砚辞淡然道,“殿下今应对已十分出色,只是后需更注意,提议可更圆融些。”
“学生记下了。”赵珩郑重应下。
离开詹事府,回到翰林院值房,沈砚辞脑中仍在飞速思索东宫与漕运之事。墨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主子,将军夫人那边回了话。”墨白低声禀报,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古怪,“夫人说,制法不传,但若是馆里那位常穿月白长衫、擅音律的公子感兴趣,她可以考虑……当面探讨。”墨白完完整整地复述了林晚那带着试探和挑衅意味的话。
沈砚辞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笔尖的墨滴险些污了公文。
“月白公子?”沈砚辞轻笑出声,放下笔,“她倒是会就地取材,起名儿的本事……不错。”
这胆子果然不小,非但没被吓退,竟还敢主动提出要见面,甚至给他安了个风雅别号。
“那边如何回应?”沈砚辞问道。
“依主子的吩咐,应下了。借了《碧云谣》琴谱的由头,约在明申时,馆中静室。”
沈砚辞颔首:“找琴谱的事,办得如何?”
“已找到了,确是孤本残谱,已送至馆中。”
“很好。”沈砚辞目光重新落回案头公文,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正好会一会这位胆大包天的将军夫人。或许,柳云溪的破绽,就藏在这些后宅闲谈里。”
墨白迟疑片刻,还是问道:“主子,那夫人似乎……心思跳脱,明之约,是否会……”
沈砚辞抬眼,唇角噙着一抹玩味:“无妨。她越是如此,才越有可能说出些……旁人不敢说、也想不到的话。我倒要看看,这位‘月白公子’,明能听到怎样的高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