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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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回程的黑车上,李望舒蜷在副驾驶座,左手紧紧捂着腹部——那里藏着吴志远扔给他的牛皮纸信封。手背上厚实的包扎下,持续传来闷痛和一种深层的、怪异的搏动感,像有什么东西在痂壳下急切地敲打。车载收音机咝咝啦啦响着,断断续续播着路况,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回荡,让他本就绷紧的神经更加烦躁。

司机沉默地开着车。窗外,城乡结合部的杂乱景象逐渐被更规整的市郊道路取代,禹都灰蒙蒙的天际线在远处浮现。

李望舒没敢在车上拆开信封。直觉告诉他,这里面的东西可能带着某种“气息”,在移动中打开不是好主意。他需要回到相对安全的环境——南郊那个家具厂仓库。那里足够隔离,有他之前留下的基础设备和电源。

车在市区边缘停下。他付了钱,背着包下车,混入人流。绕了几圈,换了两趟公交,确认没有尾巴,才辗转来到家具厂附近。下午的天光开始暗淡,废弃厂区更显荒凉。

推开仓库门,熟悉的灰尘和腐朽气味扑面而来。他打开应急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一切和他几天前离开时差不多,只是空气更冷了些。

他锁好门,用铁棍抵住门后。然后,在灯光下,他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薄,没有封口。他戴上手套,轻轻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一块铺开的净塑料布上。

是三张纸。

纸质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细微的破损。上面用蓝色钢笔书写,字迹工整清晰,但透着一种机械般的冷静。

第一张纸,抬头写着关于“接入点”稳定性的记录。里面提到一个代号“ZC”(赵小川),说最初的连接频率锚定在某个自然界存在的基准频率上。但后来观察到连接点出现了“杂音”,这些杂音和“ZC”的痛苦记忆碎片强相关。尝试清除杂音,效果短暂。杂音好像成了连接点本身的一部分,切不掉,切了还会长回来。结论是:一旦被“污染”,就不可逆,这些杂音可能会成为后来连接者的“痛苦共鸣器”。

李望舒看着这段冷静到残酷的记录,仿佛能看到当年那个年幼的赵小川,在实验诱导下,如何将自己的恐惧和痛苦永久地“刻印”在了那个频率上,成了后来一切异常的基础。所谓的“墙里的东西”,最初的“噪音”,或许就是赵小川崩溃意识留下的残响,在后续中被放大、扭曲。

第二张纸,更像是一份潦草的计算草稿,标题是《紧急断连协议(草案)》。上面画着复杂的波形图,写满公式。关键部分被圈了出来:

“核心思路:不再试图消除污染杂音(做不到),而是利用它的特性。同时生成与所有已识别污染频率完全相反、强度匹配的‘镜像波’,通过原连接点反向打回去。”

“预期效果:镜像波和污染杂音在连接点内部互相抵消,理论上能在极短时间内造成节点‘过载静默’。静默期间,所有通过这个节点的连接会被强制打断。”

“风险:1. 需要瞬间极大能量。2. 相反波必须极端精准,稍有偏差就会失败甚至引发更糟的乱流。3. 静默期可能非常短。4. 作为‘镜像波注入载体’的活人(也就是深度连接者本人),将承受毁灭性冲击,大概率当场死亡或变成植物人。”

最后一行用红笔重重划了线:“此方案为理论最终手段,代价无法接受。不建议采用。——陆明,2000.11.3”

2000年11月3。这大概是陆明失踪前最后的研究。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甚至设计出了这种近乎同归于尽的办法,但最终没有(或没来得及)实施。

李望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陆明的笔记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想要真正“断开”或“破坏”像404(以及他自己身上)这样的深度连接点,常规手段无效,唯一理论可行的方法,需要牺牲那个作为“载体”的人。

而他自己,很可能就是目前最接近“载体”状态的人。

第三张纸最小,像是从笔记本上匆匆撕下的,字迹略显潦草:

“吴:若你看到此纸,我可能已不在。研究失控,‘门’后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它在学习,在模仿,在渗透。我错误估计了‘信号源’的复杂性与……恶意。它不像无意识的信息流,更像有目的的‘感染’。

‘阻断协议’理论上可行,但需要‘活体共鸣器’与精准的‘频率钥匙’。钥匙或许藏在我最早那批旧磁带里,但我已无法分辨哪些是原始数据,哪些是……它的低语。

保护好自己,销毁所有相关记录,远离一切。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陆,绝笔”

这是陆明留给吴志远的最后警告。提到了“它在学习模仿”、“感染”,印证了老魏关于“它”是某种有意识存在(或具有意识特性)的猜测。也提到了“频率钥匙”可能在最早的旧磁带里。

吴志远显然没有完全听从,他藏起了这些笔记碎片,直到今天被迫交出来。

李望舒将三张纸小心收好。信息量巨大,但也让人绝望。陆明指出了方向(用完全相反的波去抵消),却也堵死了安全实施的路(需要牺牲载体,钥匙还丢了)。

他现在左手上的印记,就是一个深度“污染”的连接点。按照陆明的理论,如果他能瞬间向这个点注入与所有污染频率完全相反的精准波,就有可能让节点暂时“静默”,切断或扰连接。

但哪里去找能产生如此复杂精准波的设备?原型机已毁。就算有,谁来作?谁能保证瞬间精准匹配?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作为“载体”,能承受那种冲击吗?陆明都说“大概率死亡或植物人”。

似乎又是一个死胡同。

他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左手包扎下,搏动得更明显了,隔着纱布都能感觉到那种不祥的律动。

他需要休息,需要处理一下越来越糟的身体状况。他拿出水和食物,强迫自己吃了一些。检查手背的包扎,纱布没有新的渗液,但触摸时,伤口深处传来的已经不是单纯的痛,而是一种……空洞的、仿佛有风在骨头缝里穿过的怪异感觉。

他不敢拆开看。他知道,裂缝和红点一定还在。

他设置好简易警报,裹紧外套,在木板上躺下。仓库里很冷,他身体的热量似乎在快速流失,尤其是左手,冰凉得像块石头。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陆明的公式、赵小川的记录、老魏最后的警告、吴志远惊恐的脸。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又听到了那种低沉的、无数人重叠的呢喃。这一次,声音更清晰了一些,不再完全是混乱杂音,偶尔能捕捉到一两个模糊的词语:

“……钥匙……”

“……找到……”

“……容器……合适……”

“……时间……不多……”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伴随着左手伤口深处那空洞的“风声”。

他猛地睁开眼,仓库里一片死寂,只有应急灯微弱的电流声。刚才的呢喃是梦,还是……“它”在试图沟通?

他坐起身,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多。睡意全无。

拿出手机(关机状态),想了想,还是开了机。有几条周正的未读信息。

“望舒,见到吴志远了吗?情况如何?看到回复。”

“南城区昏迷的那个年轻人,脑部扫描显示异常活动区域集中在处理恐惧记忆的部位,但活动强度强得离谱,像被持续高强度。他醒了,但精神恍惚,反复说‘线在动’、‘门开了’。医生束手无策。”

“还有,你让我留意的异常电磁现象报案,西区又有一处老小区凌晨短暂停电,住户反映听到‘很多人在墙壁里说话’。范围在扩大。”

李望舒看着信息,眉头紧锁。“它”的影响确实在加剧,方式更加直接地侵扰现实。

他给周正简短回复:“见到了,拿到一些资料。吴可能已暴露,注意安全。昏迷者症状是典型深度连接后遗症,无特效疗法,只能支持治疗。继续留意新病例。我需时间研究。”

刚发出去,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晓的邮件,发送时间是几小时前。

“李老师,我还是没忍住查了一下。你上次提的‘雾中看花’,那个ID,我通过一些老论坛的关联信息,结合你给的推送地域特点,可能锁定了她的现实身份。她叫苏媛,24岁,住西区红旗厂旧宿舍,自由职业,做网络画。她最后登录的社交账号,最后一条动态是‘手上的线颜色越来越深,像活的,我害怕’。之后再也没有更新。我查了红旗厂宿舍,就是昨晚周队说的那个停电听到怪声的小区。我很担心她,要不要……试着接触一下?也许她能提供更多信息?我保证小心。”

李望舒立刻回复:“绝对不要接触!重复,不要接触!你提供的信息很有用,但苏媛很可能已处于被深度影响或监控状态,接触她极度危险,也可能暴露你自己。停止一切主动调查,保护好已有信息。等我消息。”

他不能让林晓再去冒险。苏媛的情况听起来比之前的“雾中看花”更糟,印记颜色加深、“像活的”,这和他手背的情况类似。她可能正在滑向不可逆的深度连接,甚至可能已经成为“它”关注的新目标。

他靠在墙上,感到一阵无力。线索越来越多,拼图逐渐完整,但危险也在指数级增长。陆明的理论指明了终极方法,却需要牺牲和几乎不可能的技术条件。老魏死了,吴志远凶多吉少,新的受害者不断出现,林晓在危险边缘试探,周正被卷入越来越深……

而他自己的时间,似乎真的不多了。左手那空洞的风声和隐约的呢喃,像倒计时的秒针。

他必须做决定。是继续寻找更安全的、或许本不存在的“完美方案”,还是……冒险一试陆明那个九死一生的“最终手段”?

他看向自己缠满纱布的左手。

也许,答案一直就在他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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