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白走到舞台中央，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他今天穿的是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没有打领带，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中间。站在聚光灯下，整个人像是在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光，而是温润的、沉静的光。
林星晚透过取景框看他。
镜头放大了细节：他眼尾那颗泪痣，他修长的手指握麦克风的姿势，他微微抿着的唇，他扫视台下时平静的眼神。
他开口了。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清朗沉稳，带着恰到好处的磁性。林星晚注意到，台下许多女生都坐直了身体。
“很荣幸能站在这里，代表学长学姐们欢迎各位新同学来到南城大学……”
他开始讲话。内容很标准——回顾南大的历史，分享学习经验，展望未来。但林星晚发现他讲得很有技巧：没有太多空话，穿了一些具体的事例；语速不快不慢，重要的地方会稍微停顿；偶尔有幽默的小段落，台下会响起笑声。
她一边听，一边不停地按下快门。
正面、侧面、微仰角、特写……她捕捉他认真演讲的神情，捕捉他偶尔露出的浅笑，捕捉他看向台下时的目光。
有一张照片拍得特别好：他正好微微低头看稿子，睫毛在聚光灯下投出长长的阴影，眼尾那颗泪痣清晰可见。背景是暗的，只有他在光里，像一幅古典肖像画。
林星晚很满意这张，准备再拍几张不同角度的。
就在这时，陆屿白讲到了一个关于编程的小笑话：“……所以当你写代码写不出来的时候，不妨站起来走走，换个思路。毕竟，bug不会因为你盯着它看就自动消失。”
台下响起一片笑声。
陆屿白也笑了。不是大笑，只是唇角微微上扬，眼睛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这个瞬间，林星晚按下了快门。
然后她愣住了。
因为就在她按下快门的那个十分之一秒里，陆屿白正好打了一个哈欠。
不是那种张大嘴的哈欠，而是很克制、很隐蔽的——他微微侧过头，抬起手掩住嘴，眼睛因为困意而半眯着，睫毛垂下来，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与刚才的精英形象完全不同的、慵懒的、甚至有点可爱的状态。
更要命的是，林星晚拍到了这个瞬间。
她迅速查看照片。取景框里，陆屿白一手拿着麦克风，一手掩着嘴，眼睛半闭，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像一只困倦的猫。背景是明亮的舞台灯光，反衬得他这个瞬间格外真实、生动。
也格外……不适合出现在官方宣传照里。
林星晚的心跳加快了几拍。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删除这张照片——刘悦学姐说了，要多拍他好的照片，这张明显不属于“好照片”范畴。
但她的手指停在删除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因为从摄影的角度看，这张照片其实……拍得很好。
光线恰到好处，构图自然，人物状态真实不做作。比起那些完美的、标准的发言照片，这张反而有一种生动的、人性的魅力。
她犹豫了。
舞台上的陆屿白已经恢复了正常状态，继续他的演讲。他看起来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打哈欠的样子被拍下来了。
林星晚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没删。她把这张照片标记了一下，然后继续拍摄。
接下来的文艺表演的节目，她拍了舞蹈、合唱、乐器演奏，拍了后台忙碌准备的学生，拍了台下观众鼓掌欢呼的画面。
但她的心思，总是不自觉地飘回那张照片上。
开学典礼在十点半结束。新生们陆续退场，林星晚走到后台，准备再拍一些收尾的画面。
后台此刻一片忙乱——演员们在卸妆，工作人员在收拾道具，负责人在大声安排工作。林星晚举起相机，抓拍了几张忙碌的场景。
然后她看到了陆屿白。
他正站在后台角落，和一个老师模样的人在说话。老师拍着他的肩膀，似乎在夸奖他刚才的发言。陆屿白微微点头，表情礼貌但疏离。
林星晚举起相机，想拍一张他和老师交流的画面。
就在她调整焦距时，陆屿白突然转过头，视线直直地看向她的镜头。
两人的目光穿过喧嚣的后台，在空中交汇。
陆屿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林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没有放下相机——她现在是在工作，有拍摄的权利。她稳住呼吸，按下快门，拍下了他和老师谈话的画面。
然后她放下相机，准备离开。
“同学。”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星晚转过身。陆屿白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和老师的谈话，正朝她走来。他比她想象中要高，走近时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有事吗？”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陆屿白的目光落在她的相机上，然后移到她前的工作牌：“摄影志愿者？”
“对。”
“刚才拍了我？”
“对。”林星晚握紧相机，“这是工作。”
陆屿白沉默了两秒。他的眼睛很黑，盯着人看的时候有种让人无所适从的专注：“能看看照片吗？”
这个问题让林星晚愣了一下。按说她不应该拒绝——他是被拍摄对象，有权查看自己的照片。但那张打哈欠的照片……
“不方便？”陆屿白问，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不是。”林星晚深吸一口气，打开相机，翻到刚才拍的他的照片，“这是你在演讲时的照片，还有和老师谈话的这张。”
陆屿白凑近了些，看着相机屏幕。他的手指在屏幕边缘虚点：“这张，角度不错。这张，光线有点暗。这张……”
他一张张评价过去，语气专业得像在点评摄影作品。
林星晚有些意外。她以为他会直接要求删除不喜欢的，没想到他居然认真看完了，还给了评价。
“还有其他的吗？”陆屿白忽然问。
林星晚的手指僵了一下：“什么其他的？”
“我刚才看到你拍了很多张。”他的目光从相机屏幕移到她的脸上，“应该有更多吧？”
后台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远去。林星晚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她想起那张打哈欠的照片。如果现在给他看，他会是什么反应？生气？要求删除？还是……
“有。”她听到自己说，然后翻到了那张照片。
相机屏幕上，陆屿白半眯着眼，掩着嘴，眉头微皱，一副困倦慵懒的样子。
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星晚几乎屏住了呼吸，等待他的反应。
陆屿白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睛微微眯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林星晚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她。
“这张，”他的声音很平静，“拍得挺好。”
林星晚愣住了。
“光线、构图、神态都很自然。”陆屿白继续说，语气就像在点评别人的照片，“比那些标准照有意思。”
“……你不生气？”林星晚忍不住问。
“为什么要生气？”陆屿白反问，“这确实是我，虽然不太符合‘优秀学生代表’的形象。”
他说着，唇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但弧度太小，小到林星晚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这张照片不太适合公开。”
林星晚的心又提了起来。
“所以，”陆屿白看着她，“你能删掉吗？”
问题回到了原点。
林星晚看着相机屏幕上的照片，又看看陆屿白。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强迫的意思，只是提出一个请求。
“如果不删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
陆屿白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思考了几秒，说：“那我会有点困扰。毕竟，我不希望这张照片出现在任何宣传材料里。”
“我没有打算用它做宣传。”林星晚说，“这属于……个人收藏。”
“个人收藏？”陆屿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为什么要收藏我打哈欠的照片？”
这个问题让林星晚语塞了。是啊，为什么要收藏？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这张照片太真实，也许是因为它捕捉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瞬间，也许只是……舍不得删掉一张拍得好的照片。
“因为拍得好。”她最终说。
陆屿白沉默了。后台的人声再次涌入耳朵——有人在喊道具放哪里，有人在说晚上聚餐，有人在讨论刚才的表演。
“那这样吧。”他忽然说，“这张照片你可以留着，但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不能在任何公开场合使用，包括社交媒体。”
“可以。”
“第二，”陆屿白看着她，眼神认真，“你得告诉我你的名字。”
林星晚愣了一下：“我的工作牌上有。”
“我想听你说。”他说。
“林星晚。”她说，“森林的林，星星的星，夜晚的晚。”
陆屿白点点头：“林星晚。好，我记住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照片拍得不错。不过下次如果还要拍我，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没等林星晚回答，他就走了，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后台忙碌的人群中。
林星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相机。屏幕上的照片还在，陆屿白困倦的样子定格在那里。
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没有删除，只是给这张照片加了密，设成了私人收藏。
然后她翻到刚才陆屿白看过的那张标准照——他站在聚光灯下，表情认真，眼神明亮。
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对比，一张完美，一张真实；一张是别人眼中的他，一张是她捕捉到的他。
林星晚收起相机，准备离开后台。
刚走到门口，刘悦学姐就匆匆走过来：“星晚！正好找你！”
“学姐，怎么了？”
“刚才宣传部老师看了你拍的照片，说有几张很不错，想选几张做宣传用。”刘悦说，“你把所有照片都导出来，发到我邮箱，记得标注清楚。”
“所有照片？”林星晚重复。
“对，所有关于开学典礼的。”刘悦没注意到她的迟疑，“辛苦啦，下午发给我就行。”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林星晚一个人站在原地。
所有照片。
包括那张打哈欠的。
林星晚摸了摸相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她答应了陆屿白不会公开使用那张照片，但现在学姐要求交所有照片……
她会怎么做？
而此刻，已经走出礼堂的陆屿白，正被周叙言堵在门口。
“怎么样怎么样？演讲顺利吗？”周叙言笑嘻嘻地问。
“还行。”陆屿白简单回答。
“我刚才在台下看到有个摄影志愿者一直在拍你，是个小学妹，长得挺清秀的。”周叙言挤眉弄眼，“你不会又板着脸把人家吓跑了吧？”
陆屿白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真吓跑了？”周叙言夸张地叹气，“我说你啊，对女生温柔点不行吗？人家也是在认真工作。”
“我知道。”陆屿白说。
“知道你还……”周叙言忽然顿住，盯着陆屿白，“等等，你刚才说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怎么知道人家在认真工作？你和人家说话了？”
陆屿白没回答，径直往前走。
周叙言赶紧跟上：“你真的和她说话了？说什么了？快告诉我！”
“没什么。”陆屿白脚步不停，“只是看了她拍的照片。”
“然后呢？”
“然后发现她拍得不错。”
周叙言惊讶地睁大眼睛：“你居然夸人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陆屿白没理他，继续往前走。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后台那个女生，琥珀色的眼睛，握着相机时认真的表情，还有她说的那句话——
“因为拍得好。”
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而在礼堂后台，林星晚正对着笔记本电脑犹豫。文件夹里，所有的照片都已经导出来了，整齐地排列着。
鼠标悬停在那张加密的照片上。
删除，还是保留？
她想起陆屿白平静的眼神，想起他说“这张拍得挺好”，想起他提出的条件……
最终，她把那张照片移到了一个隐藏文件夹，然后给刘悦学姐发了邮件——附件里，是除了那张照片之外的所有内容。
邮件发送成功。
林星晚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正好，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她想，这大概是她大学生活里，第一个需要保守的秘密。
而秘密的另一端，陆屿白正推开计算机学院实验室的门。窗台上，那盆绿萝在阳光下伸展着叶片。
他坐到电脑前，打开编程软件。
但敲了几行代码后，又停了下来。
脑海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和一句“因为拍得好”。
他摇摇头，试图集中注意力。
但那双眼睛，似乎已经在记忆里，留下了淡淡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