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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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方眠发现,云朔有个习惯:每到月圆之夜,他会在书房独坐到很晚。

前两次她没在意,以为战神大人理万机,加班加点很正常。第三次,她半夜渴醒了,摸黑起来倒水喝,瞥见书房窗子还亮着灯。那时已经是丑时末,天都快亮了。

第二天仙娥悄悄告诉她:“神君每逢月圆,都会在书房听琴。以前青瑶仙子在时,常在这夜为他抚琴。”

方眠恍然大悟。原来不是加班,是怀念。

于是当月圆夜再次来临时,她没像往常一样早早睡下,而是换了身得体的衣裙,在偏殿等着。果然,亥时刚过,仙娥来传话:“神君请您去书房。”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云朔坐在窗边的矮榻上,面前摆着那张乌木琴。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银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些,但也更孤独。

“弹一曲吧。”他说,声音很轻。

方眠在琴前坐下,手指拂过琴弦。这些子她练琴练得手指都快起茧子了,那首《幽兰》早已烂熟于心。可今夜不知怎么的,她不想弹那首。

“神君想听什么?”她问。

云朔抬眼:“青瑶常弹的,都可。”

那就是《幽兰》了。方眠定了定神,指尖落在弦上。

第一个音出来,她就知道今晚状态不对。太刻意了,每个音都绷得紧紧的,像是生怕出错。弹到第三小节时,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在冒汗。

云朔闭着眼听,没什么表情。

方眠越弹越慌,脑子里全是仙娥教的那些规矩:力道三分收七分发,眉间要有轻愁,指尖要稳……

“停。”

琴声戛然而止。方眠手指悬在半空,心跳如鼓。完了,要被批评了。

云朔睁开眼,看着她:“你不必想着模仿她。”

方眠愣了。

“我是说,”云朔顿了顿,“不必每一处都按她的方式来。琴音随心境而动,你今夜心不静,强弹也无味。”

这话说得……不太像他会说的。方眠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神色。灯光昏暗,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那我?”她试探着问,“随便弹弹?”

“嗯。”

方眠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算了,爱怎样怎样吧。反正契约里也没规定必须弹得跟青瑶一模一样。

她重新起手,这次弹的不是《幽兰》,而是一首瑶池老花仙教她的乡野小调。曲子很简单,讲的是春天来了,草木发芽,鸟儿回巢。没什么深奥意境,就是欢快。

弹着弹着,她想起瑶池的花圃,想起老花仙一边修枝一边哼这曲子,想起自己还是株小苗时,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清晨的露水。手指渐渐放松下来,琴音也变得轻快活泼。

一曲终了,书房里静悄悄的。

方眠睁开眼,看见云朔正看着她,眼神有点恍惚?

“这首曲子,”他缓缓开口,“青瑶从没弹过。”

“是瑶池的老调子,登不得大雅之堂。”方眠有些不好意思,“我弹着玩的。”

云朔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月光在他眼中流转,映出些方眠看不懂的情绪。过了很久,他忽然问:“你化形前,在瑶池待了多久?”

这问题太突然。方眠老实回答:“三百年。”

“三百年……”云朔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就一直在那儿?不觉得闷?”

“不闷啊。”方眠笑起来,“瑶池可热闹了。春天百花齐放,夏天莲叶田田,秋天金桂飘香,冬天还有梅花看。老花仙会讲古,隔壁桂花仙爱聊天,每天浇浇水,修修枝,子过得快着呢。”

她说得眉飞色舞,完全忘了要保持青瑶式的温婉。等意识到时,话已经说完了。方眠心里咯噔一下,偷瞄云朔的脸色。

云朔却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浅淡的笑,是真的笑了,眼角有了细微的纹路。

“听起来不错。”他说。

方眠松口气,胆子也大了些:“神君没去过瑶池吗?”

“去过。”云朔望向窗外,“很多年前。那时瑶池还没现在这么多规矩,仙娥们可以在池边嬉戏,老仙君们会聚在亭子里下棋论道。”

“那多好啊。”方眠感慨,“现在管得可严了,这个不许那个不准的。”

“是啊。”云朔的声音低下去,“很多事都变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吹进来,烛火摇曳。方眠看着云朔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刻的他,不像高高在上的战神,倒像……像个普通人,会累,会怀念,会寂寞。

“神君,”她轻声问,“您很想青瑶仙子吧?”

问完她就后悔了。契约第一条,不得主动询问青瑶相关。

但云朔没有生气。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也不想。”

这话矛盾。方眠不解。

“想的是她这个人,”云朔慢慢说,“不想的是那些放不下的执念。”

他转过头,看着方眠:“你明白吗?有时候你怀念一个人,怀念到后来,分不清是怀念她,还是怀念那个放不下的自己。”

方眠怔住了。这话太深,她一时没完全懂,但心里某处被轻轻触动。

“青瑶她……”云朔顿了顿,像是斟酌用词,“其实没那么完美。她脾气有点急,生气时会摔东西。她挑食,不吃葱姜蒜,每次宴席都要悄悄把配料挑出来。她还怕黑,睡觉必须留盏小灯。”

他说着说着,眼神变得遥远,像是穿过时光看见了什么。方眠屏住呼吸,不敢打扰。

“可这些,别人都不知道。”云朔的声音更轻了,“他们只知道她是完美的青瑶仙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情温婉可人。连我自己有时候也会忘记她不完美的那一面。”

他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说了太多,神色一敛,又恢复成平那个冷淡的云朔。

“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他说。

方眠起身,行了个礼。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云朔还坐在那儿,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月亮。那背影看起来很累。

回到偏殿,方眠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云朔刚才的话,还有他说话时的神情。

她在小本子上写:“月圆夜,神君流露脆弱。发现疑点五:他对青瑶的执念似乎不只是爱。更像是一种责任,一种必须怀念的义务。疑问:为什么会这样?”

写完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一个念头冒出来:如果一个人必须完美,连怀念她的人都必须完美地怀念,那这份感情,还是真的感情吗?

这个念头太大胆,方眠摇摇头,把本子合上。

她不知道的是,书房里,云朔还坐在原处。他面前摊开着一卷玉简,上面记录的是万年前那场神魔大战的细节。在青瑶战死的那一段旁边,有行朱砂批注:

“疑点重重,需彻查。”

玉简的末端,盖着天帝的私印。

云朔的手指拂过那行批注,眼神复杂。许久,他低声自语:“青瑶,你若在天有灵,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窗外,月亮静静悬着,清辉洒满庭院。花园角落那片被封印的区域,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只有他能看见的灵光。

那里埋着的不是旧物,是一把剑。

青瑶的剑。

剑身上,有魔气残留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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