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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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周三下午一点十五分,艺术学院琴房走廊的空气里飘浮着肉眼可见的紧张感。

沈时雨快步走过307琴房时,门缝里流淌出的肖邦《夜曲》让她脚步微顿。弹奏者的技巧纯熟,但情感处理得太规整了——那个本应如梦似幻的降E大调旋律,此刻听起来像个精准的数学公式。她右手的手指不自觉地曲伸了一下,这是她听见不够完美的演奏时,身体残留的本能反应。

就在这时,琴声戛然而止。

门开了。

“江熠?”

温婉的女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沈时雨转头,看见一张她从未见过、却莫名熟悉的脸——四十多岁,米色针织衫,深灰色长裙,长发松松挽起,左眼下方有颗浅褐色的小痣。这张脸瞬间激活了江熠身体里的某个记忆开关:

七岁的夏天,这只手曾经被这只手温柔地握着,放在琴键上。一个声音说:“手腕放松,江熠,像握着一只小鸟。”

“陈老师。”沈时雨脱口而出。声音是江熠的低沉嗓音,但语气里有一丝江熠本人绝不会有的、细微的颤抖。

陈老师的眼睛瞬间湿润了。她上前一步,握住沈时雨的手腕——江熠的手腕。那双手温暖柔软,掌心有钢琴老师特有的茧。

“真的是你。”她的声音也在抖,“两年了……你终于肯来了。”

读者预反应:“两年?江熠两年没弹琴了?为什么?等等,这老师为什么这么激动?”

沈时雨想解释自己只是路过,但陈老师已经不由分说地把她拉进琴房。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走廊里所有的声音。

房间忽然变得极其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中央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像一具等待唤醒的躯体,琴盖敞开,黑白琴键反射着冷冽的光。

沈时雨站在钢琴前,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

她会弹钢琴——专业十级,每天四小时练习持续了十二年。但她会用的是沈时雨的手:指节因常年练习微微变形,指尖有茧,无名指和小指因为拉伸过度比常人更灵活。

而现在她要用的,是江熠的手。

这双手更长,骨节分明,掌心有篮球磨出的薄茧,虎口处有一道愈合后仍显狰狞的旧疤——高一那年篮球赛被人恶意犯规摔伤留下的。指腹的触感、力度控制、肌肉记忆……全都和她熟悉的不同。

“坐吧。”陈老师把琴谱翻到《月光奏鸣曲》第三乐章,贝多芬那首狂风暴雨般的快板,“从你以前最喜欢的这首开始。虽然难,但你总说,越难才越有意思,对吧?”

沈时雨慢慢在琴凳上坐下。高度需要调整——江熠比她高十二厘米,坐姿也不同。她调好高度,双手悬在琴键上方,指尖无法控制地颤抖。

弹,还是不弹?

如果弹,以她的专业水平,和江熠“两年没练”的事实严重不符,必会露馅。

如果不弹,怎么解释?手受伤了?刚才陈老师握她手时,肯定能感觉到一切正常。

大脑飞速运转,但身体已经做出了选择。

当手指落下的瞬间,沈时雨就知道:完了。

触感完全陌生。琴键的阻力、回弹的力度、指尖的反馈……全都错了。她试图弹出《月光》第三乐章开头的急促音符,但节奏混乱,指法错误,几个音弹得软弱无力。江熠的手指力量比她大,但精细控制远不如她——篮球训练出的肌肉记忆,和钢琴要求的肌肉记忆,是两套完全不同的系统。

琴声断断续续,生涩得像初学者。贝多芬的愤怒与激情,变成了一堆杂乱的噪音。

读者预反应:“果然露馅了!等等,她要怎么圆?说触电后遗症手不听使唤?”

“停。”陈老师轻声说。

沈时雨停下,手指僵在琴键上。失败感和羞耻感涌上来,混杂着对这具陌生身体的愤怒——为什么就是控制不好?

“两年没弹,生疏是正常的。”陈老师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有温柔,“再来一遍,这次慢一点,感受每个音符。别想着技巧,想着……音乐本身。”

沈时雨闭上眼睛。

别想着技巧。别想着控制。别想着这是江熠的手。

想着音乐。

想着贝多芬写下这首曲子时的愤怒——他对耳聋的愤怒,对命运不公的愤怒,对一切束缚的愤怒。想着那些音符应该像暴雨一样倾泻,像闪电一样撕裂天空,像……

她的手指再次落下。

这一次,前几个小节依然生涩。但到了第八小节,某种无法解释的事情发生了——

手指开始自己移动。

不是她在控制手指,而是手指在带着她弹奏。

肌肉记忆被激活了。

江熠身体里那些沉睡了两年的钢琴技巧——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练习时光、那些深植在神经回路里的指法模式、那些已经成为身体本能的肌肉反应——全部在音乐中苏醒了。

琴声忽然变得流畅、有力、精准。沈时雨睁开眼睛,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江熠的手——在琴键上飞奔。指法正确,手腕灵活转动,踏板控制恰到好处。狂风暴雨般的音符倾泻而出,每一个都带着饱满的情感力量。

她进入了那种演奏者最熟悉的状态:意识退后,身体接管。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可怕的东西——

记忆。不属于她的记忆。

第一个闪回画面涌入时,沈时雨的手指没有停。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周六下午。七岁的江熠坐在钢琴前——不是这架三角钢琴,而是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陈老师还很年轻,蹲在他身边,手覆在他的小手上:

“这是中央C,江熠。记住它,就像记住回家的路。”

小江熠的手指笨拙地按下琴键,发出一个单音。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老师,我妈妈说她小时候也想学钢琴,但家里没钱。”

“那你要替她好好学。”陈老师摸摸他的头,“把妈妈没能弹的曲子,都弹给她听。”

琴声继续。《月光》第三乐章进入中段,音符变得更加急促、激烈。

第二个闪回:

十岁的江熠站在舞台上,穿着小小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他弹的是《献给爱丽丝》,最后一个和弦弹错了一个音。台下有轻微的动,小江熠的脸瞬间白了。

下台后,他躲在更衣室的角落里哭。陈老师找到他,蹲下来,用纸巾擦他的眼泪:

“音乐不是为了完美,是为了表达你心里的东西。你刚才弹得很美,江熠。真的。”

“可是……我弹错了。”他抽泣着。

“贝多芬也弹错过。”陈老师说,“重要的是,你让音乐活了。”

琴声进入高段落,力度达到最强。沈时雨的手指在琴键上飞奔,汗水从额头滑落。

第三个闪回:

十二岁的江熠坐在家里的钢琴前。琴房角落的沙发上,坐着一个温柔的女人——那是江熠的妈妈。她闭着眼睛,脸上是平静的微笑,手指随着琴声轻轻敲击沙发扶手。

江熠弹的是《梦中的婚礼》。他时不时抬头看妈妈,确认她在听。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中跳舞。

那是她确诊前的三个月。

第四个闪回:

医院走廊。十四岁的江熠把电子琴放在推车上,手指在琴键上移动。他弹的是妈妈最喜欢的《卡农》。护士站的护士们停下工作,静静听着。

病房里,监测器上的心率线,随着琴声变得平稳。

一个护士轻声说:“每次你弹琴,你妈妈的心率都会变好。”

江熠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弹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琴键上。

第五个闪回:

葬礼。黑白照片。十六岁的江熠穿着黑色西装,站在人群最前面,背挺得笔直,没有哭。

三天后,他锁上了家里的钢琴盖。钥匙在手里握了很久,然后扔进了院子里的池塘。

水花很小,涟漪很快消失。

陈老师打电话来:“江熠,这周还来上课吗?”

“不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老师,我不想弹了。没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好。等你想弹的时候,随时回来。”

琴声进入最后的段落。沈时雨的手指在琴键上疯狂地奔跑,仿佛要把所有被压抑的情感都发泄出来。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知道这是自己的眼泪,还是江熠身体里残留的情感。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强有力的终止式让钢琴微微震动。

琴声在房间里回荡,然后渐渐消散,被一种沉重的寂静取代。

沈时雨的手指还停留在琴键上,颤抖着。一滴泪落在江熠的手背上——那只有篮球疤的手背上,温热,然后变凉。

读者预反应:“我的天……江熠的妈妈……所以他锁起钢琴是因为这个。刀死我了!沈时雨现在是什么心情?她通过江熠的身体经历了他的过去!”

陈老师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沈时雨以为她会问“你为什么哭了”,或者“你这两年去哪了”。

但她只是轻声说,声音哽咽:

“你弹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沈时雨抬起头,看见陈老师也在擦眼泪。

“技术有点生疏,”陈老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情感……你妈妈要是听到,一定会很骄傲。她一直说,你有天赋,只是太压抑自己。”

沈时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江熠,但她刚才确实用江熠的身体,经历了江熠的过去。那些记忆如此真实,仿佛就是她自己的。

“你最近……”陈老师仔细看着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感觉你……成熟了很多。像是……经历了一场暴风雨,然后走出来了。”

“算是吧。”沈时雨轻声说。这是她能给的最诚实的回答。

“不管发生了什么,”陈老师握住她的手——这次握得很紧,紧到有些疼,“记住,钢琴永远在这里等你。音乐也是。它们不会离开,不会改变,不会……消失。”

她说“消失”时,声音颤抖了一下。

沈时雨知道她在说谁。

“谢谢老师。”她说,这是真心的。

陈老师松开手,擦了擦眼角:“好了,你该去忙了。不过既然回来了,以后有空就来练练琴。307琴房下午一般都空着,我打过招呼了。”

沈时雨点头,起身准备离开。但就在她转身时,余光瞥见琴房窗户外——

江熠站在那里。

用她的身体,站在窗外,看着她——或者说,看着“自己”的身体坐在钢琴前。午后的阳光给他——她的身体——镀上金边,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但沈时雨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他听到了全部。

听到了她用他的身体,弹出了那些他锁起来的记忆。

听到了琴声里的悲伤、思念、爱,以及……释放。

沈时雨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愧疚、理解,还有一种奇怪的亲密感——她触碰了他最私密的过去,用他无法做到的方式。

她走出琴房,江熠还在窗外等她。两人默默走到走廊尽头,在无人的楼梯间停下。

读者预反应:“面对面摊牌时刻!江熠会生气吗?沈时雨要怎么说?等等,她刚才好像说‘看到了实验室’?什么实验室?!”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琴声和他们的呼吸声。百叶窗的光影在两人脸上移动,像时间的刻度。

“你……都听到了?”沈时雨问,声音很轻。

江熠点头,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窗外。用沈时雨的身体做出这种深沉的表情,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你弹得很好。”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比我以前弹得好。”

“是你弹得好。”沈时雨诚实地说,“是你的手指记得。肌肉记忆,陈老师说的。”

江熠终于转过头,看向她——看向自己的身体。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此刻正无意识地曲伸着,像是在回忆刚才触碰琴键的感觉。

“我已经很久没弹了。”他说,“自从妈妈去世后。”

“为什么?”沈时雨问,虽然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因为每次弹琴,”江熠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都会想起她。太清晰了,清晰到……痛。”

他说“痛”的时候,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楼梯扶手。沈时雨注意到这个细节——这是江熠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但现在用她的手做出来,显得纤细脆弱。

“刚才弹琴时,”沈时雨小心地说,“我看到了一些画面。你妈妈的画面。”

江熠猛地转头:“什么?”

“记忆碎片。”沈时雨解释,“我弹琴时,你身体的记忆被激活了。我看到了你小时候学琴,看到你在医院弹琴给你妈妈听,看到你锁上钢琴盖……”

她没说完,因为江熠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悲伤。那种悲伤很安静,却沉重得让人窒息。

“所以,你都知道了。”他低声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没关系。”江熠打断她,声音恢复了平静,“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他重新看向窗外。窗外是艺术学院的小庭院,几棵枫树已经开始泛红,树下有学生在写生。画面宁静美好,和楼梯间里的沉重气氛形成反差。

“你妈妈……一定很爱你。”沈时雨忽然说。

江熠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她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所以你把琴锁起来了。”沈时雨理解了,“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太喜欢,喜欢到无法承受失去后的回忆。”

江熠看着她,眼神深邃:“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失去过重要的人。”沈时雨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件事,“我爸爸。他去世后,我们家那架老钢琴……妈妈想卖,我同意了,但心里很痛。”

江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他的目光专注,让沈时雨有勇气继续说下去。

“卖掉钢琴那天,我在琴行门口站了很久。”沈时雨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老板问我还要不要最后弹一次,我说不用了。因为我知道,一旦弹了,就再也舍不得了。”

她顿了顿:“那架琴是我爸爸攒了半年工资买的。他说,小雨手指长,适合弹钢琴。其实我们家本请不起老师,他就自己看教材,一点一点学,然后教我。”

记忆涌上来,带着旧时光的温度:父亲笨拙的手指在琴键上摸索,哼着跑调的《小星星》;夏天停电的夜晚,他弹简单的曲子给她和妈妈听,月光是唯一的灯光;他生病后,坐在轮椅上听她弹琴,瘦削的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

“他走的那天,”沈时雨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在医院走廊里,听到隔壁病房传来钢琴声。是很简单的《友谊地久天长》。我站在那里听了很久,想哭,但哭不出来。”

楼梯间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肖邦的《雨滴》,连绵的重复音符,真的像雨滴敲打窗棂。

江熠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问:“你现在还想弹琴吗?”

沈时雨想了想,诚实回答:“想。但不敢。”

“为什么?”

“因为怕想起他。”沈时雨说,“怕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时光,怕承认他真的不在了。”

江熠点头,像是完全理解:“我也是。”

两人之间有了某种奇妙的共鸣。虽然经历不同,但失去亲人的痛、对过去的怀念、对记忆既渴望又恐惧的矛盾——这些情感是相通的。

“但今天用你的手弹琴,”沈时雨继续说,“我忽然觉得……也许不该这样。那些回忆,无论是快乐的还是悲伤的,都是我们的一部分。锁起来,太可惜了。”

她看向江熠:“音乐是你妈妈留给你的礼物。扔掉礼物,是对送礼人的不尊重,对吧?”

江熠怔住了。他看着沈时雨——看着自己脸上那种认真的、带着温柔的表情,眼神变得复杂。

几秒钟后,他忽然笑了——一个很轻的、带着苦涩但真实的笑。

“你说得对。”他说,“也许等我拿回自己的身体,该重新弹琴了。”

“我会去听的。”沈时雨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不妥,脸微微发热。

江熠看着她——看着自己脸上那难得一见的羞涩表情,眼神柔软下来。

“那说定了。”他说。

气氛微妙地改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关系,多了某种更深的理解和……亲密感。像是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忽然发现对方手里也拿着灯。

读者预反应:“这段对话写得太好了!两个失去至亲的人互相理解。等等,刚才沈时雨是不是说她爸爸也去世了?这是她第一次提家里的事吧?”

“对了,”江熠忽然想起什么,“刚才你弹琴时,除了我妈妈的记忆,还看到别的了吗?任何奇怪的画面?不是关于我的?”

沈时雨仔细回忆。记忆碎片主要是关于江熠的妈妈和钢琴,但似乎还有一点别的……

“有一个画面,”她不确定地说,“好像是一个实验室。很多仪器,闪着蓝光。一个男人背对着我,在作什么复杂的设备……那可能是你吗?”

江熠皱眉:“我没有在实验室的记忆。我妈妈去世后,我才开始接触生物实验,那是高中的事了。而且那个画面里的实验室,看起来更……先进?”

他忽然停住。

两人对视,都想到了同一个可能性。

那个实验室画面,可能不是江熠的记忆。

而是沈时雨的。

但因为灵魂互换,或者因为钢琴触发了深层记忆,出现了交叉。

“你的外公……”江熠缓缓说,“沈铭,他是科学家。那个实验室,会不会是他的?”

沈时雨心脏狂跳。外公的实验室?她为什么会在江熠的身体里,看到外公实验室的记忆?

难道她的记忆,也残留在自己的灵魂里,因为互换而触发了?

“我……不确定。”沈时雨说,“我对外公几乎没印象。他失踪时我才两岁,家里也没有他的照片,除了妈妈藏起来的那几张。”

“但你的潜意识可能有记忆。”江熠分析,“遗传记忆,或者早期记忆的残留。钢琴可能是个触发器——音乐能激活深层大脑区域。”

这个推测让沈时雨感到不安。如果她的记忆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被激活,那江熠会不会也在某些时刻,看到她的记忆?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江熠看了看时间,“走吧,去见秦教授。也许他能解释这些现象。”

两人离开楼梯间,走向图书馆的方向。阳光很好,梧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语什么秘密。

沈时雨走在江熠身边,侧头看他——看自己的身体。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摇晃,背挺得很直,琥珀色的眼睛里现在有了江熠的坚定和深沉。

她忽然想:如果现在有人看到他们,会觉得是什么关系?

朋友?同学?还是……

“沈时雨。”江熠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他说得很认真,“谢谢你让我想起,弹琴的感觉。”

沈时雨愣了一下,然后微笑:“不用谢。”

她想说,也谢谢你,让我知道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背负着沉重的过去。

但她没说出口。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

读者预反应:“终于要去见秦教授了!我赌五毛钱,他会拿出关键证据——比如沈时雨外公和江熠父亲是旧识的照片!”

下午两点四十,图书馆古籍阅览室门口。

越接近目的地,沈时雨心里的不安就越强烈。她想起那个神秘来电的警告:“不要相信任何人。”想起陆星辰查到的信息:新纪元集团,赵明轩的父亲,收购沈氏资产……

还有刚才在琴房看到的实验室画面。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他们卷入的,远比简单的灵魂互换复杂。

“不管秦教授说什么,”江熠在推门前低声说,“保持警惕。相信,但要验证。”

沈时雨点头。

门被推开,陈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古籍阅览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老式台灯在长桌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书架高耸至天花板,密密麻麻的古籍像沉默的守卫。

第三排书架前,一本厚重的古籍摊开在阅读架上。

沈时雨和江熠对视一眼,走向那本书。是拉丁文手抄本,羊皮纸页泛黄,边角卷曲。沈时雨俯身细看,文字古老难辨,但旁边的空白处有钢笔批注,字迹工整有力:

“意识非肉体之囚徒,乃能量之形态,可转移,可保存。——沈铭,1987年注”

沈时雨的呼吸停了一瞬。这是外公的字迹。妈妈珍藏的旧记里,有同样的笔迹。

江熠也看到了,低声说:“1987年……那是三十多年前。你外公那时就在研究意识转移。”

沈时雨继续翻阅。后面的页面上,记载着17世纪欧洲的神秘学传说:灵魂转移、意识交换、死而复生……每一条旁边都有沈铭的批注,像是研究笔记。

其中一页的批注吸引了她的注意:

“1598年,威尼斯记录:孪生子玛利亚与安娜在暴风雨夜触电后互换身份。三后恢复,但保留对方部分记忆。关键:强烈的情绪共鸣与能量冲击。——沈铭,1989年注”

孪生子。触电。互换。保留记忆。

这和他们的情况惊人相似。

“看来你外公收集了很多案例。”江熠说,“他是在做系统性研究。”

沈时雨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她拿起照片,手微微颤抖。

照片上是年轻的沈铭,穿着白大褂,站在一个复杂的仪器前。仪器闪着柔和的蓝光,旁边还有几个人,其中一个是……年轻的秦书远,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头发还是黑的,笑容灿烂。

照片背面写着:“意识转移实验第一次成功记录,1989年3月12。参与者:沈铭,秦书远,李婉华(技术员)”

1989年。三十年前。实验成功。

“所以秦教授说的都是真的。”沈时雨喃喃道,“我外公真的在做这个研究……而且成功了。”

“至少他认为成功了。”江熠指着照片上的期,“但后续呢?为什么没有公开发表?”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书架后传来:

“因为太危险了。”

两人猛地转头。秦教授从阴影中走出,依旧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拄着乌木手杖。但今天他没有戴眼镜,眼睛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明亮。

“秦教授。”沈时雨下意识地把照片藏到身后。

“不用藏。”秦教授温和地笑了,“那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他走到阅读架前,小心地合上古籍:“这本《灵魂论》是你外公当年从欧洲带回来的珍本,也是他研究的起点。他认为,古代的神秘学传说背后,有被遗忘的科学原理。”

江熠上前一步,将沈时雨护在身后一点——虽然现在他在沈时雨的身体里,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奇怪:“教授,您昨天说的‘钥匙’,具体是什么意思?”

秦教授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最后停留在沈时雨——江熠的身体——脸上。

“两把钥匙。”他缓缓说,“一把是血脉,一把是……共鸣。”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你外公发现,意识转移需要两个条件:第一,转移双方必须有某种深层连接——血缘、情感、或者……命运的交织。第二,需要强烈的能量冲击作为触发器。”

他转过身:“你们满足了这两个条件。”

沈时雨和江熠都愣住了。

“我们有什么深层连接?”江熠问,“我们三天前才认识。”

“表面上是这样。”秦教授说,“但你父亲的公司,收购了沈氏集团的资产。你和她,在商业层面上早已被连接。而且……”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更旧的、已经发黄卷边的照片。

不是实验室的那张。

而是一张黑白照片:两个年轻男人站在“燕京大学”的牌匾下,勾肩搭背,笑得毫无防备。左边的人沈时雨认得——是更年轻的沈铭,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戴着眼镜,书卷气很浓。

右边的人……

读者预反应:“来了来了!我猜对了!右边绝对是江振业!江熠的父亲!”

江熠的眼睛睁大了。

照片右边的人,是他父亲——江振业。年轻时的江振业,头发浓密,笑容灿烂,手臂搭在沈铭肩上,另一只手比着“V”字手势。那种放松、快乐的状态,是江熠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的。

照片背面有字,墨水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

“与振业摄于燕京大学,1982年夏。愿友谊长存。——沈铭”

1982年。三十八年前。

她外公和她现在身体的主人的父亲,是大学同学,最好的朋友。

照片从沈时雨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江熠蹲下身捡起照片,手指颤抖。他盯着照片上父亲年轻的脸,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这……不可能。”江熠的声音有些哑,“我父亲从来没提过。”

“因为他不敢提。”秦教授说,“1989年实验成功后,你外公想拉你父亲一起继续研究,但江振业拒绝了。他说这太危险,违背伦理。两人大吵一架,从此疏远。”

他走到沈时雨面前,看着她手中的照片:“1996年实验室火灾后,江振业是第一批到达现场的人之一。他以‘老朋友’的身份参与调查,但实际上……他拿走了你外公的一些研究资料。”

沈时雨感到一阵眩晕。江熠的父亲,拿走了外公的研究资料?

“为什么?”她问。

“为了保护,或者……控制。”秦教授说,“江振业认为这些研究太危险,不能落入他人之手。但他也没有销毁,而是藏了起来。我猜,他是想等你长大,再决定怎么处理。”

等我长大?

沈时雨忽然想到什么:“实验室那台设备……是不是我父亲提供的?”

秦教授点头:“是那台设备最初的捐赠方。1998年,学校实验室升级,江振业以公司名义捐赠了一批设备。那台老式电生理仪,就在其中。”

一切开始连接起来。

江熠的父亲和她外公是旧友。

收购了沈氏资产。

江父捐赠的设备,被改造后导致他们互换。

这不是偶然。

这是一张编织了三十年的网。

“所以我们的互换……”沈时雨艰难地说,“是设计好的?”

“部分是。”秦教授诚实地说,“设备被改造是人为的。但能否成功触发互换,取决于你们是否满足‘钥匙’条件——现在看来,你们满足了。”

他看向两人:“血脉的钥匙是沈时雨,沈铭的血脉。共鸣的钥匙是你们两人,因为你们家族的历史交织。强烈的能量冲击是实验室的电弧。三个条件齐备,所以……你们互换了。”

江熠的脸色变得苍白:“我父亲……知道这一切?”

“我不确定。”秦教授说,“但以江振业的性格,如果他知道,一定会有所行动。他昨天来学校见你,可能就是试探。”

沈时雨想起昨天江父审视的目光,那确实不像单纯的关心。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问。

“第一,保护好自己。”秦教授说,“第二,找到你外公留下的完整研究资料。第三,弄清楚谁在幕后控这一切——设备被改造,说明除了我们,还有第三方势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你们要小心记忆交叉现象。灵魂互换不只是身体交换,意识层面也会相互渗透。钢琴是个触发点,可能还有其他触发点。要注意观察,记录下来。”

沈时雨想起刚才在琴房看到的实验室画面。那是她的记忆,还是江熠的?或者……是两人记忆的混合?

“秦教授,”江熠忽然问,“我们能换回来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

“理论上可以。”他最终说,“但需要同样的条件:强烈的能量冲击,以及……你们自己的意愿。意识转移不是单向的,它需要‘锚点’。你们的自我意识,就是锚点。如果你们真的想换回来,并找到正确的方法,就有可能。”

“什么方法?”

“我不知道。”秦教授摇头,“这需要你们自己寻找答案。也许在你外公留下的资料里,也许在……你们的记忆里。”

墙上的时钟指向三点二十。秦教授看了眼时间:“我该走了。我们不能待太久,会引起注意。”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记住,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验证,永远要验证。”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时雨和江熠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旧照片。照片上的两个年轻人笑容灿烂,对未来充满希望。

他们不知道,三十八年后,他们的孙辈会因为他们的选择,被困在彼此的身体里。

命运像一张巨大的网,每个人都是网上的结点。

而现在,沈时雨和江熠成了网上最特别的两个结点——被绑在一起,无法分开。

“我们先离开这里。”江熠说,声音有些空洞。

两人走出古籍阅览室,回到阳光下的校园。但阳光不再温暖,反而显得有些刺眼。

沈时雨把照片小心地放进口袋。纸张粗糙的触感,像历史的皮肤。

“现在去哪?”她问。

“图书馆。”江熠说,“我们需要整理所有线索。而且……商业酒会的培训还没开始。”

沈时雨这才想起,下周五还有那个商业酒会。江熠的父亲会在场,赵明轩可能也会在场——如果赵明轩的父亲真的和当年的事有关。

这不再是简单的社交活动。

这是一场试探,一场博弈,可能……一场摊牌。

“我做不到。”她实话实说,“在你父亲面前演戏,还要试探他……我做不到。”

“你可以。”江熠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看着自己的身体,“沈时雨,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坚韧的人。你能在实验室事故后保持冷静,能在一夜之间学会扮演我,能弹钢琴触动我锁起来的记忆……你能做到。”

这话说得太直接,沈时雨愣住了。

江熠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轻咳一声,移开视线:“走吧,时间不多了。”

两人走进图书馆,找到预约好的私人研究室。陆星辰已经等在那里,看到他们进来,推了推眼镜:

“谈完了?有什么新发现?”

沈时雨拿出那张旧照片。陆星辰接过,眼睛眯了起来。

“江振业和沈铭……”他快速在电脑上搜索,“大学同学,都是燕京大学79级生物工程系。成绩单显示,他们经常,直到……1989年。”

他调出一份旧档案:“1989年3月,沈铭提交了一份研究计划申请,者名单里有江振业。但一周后,江振业撤回了签名。理由是‘研究方向存在伦理风险’。”

1989年3月。正是照片上意识转移实验成功的时间。

“所以江叔叔从一开始就知道。”陆星辰总结道,“他知道沈铭的研究,知道风险,选择了退出。但火灾后,他又参与了善后……”

他看向江熠:“你父亲可能知道得比我们想象的都多。”

江熠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这是沈时雨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数据包破解有进展吗?”沈时雨问,转移话题。

“有。”陆星辰调出破解界面,“我找到了触发程序的完整代码。触发条件确实是你们两人同时接触设备,且生物电信号匹配某个预设模式。但有趣的是——”

他放大一段代码:“这里有个二次验证。如果触发成功,程序会发送一个确认信号到某个外部服务器。服务器地址被加密了,但我追踪到信号最后消失在……总部大楼的IP段内。”

房间里安静下来。

。江熠家的公司。

设备触发成功后,信号发回了。

这意味着什么?

江熠的父亲在监控实验?

还是说,内部,有其他人参与了这件事?

读者预反应:“我的天!信号发回?!所以江父不仅知道,还在监控?细思极恐!”

“我们需要进那个服务器。”江熠最终说,“看看里面有什么。”

“几乎不可能。”陆星辰摇头,“企业级防火墙,军方级别的加密。除非有内部权限……”

他忽然停住,看向江熠:“除非,有人用江熠的身份登录。的继承人,应该有某些访问权限吧?”

江熠的脸色变了:“你想让我……用我父亲公司的系统?”

“不是现在。”陆星辰说,“但在商业酒会上,会展示最新的科技产品。他们的展示系统,通常连着内部网络。如果有合适的时机……”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沈时雨感到一阵寒意。这不再是简单的扮演和掩护,这是真正的……潜入和调查。

而她是执行者——用江熠的身份。

“太危险了。”她说。

“但可能是唯一的机会。”江熠看着她,“如果我们想弄清楚真相,想换回来,必须冒这个险。”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也想弄清楚,我父亲到底知道什么,做了什么。”

沈时雨看着江熠——看着自己脸上那种坚定的表情,知道无法改变他的决定。

或者说,他们的决定。

因为现在,他们是绑在一起的。

“好。”她最终说,“但我们需要详细的计划。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应对方案。”

“已经在做了。”陆星辰调出一份文档,“酒会安保分析、网络接入点地图、可能遇到的突况预案……三天时间,足够我们准备。”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三人制定了详细的计划。沈时雨要学习的不只是商业礼仪,还有基本的网络安全知识、紧急情况下的应对措施、以及……如何在江父面前不露馅地打探信息。

压力巨大,但这一次,沈时雨没有退缩。

因为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为了换回身体。

这是为了弄清楚真相——关于外公,关于火灾,关于他们为什么被困在彼此的身体里。

还有,关于江熠父亲隐藏的秘密。

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近黄昏。沈时雨和江熠在岔路口分开,各自回宿舍。

走出一段后,沈时雨回头,看到江熠还站在原地,望着她。

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金边,马尾辫在风中轻轻飘动。明明是她的身体,此刻却有了江熠的灵魂和气质。

他抬手,对她挥了挥。

沈时雨也抬手回应。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也许这场荒诞的互换,真的不是完全的灾难。

至少,她认识了真正的江熠——不是校园男神,不是富家公子,而是一个背负着家族秘密、内心柔软却被迫坚强的人。

而江熠也认识了她——真正的沈时雨,不是冰山学霸,不是孤僻少女,而是一个努力生活、珍惜家人、愿意为真相冒险的人。

他们看到了彼此最真实的样子。

在错误的身体里。

这算不算,某种特别的缘分?

沈时雨摇摇头,甩开这些胡思乱想,继续走向男生宿舍。

口袋里,那张旧照片贴着皮肤,粗糙的触感提醒着她:前路还有很多未知的危险和秘密。

但这一次,她不再害怕。

因为有人同行。

也因为,她有了必须弄清楚真相的理由。

不是为了换回身体。

而是为了知道:她是谁,江熠是谁,他们的家族曾经发生了什么,以及……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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