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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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早餐桌上的三方暗流

周三早晨七点二十分,第二食堂二楼。

林浅走进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窗边的沈屿——他今天罕见地没有看书,而是望着窗外发呆,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万宝龙钢笔。第二眼,是坐在他后方隔了两张桌子的陈伯。

陈伯穿着深灰色西装,与周围穿着T恤短裤的学生格格不入。他面前的豆浆一口未动,姿态却从容得像在五星级酒店用早餐。当林浅的目光与他相遇时,他微微颔首,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让林浅的后背瞬间绷紧。

她必须过去。不去会引起陈伯的怀疑,但过去又会撞上沈屿。

两秒钟的权衡后,林浅走向窗口,买了和白粥和咸菜,然后径直走向陈伯那桌。

“陈叔叔。”她在陈伯对面坐下,声音控制得很稳,“您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你。”陈伯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你父亲让我问问,新学校还适应吗?”

“挺好的。”林浅用勺子搅着粥,“同学们都很友好。”

“那就好。”陈伯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信封,推过来,“你母亲留下的东西,老爷说该给你了。”

林浅接过信封,很薄。打开,里面是一张老照片——母亲抱着三岁的她,在花园里笑。照片背面有一行熟悉的字迹:“给小浅,愿你的世界永远有阳光。”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老爷还让我带句话,”陈伯的声音压低了些,“时间不等人。有些事,犹豫越久,代价越大。”

林浅抬起头,正好看见沈屿转过头来——他显然听到了部分对话,目光在她和陈伯之间转了一圈,然后重新看向窗外。但他的手指停下了转动钢笔的动作。

“我明白。”林浅把照片收好,“谢谢陈叔叔。”

陈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那我先走了。好好照顾自己。”

他离开时,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规律而清晰,像某种倒计时。

林浅坐在原地,看着碗里的粥渐渐变凉。她能感觉到沈屿的视线时不时扫过来,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探究的重量。

五分钟后,她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经过沈屿桌边时,他忽然开口:

“那是你家人?”

林浅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沈屿已经收回了望向窗外的视线,此刻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纯粹的询问。

“嗯,一个叔叔。”她简单回答,“来给我送点东西。”

“他看起来不像普通人。”

这句话让林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努力保持表情自然:“为什么这么说?”

“仪态,衣着,还有那种……”沈屿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控制感。普通人不会在早餐时间穿定制西装。”

他的观察力敏锐得可怕。

“他是我父亲的朋友,”林浅说,这是她准备好的说辞之一,“做生意的,比较讲究。”

沈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他合上了钢笔,放进衬衫口袋:“你今天有课吗?”

“上午没课。”

“那要不要来实验室?”他说得很自然,“我们组今天有个开放活动,允许外系参观。你应该会对那些仪器感兴趣。”

林浅愣住了。这是她两周来梦寐以求的机会——进入沈屿的核心领地,看到他在专业领域的状态。但陈伯刚走,她还没从刚才的紧张中完全平复。

“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沈屿补充道,语气依然平淡。

“不,我很想去。”林浅迅速回答,“只是……需要预约吗?”

“不用,我带你进去。”

白色世界里的他

化学实验楼307室。

推开门时,林浅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这不像她想象中的实验室——不是电影里那种昏暗、杂乱、满是瓶瓶罐罐的地方。相反,这里明亮、整洁、井然有序。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校园全景,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白色实验台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泽。

房间被分成几个区域:靠窗是合成实验区,中央是分析区,内侧是仪器室。空气中弥漫着微弱的有机溶剂气味,混合着某种清新的消毒水味道。所有仪器都闪着金属光泽,标签贴得一丝不苟。

“沈屿,这位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生抬起头。她看起来很练,短发,戴着护目镜。

“中文系的林浅,来参观。”沈屿简单介绍,“这是何薇,研二。”

何薇打量了林浅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但很快恢复专业:“欢迎。注意不要碰任何标红区的仪器,正在运行中。”

沈屿从墙上的挂钩取下两件白大褂,递给林浅一件:“穿上,实验室规定。”

白大褂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尺寸明显偏大。林浅套上时,袖子长出了一截。沈屿看见了,走过来,很自然地帮她把袖口往上折了两道。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微凉,动作却很轻柔。

“谢谢。”林浅说,声音有些。

沈屿点点头,转身走向中央实验台:“今天在做有机合成,目标分子是这种新型荧光探针。”

他打开电脑,调出分子结构图——屏幕上出现复杂的球棍模型,各种颜色的原子通过线条连接,像一幅抽象艺术品。沈屿开始讲解,声音平静但清晰,每个专业术语都配有简单的比喻:

“你看这里,苯环像是一个六人座的旋转木马,每个碳原子都是一个座位。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这个座位上挂上一个荧光灯——也就是这个氨基基团。”

林浅认真听着。她其实听不懂那些深奥的化学原理,但她能看懂沈屿的状态:当他谈论专业时,整个人都在发光。他的眼睛盯着分子结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语速比平时快,却依然逻辑严密。

“需要加热到八十度,持续六小时。”沈屿设置好加热套的温度,看了眼墙上的钟,“正好,你可以看看整个过程。”

他走到通风橱前,开始作。林浅站在安全线外,看着他的侧影。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工作中的沈屿。他戴上了护目镜和丁腈手套,动作精准得像手术医生。取试剂、称量、转移、加料,每一个步骤都流畅得如同舞蹈。他的表情专注到近乎虔诚,仿佛手中的不是化学试剂,而是某种神圣的造物材料。

“你很喜欢这个。”林浅轻声说。

沈屿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为什么这么说?”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声音里有……温度。”她斟酌着用词,“和平时的你不一样。”

沈屿沉默了几秒,继续作。但林浅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了——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本发现不了。

“科学是另一种艺术。”他最终说,“只不过我们用的颜料是分子,画布是现实世界。”

这时,何薇走了过来:“沈屿,质谱数据出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沈屿点头,对林浅说:“稍等。”

他跟着何薇走到电脑前,两人低声讨论起来。林浅站在原处,目光扫过实验室的每个角落。

墙上贴着安全守则,白板上有复杂的反应方程式,书架上是厚厚的《有机合成手册》和《分析化学》。而在沈屿的个人工作台上,她看见了熟悉的东西——

那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摊开着。旁边放着那台老式笔记本电脑,屏幕暗着,但电源灯还亮着。

笔记本摊开的那页,写满了字。从她的角度,只能看清最上面的标题:

【第七章提纲:当观察者成为被观察者】

她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林浅?”沈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他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图谱:“想看个有趣的东西吗?”

林浅凑过去。图谱上是复杂的峰线,像山脉的地形图。

“这是刚才合成的分子在质谱仪里的‘指纹’。”沈屿用笔指着其中一个高峰,“这个位置,对应的是目标分子量。如果合成成功,这个峰应该最高。”

“它是最高的。”林浅指着图表。

“对。”沈屿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真正意义上的微笑——很浅,但真实,“成功了。”

他的笑容只持续了两秒,很快恢复了平静。但林浅记住了那个瞬间: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侧脸上,护目镜后的眼睛微微弯起,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喜悦。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攻略,而是因为……这个人本身。

“沈屿,”何薇又在叫他,“李教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沈屿看了眼时间:“我大概半小时回来。你可以在这里看看书,或者,”他顿了顿,“让何薇带你参观其他仪器。”

“我等你。”林浅脱口而出。

沈屿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脱下白大褂离开了。

抽屉里的秘密与第二张纸条

实验室里只剩下林浅和何薇。何薇正在整理数据,看起来很忙。林浅在实验区外慢慢踱步,目光时不时飘向沈屿的工作台。

那个笔记本摊开着,钢笔还夹在页间。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这是一个机会——也许是唯一的机会——确认那个猜测。

她看了眼何薇,对方正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林浅深吸一口气,装作随意地走到工作台旁,俯身看向笔记本。

字迹清晰,确实是沈屿的笔迹:

【第七章提纲:当观察者成为被观察者】

核心矛盾:A以为自己在观察B,但B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并且反向观察着A。

关键场景:实验室。A第一次进入B的世界,看见B最真实的状态——专注、专业、充满热情。这是B故意展示的,还是无意暴露的?

情感转折:A开始怀疑自己的动机。她原本带着目的接近,但现在,她发现自己真的被B吸引。这是计划的胜利,还是人性的失败?

待解决问题:B是否知道A的秘密?如果知道,他的真实反应是什么?如果不知道,当真相揭露时,他会如何选择?】

林浅的手指紧紧抓住实验台边缘,指节泛白。

这段提纲,几乎完美对应了她和沈屿的现状。A是她,B是他。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伪装者与可能更深层的伪装者。

她继续往下看,页脚有一行小字:

【灵感来源:现实中的那个女孩。她的眼神里有故事,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在看什么?”何薇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浅猛地直起身,心跳如雷:“没、没什么,只是觉得沈学长字写得很好。”

何薇走过来,看了眼笔记本,笑了:“他啊,强迫症。笔迹永远这么工整。不过说真的,”她压低声音,“沈屿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

“以前他眼里只有实验和数据,现在……”何薇眨眨眼,“偶尔会发呆,还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昨天,他问我‘如果一个看起来普通的人,却对专业领域有超常的理解,可能是什么原因?’”

林浅的喉咙发紧:“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要么是天才,要么……”何薇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要么是带着目的来的。”

空气凝固了。

何薇拍拍她的肩:“开玩笑的啦。你要不要看看这个?这是核磁共振仪,可以给分子‘拍照’哦。”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林浅心不在焉地听着何薇的讲解。她的思绪全在那本笔记本上,在那个故事提纲上,在那句“灵感来源:现实中的那个女孩”上。

沈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李教授给了个新课题。”他对何薇说,然后看向林浅,“久等了。”

“没有,何学姐带我参观了很多。”林浅努力让声音正常。

沈屿看了眼墙上的钟:“快中午了,我请你吃饭吧。算是……谢谢你听我讲了半天化学。”

这句话说得有些笨拙,但正因如此,显得真诚。

“好。”林浅点头。

离开实验室前,沈屿收拾工作台。他合上笔记本时,动作顿了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快速写了几个字,夹进笔记本。

林浅假装整理白大褂,余光却紧盯着他的手。

便签纸是浅黄色的,边缘有细微的撕痕。沈屿写完,把笔记本收进背包,拉上拉链。

“走吧。”

饭堂里的坦白与新的约定

他们去了第四食堂三楼的小炒区——这里比楼下贵,但人少安静。沈屿点了两菜一汤,刷校园卡时,林浅看见了余额:四千多。对研究生来说,这很正常。

但对林浅来说,这是另一个世界——一个需要计算每顿饭花费,需要为实验经费发愁,需要靠奖学金和助研工资生活的世界。

“在想什么?”沈屿问,递过一双一次性筷子。

“在想……”林浅接过筷子,斟酌着用词,“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

“高冷,难以接近,眼里只有学术。”她诚实地说,“但今天看见你在实验室的样子,发现你其实……很热爱你在做的事。那种热爱是有温度的。”

沈屿夹菜的动作停住了。他抬头看她,眼神很深:“那你呢?你和我想象中也不太一样。”

林浅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想象过我?”

“观察过。”沈屿纠正,“你来化学系不是偶然,去书店不是偶然,甚至今天答应来实验室——也不是偶然。你有目的。”

空气在那一刻凝滞了。

窗外的阳光刺眼,食堂里飘着饭菜香气,远处有学生说笑的声音。但林浅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得像在敲鼓。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但没关系。”沈屿打断了她,语气平静,“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都有目的。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是否还能保持真实的部分。”

他放下筷子,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中间,取出那张浅黄色的便签纸,推过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

【如果你有话想说,周六下午三点,清河路27号。没有监控,没有旁人,只有真实。】

【另外,我猜你可能对‘屿’感兴趣。如果你来,我可以告诉你关于他的一切。】

林浅盯着那张纸,手指开始颤抖。

他知道了。或者至少,他猜到了大部分。

“为什么?”她抬起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因为,”沈屿看着她,眼神平静而深邃,“我也在观察你。而观察的结果是……我很好奇,真正的你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及,我想知道,你接近我,是因为我是沈屿,还是因为……我是‘屿’?”

问题尖锐得像刀。

林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所有伪装,在这一刻全都失效了。

“周六之前,你不需要回答。”沈屿站起身,拿起餐盘,“慢慢想。但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希望那是真的。”

他走向回收处,背影挺拔。

林浅坐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便签纸。纸的边缘有些粗糙,墨迹很新,还能闻到淡淡的墨水香。

她低头,看见便签纸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刚才没注意到:

【PS:不用紧张。就算你是带着任务来的,我也已经准备好,成为你任务的一部分。】

她猛地抬头,但沈屿已经离开了食堂。

窗外阳光灿烂,校园里人来人往。林浅坐在原地,手里的便签纸被汗水微微浸湿。

她忽然想起陈伯的话:“时间不等人。有些事,犹豫越久,代价越大。”

也想起父亲设下的赌局:九十天,一句“我爱你”,换取自由。

更想起刚才实验室里,沈屿看见合成成功时,那个短暂而真实的微笑。

手机震动,是苏晴发来的微信:【中午一起吃饭吗?我发现后街新开了家麻辣烫!】

林浅打字回复:【好。】

发送后,她看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讽刺。

她答应了多少个“好”?对苏晴,对陈伯,对父亲,对沈屿。但每一个“好”背后,都是不同的面孔,不同的算计。

周六下午三点。

还有三天。

她需要决定,在那个没有监控、没有旁人的房间里,她要用哪一张脸,去面对那个可能已经看穿了一切的人。

那天晚上,林浅在图书馆查到很晚。

她不仅查了“屿”的资料,还查了沈屿的家庭背景。公开信息很少:父母是中学教师,十年前因车祸去世,哥哥沈枫大他四岁,现在是某出版社编辑。

但在一个地方校友论坛的旧帖里,她挖到了一条被遗忘的信息:

【2013年市一中教师节表彰名单】

优秀教师:沈明远(化学),林雅(语文)……

沈明远。沈屿的父亲。

林雅。

林浅盯着那个名字,血液在瞬间冰冷。

她打开手机,翻出母亲留下的那张照片。翻到背面,那行熟悉的字迹:

“给小浅,愿你的世界永远有阳光。”

落款:林雅。

母亲的名字。

窗外的夜黑得像墨,图书馆的灯光苍白如纸。林浅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两个名字,看着照片上的字迹,看着手里那张沈屿给的便签纸。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巧合,所有的命运般的纠缠,在这一刻汇聚成一个冰冷的真相:

这场始于谎言的游戏,从一开始,就写满了她不知道的剧本。

而她,既是演员,也是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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