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时候,姜悦在北京办了回国后的第一个个展。
展览地点在798艺术区,一个由旧工厂改造的白色盒子空间。周然帮忙策展,皮埃尔专程从巴黎飞来,开幕酒会来了很多人——艺术家、评论家、收藏家、媒体,还有好奇的观众。
展厅中央挂着《触觉记忆》系列的最后一幅画,也是唯一一幅没有出售的作品:《回声》。
画的是空房间。一个完全空白的空间,没有家具,没有装饰,只有四面白墙和从高处窗户透进来的光。但仔细看,墙面上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手掌的压痕,指尖的划痕,还有模糊的、像水渍一样的印记。
作品说明很简单:「有些存在,即使看不见,也在空间里留下了形状。」
姜悦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剪短了,刚到肩膀。她在人群中穿梭,接受采访,回答问题,和人碰杯。笑容得体,言语从容,和三个月前刚从巴黎回来时判若两人。
只有周然知道,她经常失眠。深夜给他发消息,问一些关于展览布置的细节问题,但周然看得出来,她只是需要找个人说话。
“他来了吗?”周然趁着间隙低声问她。
姜悦知道“他”指的是谁。她摇摇头,抿了一口香槟:“不知道。也许来了,也许没来。”
其实她知道。谢聿托人送来了花——一大束白色的百合,卡片上只有两个字:“祝贺。”没有署名,但她认得那笔迹。
花放在入口处的接待台上,每个进来的人都能看见。有人问是谁送的,姜悦只是笑笑:“一个朋友。”
酒会进行到一半,林薇来了。
她一个人,穿着酒红色的丝绒长裙,长发挽起,耳环是夸张的几何形状。一进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径直走向姜悦,伸出手:“恭喜。”
姜悦和她握手。林薇的手很凉,握得很用力。
“画很不错。”林薇环顾四周,“特别是那幅《回声》。让人想起……空荡荡的房子,等人回家。”
话里有话。姜悦听出来了,但没接茬:“谢谢你能来。”
“当然要来。”林薇从侍者托盘里拿过一杯香槟,“毕竟,你现在是圈里的新星了。皮埃尔捧你,纽约的神秘藏家买你的整个系列。前途无量啊。”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姜悦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嫉妒,更像是……愤怒。
“运气好而已。”姜悦说。
“是吗?”林薇靠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听说,那个纽约藏家,出价高得不正常。比市场价高出三成。你说,什么样的人会做这种冤大头?”
姜悦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看着林薇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近乎残忍的锐利。
“收藏这种事,看个人喜好。”她保持声音平稳。
“也是。”林薇笑了,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不过我还听说一件事,挺有意思的。谢氏艺术基金的第一个扶持,选中了一个刚从盲校毕业的年轻画家。那孩子的风格……和你早期的作品很像。”
她顿了顿,看着姜悦:“你说,这是巧合吗?”
姜悦握紧了手里的酒杯。香槟的气泡在杯壁上缓缓上升,破裂。
“你想说什么,林小姐?”
“我想说,”林薇凑得更近,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有些事,瞒不住的。你失明三年,突然复明,突然爆红,突然有神秘藏家高价收购——圈里已经有人在传了。说你的作品本不是独立创作的,是有人帮你,有人捧你。”
她退后一步,恢复正常的音量:“当然,我不信这些谣言。但人言可畏啊,姜悦。特别是我们这个圈子,最讲究‘真实’。”
说完,她举杯示意,转身走向另一边的人群。
姜悦站在原地,手里的酒杯微微颤抖。周然走过来,担忧地看着她:“林薇说什么了?”
“没什么。”姜悦放下酒杯,“我去下洗手间。”
洗手间里很安静,大理石台面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林薇的话像针一样扎进她脑子里。谣言。有人帮她。不是独立创作。
她想起这几个月收到的一些匿名邮件,质疑她的创作能力,说她“利用了残疾人的身份博同情”。她一直没理会,以为只是网络上的杂音。
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手机震动,是刘律师的消息:「姜小姐,关于别墅过户的手续已经全部办妥。谢先生要求将房产无条件赠与您,相关税费他已支付。您只需要签字确认即可。」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告诉他,我不需要。」
「谢先生说,如果您拒绝,就让我转告:这不是礼物,是道歉。您有权不接受道歉,但这是他必须做的事。」
姜悦闭上眼睛。道歉。补偿。安排后事。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打转。
她洗了把脸,重新补妆,走出洗手间。回到展厅时,皮埃尔正在接受采访,看见她,招手让她过去。
“姜,这位是《艺术观察》的主编,想和你聊聊新系列的创作理念。”
采访持续了二十分钟。主编问了关于失明经历的问题,问得比其他人更深入,更尖锐。姜悦一一回答,但能感觉到对方眼神里的审视。
采访结束后,主编和她握手:“你的作品很有力量。但我想给你一个建议——不要让自己的经历成为唯一的标签。真正的艺术家,要超越自己的故事。”
姜悦点头:“我明白。”
“希望下次见你,能看到更广阔的东西。”主编说完,转身离开。
皮埃尔拍拍她的肩:“别在意。这些评论家总是喜欢指手画脚。”
“我没在意。”姜悦说,“他说得对,我不能永远画失明这件事。”
“你想画什么?”
“还不知道。”姜悦看着展厅里那些画,“但我想试试看,画一些……不需要解释的东西。”
酒会快结束时,人渐渐少了。姜悦帮忙收拾,周然在清点作品编号。皮埃尔喝多了,被助理扶着先去酒店休息。
晚上十一点,展厅里只剩下姜悦和周然。灯光调暗了,那些画在昏暗中看起来不一样了,更安静,更沉重。
“你今晚住哪?”周然问。
“回公寓。”
“我送你。”
“不用,我叫车。”
周然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他说:“悦悦,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姜悦抬起头:“什么?”
“谢聿他……住院了。”周然说得很慢,“昨天的事。化疗反应太严重,脱水,进了急诊。现在在肿瘤医院的特需病房。”
姜悦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她深吸一口气:“严重吗?”
“不清楚。我有个朋友在那家医院,偶然看见的。说他瘦得厉害,但意识清醒。”
姜悦走到窗边,看着外面798夜晚的街道。路灯下空荡荡的,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辆。
“你要去看他吗?”周然问。
姜悦没说话。她想起那束白色的百合,想起卡片上那两个工整的字,想起谢聿说“不要可怜我”。
“不知道。”她说。
周然叹口气:“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他离开后,姜悦一个人在展厅里站了很久。她走到《回声》那幅画前,抬头看着。
空房间。白墙。光线。
但仔细看,墙面上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是一个人的轮廓。很淡,像幽灵,但确实存在。
那是她用极薄的颜料反复涂抹留下的。不是画的,是“擦”出来的。用布,用手指,用掌心,一遍遍摩擦画布,直到颜料渗进纤维的缝隙,留下人的形状。
看不见的人,留下的痕迹。
她想起谢聿公寓里那个空荡荡的客厅。白墙,水泥地,没有窗帘。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弹《雨滴》。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是姜悦小姐吗?”一个女声,很年轻,有点紧张,“我是肿瘤医院的护士。谢聿先生刚才昏迷前,让我们联系您。他说……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来一趟?”
姜悦的手指冰凉:“他怎么了?”
“化疗引起的急性感染,现在在ICU观察。他清醒的时候说,有东西要交给您。”
“什么东西?”
“一个盒子。他说在病房的床头柜抽屉里,密码是您的生。”
姜悦握着手机,指节发白。窗外,北京的夜晚漆黑如墨。
“我现在过去。”她说。
肿瘤医院的ICU在住院部顶层。深夜的走廊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
护士领她到ICU门口,指了指旁边的家属等待区:“您在这里等一下。主治医生在查房,一会儿出来跟您说明情况。”
等待区只有两排塑料椅,墙上贴着“静”字。姜悦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她想起三年前,她做手术前,谢聿在手术室外等她。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就是现在这种感觉。空,慌,怕。
原来等待的人,比里面的人更难受。
二十分钟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是谢聿先生的家属吗?”
姜悦站起来:“我是他朋友。他……怎么样了?”
“暂时稳定了。”医生摘下口罩,看起来很疲惫,“感染控制住了,但白细胞太低,免疫力很差。接下来几天是关键期。”
“我能看看他吗?”
“现在不行。ICU有探视时间,明天下午三点。”医生打量她,“你是他什么人?”
姜悦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朋友?前妻?陌生人?
“重要的人。”最后她说。
医生点点头:“那明天来吧。记得带身份证登记。”
医生走后,护士拿来那个盒子。一个普通的硬纸盒,鞋盒大小,用包装纸包着,系着简单的丝带。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是谢聿的字迹:「给姜悦。如果我没能亲手给你,就让护士转交。」
姜悦接过盒子,很轻,摇晃时没有声音。
“密码是0725。”护士提醒。
姜悦点点头,抱着盒子走出医院。深夜的北京起了风,吹得她头发飞扬。她在路边拦了辆车,报了自己公寓的地址。
回到家,她没开灯,在黑暗中坐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她拆开丝带,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信,没有礼物,只有厚厚一沓纸。
最上面是一份医疗委托书,指定她为紧急情况下的医疗决策人。已经签好了谢聿的名字,期是一个月前。
下面是财产文件清单。房产,,基金,艺术品收藏——每一项都列出了详细的处置方案。大部分捐给艺术基金,一部分给几位远亲,还有几处房产留给了王姨。
她的名字出现在艺术品那一栏。所有他收藏的她的作品,包括那个盲文装置,全部归还给她。备注写着:「物归原主。这些本来就是她的。」
再往下,是几十张照片。有些是他们的结婚照,有些是她失明前拍的常照,还有一些是她从未见过的——他在她睡着时拍的。照片里的她闭着眼睛,侧着脸,表情放松。照片背面都写了期,从他们结婚的第一天,到她失明前的最后一周。
最底下,是一本厚厚的素描本。
姜悦翻开第一页,手开始颤抖。
那是她。是她失明三年的样子。
第一张,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侧着脸,眼睛没有焦点。线条很生硬,画得不好,但特征抓得很准——她微蹙的眉头,抿着的嘴唇,还有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缩的手指。
第二张,她在摸盲文书。手指抚过书页上的凸点,表情专注。这幅画得细腻些,手的动作,指尖的弧度,都很准确。
第三张,她在等。坐在沙发上,朝着门的方向,像是在听什么。画里的她很安静,但整幅画有种紧绷的张力——等待的张力。
一页一页,整整一本。三年的她,每一天的她。有时在厨房摸餐具,有时在花园闻花香,有时只是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画得并不专业。线条有时断断续续,透视偶尔出错,阴影处理得很笨拙。但每一笔都很认真,像是在努力记住什么。
最后一页,是复明那天的她。躺在病床上,眼睛蒙着纱布,嘴角有很淡的笑。旁边写着一行字:「今天她又能看见光了。希望那光里,没有我的影子。」
素描本的最后,夹着一封信。很短。
「姜悦:
如果你看到这些,说明我大概不在了。
别难过。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不是选生病,是选在最后这段时间,认真地看看你,也看看我自己。
这些画是我这三年画的。每次回家,看你坐在黑暗里,我就想:她在想什么?她痛不痛?她恨不恨我?
但我没问。我画下来,以为画出来就能懂。现在我知道,我永远不懂你那些年的黑暗。就像你永远不懂,我现在看着这些画时,心里有多后悔。
那个纽约藏家是我。你的画值那个价,但我确实抬高了价格。因为我想用这种方式,给你一份保障。钱已经转到瑞士银行的账户,户名是你的名字,密码是你的生。别拒绝,就当是一个犯错的人,最后能做的一点事。
林薇那边,我处理好了。她不会再打扰你。圈里的谣言,我也会让人澄清。你只需要画画,其他事都不用管。
最后,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等了三年。
对不起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缺席。
对不起到现在才说这些,却已经来不及了。
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先学会爱,再遇见你。
谢聿」
信纸上有几处模糊的痕迹,像是水渍了以后留下的皱褶。
姜悦坐在黑暗里,拿着那封信,很久没动。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沉,天空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中,她看见素描本扉页上还有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到:
「这些画不好,但这是我第一次,试着去看一个人。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她合上素描本,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落下来,无声地,汹涌地。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后悔。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冰川融化,像冻土开裂,像某种沉睡多年的东西终于苏醒。
天亮了。
阳光照进房间,落在那些画上,那些信上,那个空盒子上。
姜悦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她眼睛红肿,但眼神很清。
她换好衣服,拿起手机和包,走出门。
早上八点,肿瘤医院的ICU探视时间还没到。但她坐在等待区,安静地等。
护士经过时认出她:“您来了?探视要下午……”
“我知道。”姜悦说,“我就在这里等。”
护士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等待区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低声哭泣的家属,有默默祈祷的老人,有握着手机不停踱步的中年男人。空气里弥漫着焦虑和希望混合的味道。
姜悦拿出素描本,一页页翻看。在晨光下,那些稚嫩的线条有了温度。她看到画里那个坐在黑暗中的自己,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三年,她以为自己是孤独的。
但现在她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她。用他的方式,笨拙地,沉默地,看着她。
只是她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她爱他。
爱情里最大的悲剧,不是不爱,而是相爱的人,在不同的频率里,错过了彼此的信号。
下午三点,探视时间到。
护士叫她的名字:“姜悦小姐,您可以进去了。一次只能进一个人,时间十五分钟。穿好隔离衣,戴好口罩帽子。”
姜悦跟着护士走进ICU。里面比想象中安静,只有仪器的声音。病床一排排,每张床上都躺着人,身上着各种管子。
谢聿在靠窗的那张床。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罩盖住大半张脸。手上在输液,口贴着监护仪的电极片。
护士轻声说:“他可能醒不过来。您就在这儿陪他一会儿吧。”
姜悦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看着他的脸,那张她摸过无数次的脸。现在瘦得脱相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皮肤很凉,上面都是针眼。
“谢聿。”她轻声说,“我来了。”
他的睫毛动了动,但没睁开眼。
“我收到你的盒子了。画……我看到了。”她继续说,声音很轻,怕吵到他,“画得不好,但比我想象中好。”
仪器上的波纹规律地跳动。
“林薇的话,我不在乎。谣言我也不怕。因为我知道我的画是真的,我的经历是真的,我的感受是真的。”她握着他的手,“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画画,好好生活。”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很轻。
“但是谢聿,”她的声音哽咽了,“你得活下去。你得看到我画出更好的画,你得看到我真正地重新开始。你不能……不能就这样走了。”
眼泪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你不是说要学怎么爱我吗?”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手背,“我给你机会。你醒过来,我教你。我们慢慢来,一天学一点,一年学不会就学十年。但是你得给我机会教。”
监护仪上的心跳频率加快了一点。护士在远处看了一眼,没过来。
十五分钟很快到了。护士走过来:“时间到了。”
姜悦站起来,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
说完,她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护士叫住她:“姜小姐,他刚才……心率有变化。您说的话,他可能听见了。”
姜悦点点头,走出ICU。
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光带。
她站在光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然后转身,走进光里。
三天后,谢聿转出了ICU。
又过了一周,姜悦接到他的电话。声音很虚弱,但清晰:“你那天说的话……是真的吗?”
姜悦站在画室里,手里拿着画笔:“哪句?”
“你说……要教我。”他停顿,“教我……爱你。”
姜悦看着画布上未完成的画。是一扇窗,窗外有光。
“嗯。”她说,“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那……从今天开始?”
“从今天开始。”
窗外,北京的春天来了。树枝抽出新芽,天空湛蓝。
姜悦挂掉电话,继续画画。
这一次,她画的不是黑暗,不是回声,不是空房间。
她画光。
从窗户照进来的光,落在画室地板上的光,在她手背上跳跃的光。
温暖,明亮,充满希望的光。
画到一半时,手机又响了。是谢聿发来的照片——他坐在病房窗边的轮椅上,窗外是医院的小花园,玉兰花开了。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今天阳光很好。像你的画。」
姜悦笑了。她拍下自己画到一半的画,发过去:「像吗?」
「像。但你的画更亮。」
她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画布上签下名字和期。
画的名字,她早就想好了。
叫《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