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别开枪！是肉包子！是热乎的肉包子啊！”
李猛地扑了上去，用自己瘦骨嶙峋的身体挡在了张龙面前，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个没舍得吃完的肉包子。
风雪中，十几道黑影踉跄着围了上来。为首的正是红军某团团长王铁。
王铁此刻的样子比厉鬼好不到哪去。他的军帽早就丢了，头上裹着一块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布，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狂舞——那是在湘江边上被炮弹削掉的。他的脸上结了一层灰白的霜壳，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还燃烧着两团濒死却凶狠的鬼火。
他已经饿得快要失去理智了。
就在刚才，那股随风飘来的肉香味，像是勾魂的索命符，硬生生把他从昏迷中拽醒。那是肉啊！是大葱猪肉的味道！是他在梦里都不敢想的味道！
“张龙……”王铁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他手里的驳壳枪颤抖着指着张龙，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痛心，“全团……全团都断粮四天了……政委为了省一口粮给伤员，活活饿死在担架上……你……你哪来的肉包子？你是不是……是不是做了逃兵，投了敌？！”
在这个草都挖绝了的雪山顶上，除了投敌，哪里还能弄来热腾腾的肉包子？
周围的战士们也红着眼，死死盯着张龙。他们有的拄着木棍，有的互相搀扶，每个人都瘦得脱了相，看向那堆食物的眼神里，交织着极度的渴望和深深的愤怒。
“团长！你把俺张龙看成啥人了！”
张龙急了，他顾不上解释，直接把怀里那个还温热的塑料袋“哗啦”一声抖开。
几个白白胖胖的大肉包子，两盒花花绿绿的牛，还有那几颗大白兔糖，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滚落在了肮脏冰冷的雪地上。
在这个黑白灰的绝望世界里，这些色彩鲜艳、包装精致的东西，显得是那么刺眼，那么格格不入。
“团长，你看！你仔细看！”张龙跪在地上，捧起一盒牛，双手颤抖地递到王铁面前，“这是白狗子能有的东西吗？这是小本能造出来的玩意儿吗？你看这盒子，这吸管……这上面写的字！”
王铁愣住了。
他虽然是个大老粗，但也打过县城，见过世面。他见过地主家的银元，见过洋人的罐头，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四四方方、硬纸不像硬纸、铁皮不像铁皮的盒子。上面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黑白花牛，印着的字体也是奇奇怪怪的（简体字），但他勉强能认出“纯牛”三个字。
更重要的是，那股味道。
那不是普通的食物香气，那是一股子……怎么说呢？一股子“富贵气”。那是只有在从未受过饥荒、从未经历过战乱的地方，才能精细做出来的吃食。
“这……这是啥？”王铁的枪口慢慢垂了下去，喉结剧烈滚动。
“这是九十年后的娃娃送来的！”张龙大吼一声，泪水再次决堤，他指着李，又指了指刚才诺诺消失的地方，“就在刚才！有个叫诺诺的小女娃，穿得像个粉团子，长得跟年画里的仙童一样……她从那个光圈里跑出来，给了俺们吃的！团长，那是咱们的后代啊！”
“后代？”王铁听得云里雾里，甚至觉得张龙是不是饿疯了。
“团长，你看这个！”
李机灵，连忙把那张被张龙视若珍宝的糖纸递了过去。
“连长说，这上面有子。俺不识字，团长你识字，你念念！”
王铁狐疑地接过那张花花绿绿的糖纸。那是一张大白兔糖的包装纸，上面画着一只跳跃的兔子。他的目光在上面搜索着，终于，在那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那行小字。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王铁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球上布满了血丝，仿佛要从眼眶里突出来。他死死地盯着那行字，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生产期：2024年10月。
二零二四年……
王铁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闷棍。
“二零……二四……”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烟，“现在是民国二十四年……一九三五年……这是……这是八十九年后的东西？”
“是啊团长！”张龙跪行两步，抱住王铁那条空荡荡的裤腿（因严寒而失去知觉），哭喊道，“咱们赢了！咱们真的赢了！那女娃娃说了，那边没有打仗！没有鬼子！大家都吃得饱！肉包子两块钱一个，她还嫌弃肥肉不爱吃呢！”
“嫌弃……肥肉？”
王铁重复着这句话，突然间，这个在战场上人不眨眼、断了胳膊都没哼一声的铁血汉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
他捧着那张糖纸，像捧着刚出生的婴儿，小心翼翼，视若神明。
“嫌弃肥肉好啊……嫌弃肥肉好啊……”
王铁笑着，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深坑，“老子的兵，为了半截牛皮带跟人拼命……老子的政委，为了省半块发霉的粮饿死了……九十年后的娃娃，竟然嫌弃肥肉……”
“哈哈哈哈！好！真他娘的好！”
他仰天长啸，笑声悲凉又狂放，震得周围松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听见了吗？弟兄们！都听见了吗？！”王铁猛地回头，对着身后那些早已看傻了眼的战士们吼道，“咱们没白死！咱们这罪没白受！咱们把鬼子赶跑了！咱们建了个新中国！那里的娃娃，天天喝，顿顿吃肉，子过得比还舒坦！”
战士们虽然听不太懂什么2024年，但他们听懂了“赶跑了鬼子”、“天天吃肉”。
“团长……是真的吗？”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小战士，脸上全是冻疮，怯生生地问，“以后……真的不用打仗了？”
“不用了！那女娃娃亲口说的！幼儿园里只有抢滑梯，没有打仗！”张龙大声回答，把那盒好吸管的牛递给小战士，“虎子，你喝！这是那个叫诺诺的妹妹给的！她说这是‘’，甜的！”
叫虎子的小战士颤抖着接过牛，试探性地吸了一口。
下一秒，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甜……真甜……”虎子舔着嘴唇，眼泪哗哗地流，“比俺娘熬的糖稀还甜……团长，这真是以后咱们中国的味道吗？”
“是！这就是咱们用命换回来的味道！”
王铁一把抓起地上的一个肉包子，但他没有吃，而是把它掰成了十几块，每一块都只有指甲盖大小。
“分了！都给老子分了！”王铁红着眼吼道，“这是咱们的后代给咱们的‘军粮’！谁也不许多吃，一人一口！尝尝咱们未来的滋味！吃了这口，就是爬，也要给老子爬出这雪山！咱们得活着，得替那些死去的弟兄们，多看一眼这个新中国！”
那一刻，风雪交加的党岭山上，出现了一幕足以让天地动容的画面。
十几个衣衫褴褛、形同骷髅的红军战士，围成一圈，小心翼翼地分食着那几个来自2024年的肉包子。
他们吃得那么虔诚，那么庄重。
有人把那一小块面皮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直到它化作甜水流进喉咙；有人吃完了，还在拼命地吮吸着手指上的油星；还有人把那张包子底下的垫纸，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贴身藏进了心口窝。
那不仅仅是食物。
那是信仰的实体，是希望的火种。
王铁分完了包子，自己手里只剩下一小块沾着肉馅的面皮。他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那浓郁的肉香，瞬间冲散了嘴里常年嚼草留下的苦涩。
真香啊。
这就是盛世的味道吗？
“张龙。”王铁咽下那口食物，感觉浑身都烧起了一股热流，原本僵硬的身体竟然恢复了几分知觉，“你说，那个女娃娃是从一个发光的门里出来的？”
“是！就在那边！”张龙指着前方。
此时，那里的风雪似乎比别处小了一些，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淡淡的香味。
王铁挣扎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破烂不堪的军装，用仅剩的一只手正了正头上的破布条。
“全体都有！整理着装！”
战士们虽然虚弱，但听到命令，依然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杆。
“向着那个方向！向着给了咱们这口吃的娃娃！向着九十年后的中国——”
王铁的声音哽咽，却透着穿金裂石的力量。
“敬礼！！”
刷！
十几只手，无论残缺与否，无论满是冻疮还是血污，整齐划一地举到了眉边。
风雪呼啸，仿佛在为这群中华民族的脊梁奏响悲壮的战歌。他们向着虚空敬礼，向着未来敬礼，向着那个他们可能永远无法抵达、却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盛世敬礼。
“娃儿……”王铁望着那片虚空，在心里默默念道，“爷爷们……谢谢你了。这包子，真好吃。这糖，真甜。只要你们能过上好子，爷爷们这身骨头，哪怕是铺路，哪怕是填坑，也值了！”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原本已经消失的光门位置，突然再次产生了一阵剧烈的空间波动。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若隐若现的白光。
一股温暖的、带着燥暖气的风，猛地从虚空中吹了出来，瞬间吹散了方圆十几米的暴风雪。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闪烁着霓虹灯光的招牌，像海市蜃楼一样，在半空中缓缓浮现。
那招牌上的字，虽然有些缺笔少划，但在黑暗的雪夜里，亮得如同白昼——
【万家福生活超市】
而在那招牌之下，一扇全透明的玻璃感应门，凭空出现在了雪地之上。门内，灯火通明，货架林立，琳琅满目的商品堆积如山，几乎要溢出来！
透过那扇门，王铁和战士们甚至能看到里面挂着的一排排红彤彤的灯笼，还有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大米！白面！以及挂满了一整面墙的腊肉香肠！
“团、团长……”虎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那扇门，结结巴巴地喊道，“天庭……天庭开门了！！”
王铁也被这神迹般的景象震得头皮发麻。
但他毕竟是团长，反应最快。他猛地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刚才那个小娃娃的家，这可能是一个能救活整个红军队伍的大粮仓！
“那是……那是咱们的补给站！”王铁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大吼道，“快！通讯员！发信号！告诉师部，告诉军团长！我们在党岭山顶，发现了……发现了未来的粮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