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喧嚣似乎都远了,只剩下雨打屋檐的啪嗒声。
郑三俊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宋侍郎,郑芝龙将军镇守福建,节制水师,为朝廷屏障海疆。些许税银,何必…”
“郑将军的功劳,朝廷自有封赏。但税是税,功是功,不能混为一谈。”宋应星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况且,郑将军在福建,南京的生意是他的族亲在做。族亲偷税,与郑将军何?除非…郑将军知情?”
这话太重。郑三俊不敢接。
他知道,眼前这个江西来的举人,背后站着的是北京城里的皇帝。皇帝要动江南,先拿郑家开刀,这是鸡儆猴。
“下官…这就去筹措。”郑三俊咬牙道。
“三之内。”宋应星竖起三手指,“三不见银子,本官就上奏朝廷,请旨彻查郑家所有生意。到时候,损失的就不止这一万八千两了。”
郑三俊拂袖而去。
王之心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宋侍郎,您这是…把江南的权贵得罪光了…”
“不得罪他们,就得罪皇上。”宋应星继续翻账册,“王提举,你是内官,该知道轻重。跟着本官把市舶司的账理清,把该收的税收上来,皇上不会亏待你。若阳奉阴违…”他顿了顿,“南京镇守太监曹公公,可是皇上的人。”
王之心浑身一颤。
“下官…明白。”
—
同一时刻,北京,文华殿。
钱谦益跪在殿中,额头触地。他已经跪了一炷香时间,皇帝还没叫起。
六十多岁的人了,膝盖钻心地疼,但更疼的是心。他是江南文坛盟主,东林领袖,门生故旧遍天下。何时受过这种羞辱?
“钱先生,平身吧。”李哲终于开口。
钱谦益颤巍巍站起,腿一软,差点摔倒,被太监扶住。
“赐座。”
绣墩搬来,钱谦益虚坐了半边。
“钱先生一路辛苦。”李哲放下手中的奏章,“江南的雨,比北京大吧?”
“回皇上,江南正值梅雨,湿气重些。”
“湿气重,容易生霉。”李哲意味深长,“就像账册,放久了,也容易发霉。”
钱谦益心头一凛。
“朕听说,南京户部的账,三年没清过了?”李哲看着他,“钱先生主政江南财赋多年,就没什么想说的?”
“臣…有罪。”钱谦益跪下,“江南田亩、商税,积弊已久。臣虽竭力整顿,然士绅盘错节,实在…”
“所以你就和他们一起,糊弄朝廷?”李哲打断他,“崇祯七年,江南实有田亩两千三百万亩,报上来一千七百万亩。少了六百万亩的税,一年就是六十万两银子。七年,四百二十万两。这笔钱,够练多少新军?够赈济多少灾民?”
钱谦益汗透重衣。
“还有市舶司。”李哲继续道,“郑家的船,少交一半税。钱家的丝绸,脆不交税。海贸一本万利,朝廷却收不上钱。钱先生,你说,这是谁的问题?”
“臣…万死…”
“朕不要你死。”李哲站起身,“朕要你活,而且要好好活。所以给你个机会——‘经济特科’,由你主考。江南士绅子弟,凡通实学、懂经济者,皆可入仕,专司工商、海贸。这是条新路,比科举快,比荫补实。你觉得,他们会走吗?”
钱谦益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他明白了。皇帝这是要分化江南士绅。愿意跟着新政走的,给条富贵路。不愿意的,慢慢收拾。
而他钱谦益,就是那块招牌。
“臣…愿为皇上分忧。”
“好。”李哲走回御案,“那朕就直说了。第一,经济特科八月开考,你拟章程。第二,江南清丈,你要带头,先从钱家的田开始清。第三,”他顿了顿,“建虏的使者,以后不要见了。”
钱谦益如遭雷击。
“皇上…臣没有…”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李哲声音冷了下来,“朕可以容忍士绅贪利,但不能容忍通敌。这次就算了,下次…钱先生,你全家三百多口人,朕不想看到他们上法场。”
钱谦益瘫软在地。
“去吧。”李哲摆摆手,“好好办差,朕保你钱家富贵。若不然…”
他没说下去。
钱谦益被人搀扶着退出大殿。走出宫门时,阳光刺眼,他一阵眩晕。
这条路,终究是走到头了。
—
六月十五,南京。
宋应星在龙江关旁租了个院子,作为工商司衙门。院子不大,三进,但位置好,推开后窗就能看见长江,江上帆影如织。
三天来,他查完了市舶司三年的账,追回偷逃税银五万两。郑家补交了一万八,其他几家大商户也陆续补交。但阻力越来越大——码头工人被煽动,说工商司“与民争利”;税吏被威胁,家门口被人泼粪;甚至有天夜里,院墙外扔进来死猫死狗。
“大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书吏忧心忡忡,“江南士绅树大深,咱们才几个人…”
“树大深,才要砍。”宋应星看着窗外江景,“皇上给了尚方宝剑,咱们不能只拿来吓唬人。”
他转身:“传令:明午时,在夫子庙前张贴《工商新则》。同时,把追回的税银,搬一万两到现场,现场发‘海贸特许状’。凡依法纳税、无不良记录的商户,皆可申请。先到先得,限额十张。”
“大人!”书吏大惊,“这…这会激起众怒啊!”
“要的就是众怒。”宋应星淡淡道,“让他们闹,闹大了,皇上才好出手。”
第二天,夫子庙前人山人海。
高台上,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堆成小山,阳光下刺得人眼疼。台下,商户、士绅、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议论纷纷。
宋应星登上高台,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乃朝廷财赋重地,然积弊已久。今设工商司,整饬税务,振兴工商。凡遵纪守法、依法纳税之商户,朝廷予以扶持,颁发特许,助其经营…”
念完,他放下圣旨,朗声道:“今在此,追缴之税银,俱在此处。朝廷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凡愿依法纳税、诚信经营者,可当场申请‘海贸特许’。凭此特许,船出海关,税减一成;与藩国贸易,朝廷作保;若遇海盗,水师护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