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辰时。
乾清宫早朝刚散，回到暖阁，王承恩一边帮他按头，一边说：“皇爷，宋应星那边传信，说午时试机，请皇上…若方便，可亲临观看。”
李哲不说话，只是摆手。
“那奴婢去回绝了？”
“不…”李哲想了想，“去。朕…亲自去。”
“必须去。”李哲扶着桌子站起来，“这是第一台机器，朕必须在场。”
拗不过他，王承恩只好安排轿辇，备好手炉、暖衣、温水。出发时，李哲裹了三层貂裘，还是冷得发抖。
出西直门，往西山方向。沿途所见，触目惊心。雪地里不时可见冻僵的尸体，被草席盖着，露出青紫的脚。灾民蜷缩在窝棚里，眼神麻木。
李哲放下轿帘，不忍再看。
一个时辰后，抵达天工院。
院子外已经围了不少人。有附近村民，有好奇的文人，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人，远远站着，冷眼旁观。
宋应星带着众人在门口跪迎。
“平身。”李哲下轿，腿一软，差点摔倒，被王承恩扶住。
“皇上…”宋应星抬头，看到皇帝消瘦的脸，心头一紧。
“朕没事。”李哲摆摆手，“机器呢？让朕看看。”
众人让开一条路。院子里，水车已经就位，工坊门大开，可以看到里面的纺纱机。和几天前相比，机器多了许多部件：铜制的轴套、连杆、还有两个铁球组成的古怪装置。
“这是什么？”李哲指着铁球问。
“回皇上，这是调速器。”宋应星解释原理，“保持转速恒定，纺出的纱才均匀。”
李哲眼睛一亮。他记得历史上瓦特改良蒸汽机时，才发明了离心调速器。宋应星居然自己想到了。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试给朕看。”
宋应星深吸一口气，走到水闸前。
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他手上。
“开闸——”
闸门提起，水流冲下。水车开始转动，由慢到快。齿轮咬合，传动轴旋转，工坊里传来嗡嗡声。
调速器的两个铁球随着转速升高，慢慢张开，像一朵铁花绽放。当转速达到某个值时，铁球位置稳定，水闸开度自动调整。
“纱锭转了！”有人喊。
二十个纱锭均匀旋转，上面的棉条被拉细、加捻，变成纱线，缠绕在锭子上。
一开始还有些抖动，但很快稳定下来。纱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成了！真的成了！”
雇工们欢呼雀跃，互相拥抱。赵铁匠老泪纵横，跪在地上磕头。
宋应星没有欢呼。他死死盯着机器，听着声音，观察每一个部件的运转。直到一炷香时间过去，机器依然平稳，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转身，跪倒在皇帝面前。
“臣宋应星，幸不辱命。”
李哲想扶他起来，但手上没力气。王承恩赶紧上前搀扶。
“宋先生…”李哲声音哽咽，“你让朕看到了希望。”
他走到机器前，伸手触摸那些转动的部件。铁是冷的，但机器是活的。它吃进去的是水和棉花，吐出来的是纱线，是衣服，是活路。
“这一台机器，一能产多少纱？”他问。
“回皇上，若夜不停，可产纱百斤以上。足够五十台织机用。”
“五十台织机，要多少织工？”
“至少八十人。”
李哲环视院子里那些满脸煤灰、眼睛发亮的雇工：“你们愿意学织布吗？”
“愿意！愿意！”
“好。”李哲转身对宋应星说，“天工院接下来做两件事：第一，再造九台这样的纺纱机。第二，建织布工坊，教这些汉子织布。需要多少银子，朕给。”
“臣遵旨！”
围观的人群中，那几个官员脸色难看。其中一个低声对同伴说：“回去写奏章，皇上这是要与民争利…”
话没说完，皇帝的目光扫了过来。
那官员吓得一哆嗦，低下头。
李哲没有理会他们。他走到院门口，看着外面那些围观的灾民。
“你们都看到了。”他提高声音，虽然嘶哑，但清晰，“这台机器，能纺纱，纱能织布，布能换粮食。天工院要招工，管吃住，发工钱。愿意来的，明天就来报名。”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回程的轿辇里，李哲又咳嗽了了。王承恩急得要传太医，被他拦住。
“朕今天高兴。”他笑了，“真的高兴。”
因为今天，他看到了一个可能：技术改变命运的可能。
虽然只是一台机器，虽然只关系几百人。
但这是种子。只要种下去，总会发芽。
—
当夜，紫禁城。
李哲喝了药，早早躺下。但他睡不着，脑中还是白天机器转动的画面。
王承恩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报。
“皇爷，山西八百里加急。”
李哲挣扎着坐起来。打开密报，是温体仁的亲笔，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臣启：晋王突然答应全部条件，愿罚俸三年，退田五千亩，补赈灾粮亏空，另捐银十万两。然要求一事：请将其世子调入京营，任参将。臣不敢擅专，伏乞圣裁。”
用十万两银子，换一个京营参将的位置。
晋王这是…想往京城伸手？
李哲冷笑。他提起笔，在密报上批了两个字：
“不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告诉晋王：好好在山西待着。朕念在同宗，这次不深究。若再有下次，朕亲自去太原问他。”
写完，他躺回去，忽然觉得口不那么闷了。
或许是因为看到了机器的转动。
或许是因为知道，这世上除了阴谋和算计，还有人在实实在在地做事。
窗外，又下雪了。
但李哲知道，西山脚下的那台机器，还在转。
只要它在转，希望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