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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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从藏书阁回来,叶玄反锁了院门,径直回到自己那间唯一的斗室。心跳依旧有些快,怀中的那本破旧笔记像是揣着一块烧红的炭,滚烫,又带着某种诱人的未知。

他小心翼翼地将笔记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上,吹去封面上最后一点浮灰。残缺的书页边缘卷曲焦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为齑粉。他定了定神,用最轻柔的动作翻开。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朽坏特有的、微带辛辣的尘土气。

那几行关于“绝脉”与“神炼之法”的记载,被他反复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模糊的篆文字形,每一处可能因虫蛀或污损产生的笔画歧义,都在他脑海里拆解、比对、推测。那远超常理的“悟性”无声运转,试图从这吉光片羽的残章断简中,榨取出可能存在的、哪怕一丝的真实信息。

“……嗟乎,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这是开篇,带着一种古老而苍凉的感慨,像是某个不得志的修士在长夜孤灯下的叹息。讲述天地法则总留一线生机。

“……世间有异禀者,灵窍不开,经脉如铁,谓之‘绝脉’,然天道不绝,必留一线……”

看到这里,叶玄的手指微微一顿。灵窍不开,经脉如铁——这正是他身体情况的写照。而“天道不绝,必留一线”八个字,则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让他冰凉的心头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

“……或神识超绝,或悟性通玄,破而后立,另辟蹊径……”

叶玄的眼睛亮了起来。神识超绝?悟性通玄?这描述的……难道就是自己身上发生的这种诡异变化?不是灵力修炼的天赋,而是在精神、在领悟力层面异于常人?

“……余曾见古卷残篇,提及‘神炼’之法,不修灵气,专淬神魂,以神驭物,以意破法……”

呼吸不由得屏住。不修灵气,专淬神魂!以神驭物,以意破法!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另一条路!绝脉堵死了灵力修炼的可能,但这“神炼”之法,却似乎指向了一条完全不同的、倚仗精神力量的途径!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提醒他这不是梦境。

“……惜乎残卷不全,仅余只言片语,谓‘心火锻神,魂力为薪’……”

最关键的地方,残缺了。只有这八个字:“心火锻神,魂力为薪”。像是一把绝世神兵的剑柄,锋芒却深藏。

心火?什么是心火?魂力为薪,又该如何点燃,如何燃烧?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后面的书页要么是令人费解、毫无关联的符文涂鸦,要么脆是空白或被污损。

叶玄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没有立刻去苦思那八个字的含义,而是任由脑海中,将今天在藏书阁一层翻阅过的那些粗浅功法、武技,与这几行残破记载,以及自身“悟性”的特点,放在一起,相互印证、对比、推演。

《引气诀》讲究引外界灵气入体,炼化为自身灵力,存储于丹田经脉。“神炼”反其道而行,似乎是以自身内在的某种力量(魂力)为基,进行锤炼。

基础武技注重灵力与肉体的配合,追求力量、速度、招式的精妙。而“以神驭物,以意破法”,听起来则更侧重精神力量的直接运用,或是对事物本质的洞察与预。

自己的“悟性”,能瞬间洞察、分析、优化看到的功法和武技,甚至能隐隐“理解”丹药药力,这是否就是“神识超绝”或“悟性通玄”的表现?这种能力,是否就属于“魂力”强大或者特殊的一种?

“心火锻神……”叶玄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划动。火,通常是炽热、燃烧、锤炼、提炼的象征。心火,是指内心的意念之火?精神之火?某种观想出来的、用于淬炼精神的力量?

“魂力为薪……”薪柴是燃料。魂力作为燃料,供给“心火”燃烧,在此过程中淬炼神魂本身?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不断消耗、又不断提纯强化的过程。风险极大,一个控制不好,可能就会“燃料”耗尽,精神枯竭,甚至魂飞魄散。

但这残缺的记载,也仅仅是指出了一个方向,甚至连最基本的入门法门,观想“心火”的方法,如何调动“魂力”,如何控制“锻神”的强度与节奏,全都付之阙如。

叶玄睁开眼,目光落在桌角那盏满是油垢的旧油灯上。灯焰如豆,昏黄微弱,在穿过破窗的微风中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他看着那簇火苗,看了很久。火焰跳动的轨迹,光与影的变幻,那种温暖与毁灭并存的特质……慢慢地,他尝试着,将全部精神集中起来,不是去“看”那盏灯,而是去“感受”那团火焰本身。

没有灵力辅助,这种感受极其模糊,更多是凭借想象和意念。他想象着自己眉心深处,也有一点微光,如同这灯焰。想象着那点微光,是自身精神力的凝聚,是“魂力”的显化。

然后,他尝试着,用意念去“引动”那点微光,让它“燃烧”起来。

起初,毫无反应。眉心深处一片沉寂的黑暗,只有连来过度使用“悟性”带来的隐隐胀痛。

叶玄不急不躁,继续维持着那种专注的观想。他将那残破笔记中“心火锻神,魂力为薪”八个字,拆解成一个简单的意念循环:凝聚魂力(薪)——点燃心火(锻)——淬炼神魂(神)。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更久。在他精神高度集中,几乎要感到一阵虚脱时——

眉心深处,那一片沉寂的黑暗里,仿佛真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热意”,悄然滋生。

那不是肉体的温度,而是一种纯粹精神层面的、玄之又玄的“感觉”。就像在绝对寂静中,听到了一声来自极遥远之处的、几乎不存在的回响。

这一点“热意”刚刚出现,叶玄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使用“悟性”都要强烈十倍!仿佛整个脑袋被猛地掏空,又塞进了一团烧红的烙铁,剧烈的刺痛从眉心炸开,瞬间蔓延至整个头颅!

“呃!”他闷哼一声,身体剧颤,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连忙双手死死抓住桌沿,指节捏得发白。眼前一阵发黑,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那一点刚刚滋生的“心火”热意,也在这剧烈的痛苦和眩晕中,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叶玄大口喘息着,伏在桌面上,过了好半晌,那撕心裂肺的头痛和眩晕感才如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仿佛被彻底抽空精神的、极致的疲惫和虚弱。他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果然……凶险。”他声音嘶哑,带着后怕。仅仅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甚至不确定是否成功的“引子”,就几乎让他精神崩溃。这“心火锻神”,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行走。没有正确的法门指引,没有足够的魂力基,贸然尝试,与自无异。

那残破笔记的原主人,写下“真耶?假耶?姑妄记之”时,恐怕也是充满了不确定和深深的忌惮。

叶玄艰难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兴奋。

危险,他感觉到了。但刚才那一瞬间,眉心深处滋生的那一点奇异“热意”,也让他真切地“触摸”到了某种可能!那不是幻觉!这“神炼之法”,这“心火锻神”,或许真的存在!这条看似绝路的荆棘小径,前方或许真的有一线微光!

只是,他现在太弱了。不仅是身体弱,精神力(魂力)也太弱。蕴脉丹意外带来的那点精神温养效果,杯水车薪。没有足够的“薪柴”,如何去点燃、维持那淬炼神魂的“心火”?

“必须想办法,先增强魂力,或者找到更安全的、锤炼精神力的方法……”叶玄喘息着,慢慢直起身。他知道,不能再盲目尝试“心火锻神”了,那是在玩火自焚。

眼下,更实际的,或许是从那“以神驭物,以意破法”的思路中,寻找一些能够立刻应用、增强自保能力的东西。比如……那“以神驭物”。

叶玄的目光,缓缓移向墙边倚靠着的那柄凡铁长剑。

“以神驭物……”他低声重复。精神力量足够强大,可以直接驱使物体?他现在这点魂力,离“驭物”恐怕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悟性”带来的那种洞察和推演能力,是否能用在……对物体的“理解”和“预判”上?

他休息了片刻,等到那股要命的虚弱感稍退,才起身,走到墙边,拿起长剑。

这一次,他没有演练任何招式,只是将剑平举在前,闭上眼睛。

他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手中这柄剑上。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悟性”去“感受”。

剑身的长度、重量、重心分布、材质纹理的细微差异、剑锋开刃的角度、甚至剑柄缠绳每一处磨损带来的手感变化……

他“看”到了这柄凡铁长剑在铸造时可能存在的、极其微小的内部应力不匀。他“推演”出,如果以某种特定的角度和频率挥动,剑身哪个部位会最先产生疲劳,甚至可能断裂。他也“理解”了,如何调整握剑的力度和手指的分布,才能最稳定、最省力地控制这柄剑,发挥出它材质本身所能允许的、理论上的最大劈砍或刺击效果。

这不是武技,更像是一种……基于极致了解的“掌控”。

许久,叶玄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悟。他手腕轻轻一抖。

“嗡——”

一声低沉却清晰的剑鸣响起,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和谐震颤,仿佛这柄死物的长剑,与他手掌的脉搏产生了刹那的共鸣。

他随手一挥,剑锋划过空气,轨迹笔直稳定,没有丝毫多余的颤动。他再一刺,剑尖如同尺子量过,精准地点在墙壁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颜色略深的砖缝上,发出“叮”一声轻响。

没有灵力,力量也微弱,但那种精准、稳定、对剑身每一分力量如臂使指的掌控感,却让叶玄心中大定。

“悟性”的另一种应用方式——极致的“洞察”与“掌控”,或许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不值一提,但在同层次,甚至面对稍高一些的对手时,这种对自身武器、对敌人招式弱点了然于的能力,往往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奇效。

藏书阁一层内,他之所以能躲开叶枫那一指,固然有对方轻敌和招式存在微小破绽的原因,也离不开他在瞬间对叶枫动作、自身位置、甚至地面情况的精确判断和身体本能的“最优”反应。那种反应,就糅合了“悟性”带来的洞察和某种基于“掌控”的直觉。

“看来,在找到安全增强魂力、或者补全‘神炼之法’前,‘悟性’的这两种应用方向——‘洞察推演’和‘极致掌控’,就是我现在最大的依仗。”叶玄还剑入鞘,心中思路渐渐清晰。

“洞察推演”用于料敌机先,看破弱点,甚至优化自身;“极致掌控”则用于将有限的自身力量,发挥到理论上的最高效率。

这两者结合,再加上一些……不拘一格的“灵感”(比如野狗打架的姿势),或许就是他现阶段以弱胜强的法门。

接下来的几天,叶玄的生活重新变得规律而隐秘。

他不再轻易尝试危险的“心火锻神”,而是将大部分时间,用来进行一种奇特的“修炼”。

白天,他常常离开叶家,在青阳城熙熙攘攘的街头、在城外的山林河边“闲逛”。他的目光不再迷茫或自卑,而是充满了专注的观察。

他看到铁匠铺里,赤膊的壮汉挥动重锤,火星四溅。每一锤落下的角度、力度、与铁砧碰撞的回响、金属在高温下细微的形变……都在他眼中被拆解。他“悟”到了一些发力的技巧,如何将全身的力量通过腰背传递到手臂,再通过锤头精准爆发。他甚至隐约觉得,这种锤炼之法,或许对“锻神”也有某种象征意义上的启发?

他看到药铺的老药师,枯瘦的手指捻起不同的药材,或切,或碾,或烘,动作娴熟如行云流水。药材的特性、药性相生相克的道理、处理手法对药效的影响……这些他从未接触过的知识,却在他专注的观察和“悟性”的推演下,渐渐有了模糊的认知框架。

他看到街边杂耍艺人舞动长枪,枪花朵朵;看到码头苦力扛起沉重的麻袋,步伐沉稳;看到妇人浣洗衣物时,水流与衣袂的纠缠;甚至看到两只野猫在墙头对峙,弓背炸毛,瞬间扑击时那种爆发与敏捷……

世间百态,万物运行,似乎都蕴含着某种“理”。而他的“悟性”,就像一块贪婪的海绵,无声无息地吸收、解析着这一切,将那些看似无关的碎片,与他已知的粗浅武技、身体掌控、甚至那残缺的“神炼”理念,尝试着融合、印证。

晚上,他回到小院,则会用那把凡铁长剑,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最基础的劈、刺、撩、抹、点。没有灵力灌注,动作甚至有些缓慢。但他追求的不是力量和速度,而是极致的精准、稳定,以及招式与步伐、呼吸、乃至周围环境(比如风向、光线)的完美协调。他将白天“悟”到的一些发力技巧、对力量传递的理解,融入到这些基础动作中,不断微调,寻找着那理论上“最优”的一剑。

同时,他也在小心翼翼地尝试增强“魂力”。除了继续用那种特殊的“观想”方式消化最后一颗蕴脉丹(他让父亲又设法弄来了两颗最普通的),他还开始有意识地“休息”自己的“悟性”。不再过度使用,每当感到精神疲惫,就立刻停止,通过最基础的冥想(仅仅是静坐,放空思绪)来恢复。他发现,这种有节制的使用和恢复,似乎让他的精神耐力在缓慢地增长,虽然微乎其微,但确实存在。

他也重新翻阅了那本残破笔记无数次,不放过任何一个模糊的符号或涂鸦。可惜,再没有找到关于“神炼之法”更多的记载。倒是笔记其他部分那些杂乱无章的符文和臆测,在“悟性”的反复揣摩下,虽然依旧无法理解其真正含义,却让他隐隐感觉,这些符号的“结构”本身,似乎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或“力量感”,与他眉心尝试观想“心火”时那种玄奥的感觉,有极其细微的相似之处。这让他更加确信,这本笔记的原主人,绝非寻常之辈,其所接触的层面,恐怕远超青阳城的范畴。

子一天天过去,叶玄的气息变得更加沉静,眼神越发深邃。身上的旧衣依旧洗得发白,但那种由内而外的、属于“废物”的麻木和颓丧,却渐渐被一种内敛的专注和隐隐的锐意所取代。只是这种变化极其细微,在几乎无人关注他的叶家,并未引起任何波澜。

除了偶尔,在去饭堂领取那份微薄例饭时,会碰到叶枫、林山那伙人。对方投来的目光依旧充满恶意和嘲弄,但或许是顾忌藏书阁叶老的警告,或许觉得对付一个废物无需急于一时,并未再当众动手,只是言语上的挑衅和羞辱从未间断。叶玄通常只是沉默以对,匆匆取了食物便离开,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有时反而让叶枫等人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更加气闷。

叶玄知道,冲突并未结束,只是在积累。叶枫那样骄横的人,绝不会轻易放过让自己在藏书阁丢了面子的事。他需要尽快拥有足以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

这一,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叶玄结束了一天的“观察”和基础剑法练习,正用冰凉的井水擦拭身体。院门突然被拍得山响,一个带着哭腔的、属于少年的焦急声音传来:

“玄哥!玄哥你在吗?不好了!出事了!”

叶玄动作一顿,听出这是叶小七的声音。叶小七是家族旁系子弟,父母早亡,天赋普通,为人却憨厚老实,以前叶玄还是少族长时,曾帮过他被其他旁系子弟欺负的忙,因此对叶玄一直保持着感激和亲近。即使叶玄沦为废人,叶小七偶尔也会偷偷帮他带点外面的消息或吃食,是叶家为数不多对他还抱有一丝善意的人。

叶玄迅速穿好衣服,打开院门。

门外,叶小七满脸惊慌,眼眶发红,脸上还有个清晰的巴掌印,衣服也沾满了尘土,似乎刚被人打过。

“小七,怎么回事?慢慢说。”叶玄心中一沉,将他拉进院子。

“玄哥,是……是叶明!他抢了小丫的玉佩!那……那是小丫娘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叶小七喘着粗气,急声道,“我和小丫在后山拾柴,碰到叶明他们一伙,叶明看上了小丫脖子上的玉佩,硬要抢,小丫不肯,他就动手,把小丫推倒了,额头撞在石头上,流了好多血!我……我想拦住他们,也被打了……玉佩被叶明抢走了,他还说……还说那是孝敬给叶枫堂哥的把玩物件……”

叶小七声音哽咽,满是愤怒和无力。叶明是叶枫的忠实狗腿之一,仗着叶枫的势,平里没少欺负他们这些没背景的旁系子弟。小丫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和叶小七境况相似,两人常在一起互相照应。

“小丫人呢?”叶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我……我把她扶到后山那个破土地庙里了,暂时止了血,但她晕乎乎的,我怕……”叶小七急道。

“带我去。”叶玄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回屋,拿起那柄用布裹好的长剑,背在身后。

“玄哥,你……”叶小七看到叶玄拿剑,吓了一跳。叶玄无法修炼是众所周知的事,拿剑有什么用?对方可是叶明,还有他两个跟班,都是聚气二三层的修为。

“别废话,带路。”叶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叶小七看着叶玄那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不知为何,心中的慌乱竟平复了一些,一咬牙:“好!玄哥,跟我来!”

两人避开人多的大路,沿着偏僻小径,快速朝着叶家后山方向跑去。

后山土地庙早已荒废,残垣断壁,蛛网密布。庙内一角铺着些草,一个约莫十一二岁、身形瘦小、面色蜡黄的小女孩正靠墙坐着,额头上缠着一条被鲜血浸透的破布条,眼神有些涣散,正是小丫。看到叶小七带着叶玄进来,她虚弱地喊了一声:“小七哥……玄少爷……”

叶玄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她的伤口。伤口在额头左侧,不算太深,但血流了不少,需要尽快清洗上药包扎。

“小丫,别怕,玉佩会拿回来的。”叶玄温声道,随即对叶小七说,“你先照顾她,我很快回来。”

“玄哥,你去哪?叶明他们肯定回叶枫的‘松涛院’了!”叶小七急道。

“我知道。”叶玄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这里等我,别出来。”

说完,他转身走出破庙,身影迅速没入渐浓的暮色之中。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将他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

松涛院,是叶枫作为家族天才子弟独有的院落,位于叶家内院较好的位置,环境清幽。

叶玄对叶家的布局了如指掌,他并未走正门,而是绕到松涛院侧后方一段相对低矮的围墙下。这段围墙年久失修,砖石有些松动。他四下看了看,寂静无人。

他将背上的长剑解下,连布套一起握在手中。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目光快速扫过围墙。砖石的缝隙,可供攀援的细微凸起,上方墙头瓦片的状况……所有信息在“悟性”的瞬间洞察下汇集。

然后,他动了。

没有助跑,只是腰身微微一沉,腿部骤然发力,整个人如同狸猫般轻捷地蹿起!左脚精准地踩在一块微微凸起的砖角,借力向上一蹬,右手几乎同时伸出,五指如钩,扣住了上方一道稍宽的砖缝,身体借势向上牵引,右腿抬起,脚掌在墙壁上一蹭,再次获得向上的力道。

整个动作流畅、协调,对身体的掌控达到了近乎本能的精妙,对墙体每一处借力点的选择都堪称最优。几个起落间,他便悄无声息地翻过了近两人高的围墙,落入松涛院内,落地时只发出极轻微的“沙”声。

院内果然比他的破败小院宽敞雅致得多,假山盆景,回廊曲折。此刻,正屋里灯火通明,传来阵阵少年人肆意的笑闹声。

“明哥,这玉佩成色不错啊,虽然不是什么灵玉,但这雕工,啧啧,叶枫堂哥肯定喜欢!”

“那丫头片子还敢不给,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是,一个没爹没娘的野丫头,也配戴这么好的东西?能孝敬给叶枫堂哥,是她的福分!”

叶玄眼神冰冷,如同寒潭。他贴着墙角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靠近正屋的窗下。窗纸透出明亮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同时将“悟性”提升到极致,去感知屋内的气息、声音的方位、甚至可能存在的灵力波动。

屋内有三个人,气息都不强,两个聚气二层,一个聚气三层,应该就是叶明和他的两个跟班。叶枫似乎不在。

“哈哈,等叶枫堂哥从家族武堂回来,把这玉佩献上,堂哥一高兴,说不定又能赏咱们几颗聚气丹!”叶明得意洋洋的声音响起。

“明哥,那丫头和叶小七,不会去告状吧?”一个跟班有点担忧。

“告状?向谁告状?叶玄那个废物?还是那些不管事的长老?”叶明不屑地嗤笑,“一个绝脉废人,一个没背景的旁系野种,打了就打了,抢了就抢了,谁能把他们怎么样?叶枫堂哥如今可是家族未来的希望,谁不巴结?为了这点小事,谁会得罪堂哥?”

“明哥说的是!”

叶玄不再犹豫。他绕到正屋门前,并未直接闯入,而是抬起手,用剑鞘包裹的末端,以一种特定的节奏和力度,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

“谁啊?”屋内传来叶明不耐烦的声音。

“送东西的。”叶玄压低了嗓音,含糊道。

“送什么东西?进来!”叶明似乎没多想。

叶玄推门而入。

屋内摆设精致,叶明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把玩着手中一块淡青色的、雕着简陋花鸟的玉佩。两个跟班站在两侧。见进来的是个穿着旧布衣、看不清脸的陌生仆人(叶玄微微低着头),叶明皱了皱眉:“你谁啊?送什么东西?”

叶玄抬起头,露出了面孔。

屋内瞬间一静。

叶明和两个跟班都愣住了,似乎完全没料到,叶玄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以这种方式。

“是你?!”叶明霍然站起,脸上先是惊愕,随即被浓浓的讥嘲取代,“叶玄?你个废物,跑来我这里做什么?怎么,替你那个野种小相好出头?”

他晃了晃手中的玉佩,故意拉长了声音:“哦——是为了这个?想要回去?行啊,跪下来,磕三个响头,学两声狗叫,本少爷心情好,说不定就赏给你了,哈哈哈哈!”

两个跟班也配合着发出刺耳的大笑。

叶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扫过叶明手中的玉佩,然后落在叶明那张写满嚣张的脸上。

“把玉佩还给我。”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还给你?凭什么?”叶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走上前两步,几乎要贴到叶玄脸上,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连聚气都做不到的废物!也配命令我?我告诉你,这玉佩,现在是叶枫堂哥的了!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叶玄动了。

动作快得不像一个“绝脉废人”!在叶明眼中,只看到叶玄那只一直垂在身侧、握着裹布长剑的右手,似乎极其轻微地抬了一下。

然后,一道黑影,如同毒蛇出洞,毫无征兆地、迅捷无比地弹射而起,目标却不是他,而是他握着玉佩的右手手腕!

叶明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腕内侧某个点猛地一麻一痛,仿佛被烧红的针尖狠狠刺了一下,手指瞬间酸软无力,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叮”一声轻响,那淡青色的玉佩脱手落下。

而几乎在玉佩脱手的同一瞬间,叶玄的左手如同早就等在那里,极其自然地一抄,便将玉佩稳稳接住,看也不看,反手揣入怀中。

整个过程,从叶玄抬手,到玉佩易主,不过电光石火之间!快、准、稳得令人窒息!

叶明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看叶玄那依旧平静无波的脸,足足愣了两秒,才猛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叶玄!你他妈的敢抢我东西?!”

暴怒瞬间淹没了理智,也让他完全没去细想,叶玄一个“废物”,是如何如此精准迅捷地打落他手中玉佩的。他只觉得奇耻大辱,被一个废物当面抢了东西!

“给我弄死他!”叶明狂吼一声,聚气三层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右拳紧握,带着微弱的白色气芒,如同蛮牛冲撞,狠狠砸向叶玄面门!正是叶家基础拳法“莽牛拳”中的“蛮牛冲撞”,势大力沉,直来直去。

旁边两个跟班也反应过来,虽然惊疑,但也立刻一左一右扑上,一个用掌拍向叶玄肋下,一个抬腿扫向叶玄下盘。配合虽然粗陋,但在狭窄的屋内,三人合击,封死了叶玄大部分闪避空间。

面对三方来袭,叶玄的眼神依旧没有丝毫波动。在他的“悟性”洞察下,三人的动作、灵力波动的强弱、招式的破绽、甚至他们呼吸的节奏和眼神的指向,都清晰无比。

叶明这一拳力量最大,但直来直去,缺乏变化,而且因为暴怒,发力过猛,导致重心略微前倾。左侧跟班的一掌看似封路,但出掌时手腕有些僵硬,掌力虚浮。右侧跟班的扫腿倒是有些突然,但起腿过高,下盘因此虚浮。

所有的信息,在瞬间汇总、推演。

叶玄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叶明,向前踏出半步!

这一步踏出的时机、角度,妙到毫巅!恰好抢在叶明拳势将发未发的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也恰好让左侧跟班拍来的一掌,因为距离的瞬间变化,落在了空处,拍在了叶明的手臂侧方!

同时,叶玄的身体如同风中柳絮,随着踏出的步伐,向右侧微微一旋一让。叶明那凶猛的一拳,带着呼啸的风声,擦着他的左肩轰了过去,拳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但终究是擦边而过。

而叶玄这看似险之又险的旋身一让,不但避开了叶明的主要拳锋,也恰好让右侧跟班那记扫向他原本站立位置的扫腿,落在了空处!

叶明一拳打空,又被自己人拍了一下手臂,身体更是不由自主地又向前踉跄了半步,中门大开!

就是现在!

叶玄那一直握着裹布长剑的右手,终于动了!没有拔剑,依旧是连鞘!

手腕一抖,裹布长剑如同有了生命,剑鞘末端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精准无比地戳向叶明因为重心前移、姿势别扭而暴露出的右肋下某个位——章门!

这一戳,时机把握得精准无比,正是叶明旧力用尽、新力未生、身体失衡的刹那!没有灵力灌注,速度却快如闪电,角度更是毒辣!

“噗!”

一声闷响。

“啊——!”

叶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他只觉右肋下如同被烧红的铁钎狠狠捅了进去,一股尖锐到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炸开,伴随着难以忍受的酸麻,半个身子都痉挛了!聚气三层的灵力瞬间溃散,整个人像只被煮熟的大虾,弓着腰,踉跄着向后跌去,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从叶明出拳,到叶玄踏步、旋身、出鞘,再到叶明惨嚎跌退,不过两三个呼吸!

左侧那跟班一掌拍空,正自惊愕,就见叶明惨叫着跌开,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眼前黑影一闪,叶玄已经鬼魅般贴近!依旧是那裹布长剑的剑鞘,如同毒蛇摆尾,横向扫来,快得让他本来不及反应!

“啪!”

剑鞘重重扫在他的小腿迎面骨上!那里皮包骨头,最是脆弱吃痛!

“哎哟!”那跟班惨叫一声,抱着小腿就倒了下去,痛得满地打滚。

右侧那跟班的扫腿落空,身体因为惯性转了半圈,刚稳住身形,就看到叶明和另一个同伴已经倒地,而叶玄,正提着那柄古怪的裹布长剑,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平静得让他心底发寒。

“你……你别过来!”这跟班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背脊撞在墙壁上,退无可退。他不过聚气二层,平时欺负欺负普通人还行,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叶玄明明没有灵力波动,怎么出手这么快?这么狠?叶明哥可是聚气三层啊!一个照面就躺下了?

叶玄没有理会他,目光扫过在地上痛苦蜷缩的叶明,和那个抱着小腿哀嚎的跟班,最后落在吓得面无人色的最后一个跟班脸上。

“告诉叶枫,”叶玄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玉佩,我拿回来了。人,我打了。”

“有什么不服,可以随时来找我。”

“我,在祠堂后面的老地方等他。”

说完,他不再看屋内的狼藉,转身,推开门,身影迅速没入松涛院沉沉的暮色之中,时一般悄无声息。

屋内,只剩下叶明压抑的、痛苦的呻吟,跟班猪般的惨嚎,以及那个吓傻了的跟班,靠着墙壁,双腿不住颤抖,裤处,隐隐传来一股臭味。

夜色,彻底笼罩了叶家。

远处,叶家祠堂的方向,飞檐在昏暗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而祠堂后面,那片平里人迹罕至、荒草蔓生的老演武场,在浓重的夜色里,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叶玄的身影,穿过荒草,走到演武场中央,停下了脚步。

夜风穿过残破的石柱和枯藤,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解下背后的裹布长剑,握在手中。剑鞘冰凉。

抬起头,望向松涛院的方向,又仿佛透过高墙,望向更远处,那云遮雾绕、传闻中剑仙栖息的云水山脉。

眸中,一点幽光,如同暗夜中苏醒的孤星,悄然亮起。

他就在这里。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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