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顾家大院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从清晨睁眼起,林晚晚就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
她搬了个小板凳,像尊般守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把瓜子,半天没磕开一粒。眼睛死死盯住大儿子顾晨,仿佛一眨眼,这倒霉孩子就会翅飞进监狱。
【别动!千万别动!】
【只要不出这个门,赵刚那个扫把星就害不到你!】
【顾晨啊顾晨,你可长点心吧!你拿他当兄弟,他拿你当替罪羊!你要真去了,往后我只能去号子里给你送窝窝头了!】
顾晨坐在沙发上假装看书,手里的书都拿倒了,额头上沁出细密汗珠。
听着脑海里后妈那充满”老母亲般担忧”的碎碎念,他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惊恐。
真是顶包?
赵刚真会害我?
“看书就好好看,抖什么?”
一道冷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顾严辞坐在单人沙发上擦拭军靴,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令人不敢造次的威严。
“没……没抖。”顾晨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
虽昨晚父亲说了有”更重要任务”,让他拒绝赵刚。但在事情真正发生前,那种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以及对多年”兄弟情义”被否定的痛苦,仍如毒蛇般啃噬着少年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墙上挂钟指向傍晚七点。
窗外天色已黑透,大院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
就在这时。
“嘘——嘘嘘——!”
两短一长的口哨声,极其突兀地从院墙外传来。
那是顾晨和赵刚约定的暗号。往听到这声音,顾晨总会兴奋地跳起来冲出去。
但今,这熟悉的哨声落入耳中,却似黑白无常的勾魂索,让他浑身一僵,寒毛倒竖。
【来了来了!催命鬼来了!】
林晚晚手里的瓜子”啪嗒”掉在地上,心里的小人儿疯狂尖叫:
【警报!S级危机触发!赵刚就在门口!】
【这时候千万不能出去!一见面,他准用’兄弟义气’、’江湖救急’来道德绑架!】
【顾晨你要敢动一下,老娘……老娘就抱你大腿哭给你看!】
顾晨深吸一口气,下意识看向父亲。
顾严辞头也不抬,依旧专注擦拭军靴,只淡淡吐出一字:”去。”
去?
顾晨愣住。昨晚不是说推了吗?
“去门口。”顾严辞放下擦鞋布,抬起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眼神带着冷意,”有些事,不亲眼看看,你是不会死心的。”
顾晨瞬间明白父亲用意。
这是要他去面对,去验证。
若不去,赵刚永远是他心中的好兄弟,而林晚晚的”心声”永远只是无法证实的猜测。
“是!”
顾晨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仍咬牙一步步走向院门。
林晚晚急了。
【?!顾严辞你疯了?】
【怎么还让他去送死啊!这可是严打!严打啊大哥!】
【完了完了,这父子俩脑子进水了!我的长期饭票要没了!富婆梦要碎了!】
林晚晚心里急得跳脚,又不敢明着阻拦,毕竟只是个后妈,只能在心里疯狂祈祷神佛,鬼鬼祟祟跟顾晨身后,躲在门后阴影里偷听。
……
院门口。
路灯昏黄,蚊虫飞舞。
赵刚穿着皱巴巴夹克衫、喇叭裤,头发抹得油亮,叼着不知哪捡的烟屁股,焦躁地跺着脚。
见顾晨出来,赵刚眼睛一亮,急忙凑上前压低声音:”哎哟我的好兄弟,怎么才出来?哨子都吹半天了!”
顾晨望着这个自幼一起长大的发小。
往觉得赵刚虽混了些,但讲义气,有事真上。可此刻,借昏黄路灯,他第一次注意到赵刚眼神里的闪躲,额头上那层细密冷汗。
“家里有点事。”顾晨声音发紧,”这么晚了,找我嘛?”
“还能嘛?发财啊!”
赵刚左右张望,神秘兮兮揽住顾晨肩膀,”上次说那事儿,今晚正是机会!废弃工厂那边没人,咱去搬几废铁管,转手能卖百十块!到时候哥请你去老莫吃西餐!”
废铁管?
顾晨心猛地一沉。
恰在此时,门后林晚晚的心声如期而至,带着上帝视角的愤怒审判:
【废铁?我呸!】
【那是国家电网的紫铜线!紫铜线啊!】
【没人?保卫科张科长正带十几号人埋伏草丛里喂蚊子呢,就等你们这群傻鸟入网!】
【赵刚这孙子本不是让你搬东西,是让你’接货’!赃物都在墙下了,他骗你过去看货,自己找借口溜走去叫车……实则是跑路!】
【等你傻站着被抓时,人家早跑隔壁县了!】
轰——!
顾晨觉着脑子里有什么炸开了。
紫铜线?保卫科埋伏?让我接货他跑路?
每字都似重锤,狠狠砸碎他心中名为”义气”的滤镜。
他望着赵刚那张仍在喋喋不休的嘴脸,忽觉无比恶心。
“刚子。”
顾晨打断他,声音冷似冰,”那工厂早封了,哪来的废铁?最近严打,你不知道?”
赵刚脸色一僵,眼神明显慌乱,旋即换上委屈表情:”晨哥,这就没意思了。咱俩谁跟谁?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我会坑你?”
他抓着顾晨手臂,力气大得反常,”我瞧你手头紧,想带你赚点钱!怎能把兄弟想这么龌龊?行!你要不去,就是看不起我赵刚!咱俩一刀两断!”
典型道德绑架。
若在以往,顾晨最受不了这个,定会脑子一热跟去。
可现在……
【哟哟哟,急了急了!】
【看这满头汗,心虚了吧?还一刀两断?断就断!谁稀罕和你这劳改犯称兄道弟!】
【顾晨别信他!看他裤兜!右边兜里揣着把钳子,是剪铁丝网的作案工具!要被搜出,就是预谋破坏公物,罪加一等!】
顾晨下意识低头。
果然,赵刚右夹克口袋鼓鼓囊囊,隐约露一截黑色铁柄。
所有线索,全对上了。
顾晨的心彻底凉透。
他缓缓推开赵刚的手,退后一步,目光由失望变决绝。
“赵刚。”
顾晨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爸在家,我出不去。那钱烫手,我不敢拿。你走吧。”
“你!”
赵刚没料一向言听计从的顾晨拒绝得如此脆。
眼看时间流逝,再找不到替死鬼接货,等保卫科查来就完了。
赵刚眼底闪过狠厉,竟伸手硬拽顾晨:”少废话!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兄弟一场,这忙你必须帮!”
“帮什么忙?”
一道低沉浑厚、带着浓浓味的声音,自门后阴影传来。
“嘎吱——”
顾家大门彻底敞开。
一身军装常服、披军大衣的顾严辞,如山岳般巍然屹立,面无表情跨出门槛。
他身后,跟着探头探脑、一脸”看你死不死”表情的林晚晚。
赵刚的嚣张气焰,在见顾严辞瞬间,如被浇盆液氮,骤然冻结。
“顾……顾叔叔?”
赵刚吓得腿软,险些跪地。
大院里,无人不惧”顾阎王”。这可是真正上过战场、过人的主儿。
顾严辞居高临下睨着赵刚,眼神锐利得似要将他那点龌龊心思看穿。
“既是兄弟,有何发财路子,不妨带我也见识见识?”
顾严辞整了整手套,嘴角勾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正好,我也馋老莫的西餐了。”
赵刚浑身剧颤,冷汗顺下巴滴落:”不……不用了……顾叔叔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言毕,他转身狂奔,速度比昨李文博还快,活似身后有恶鬼索命。
望着赵刚狼狈逃窜的背影,顾晨僵立原地,拳头紧攥,指甲陷进肉里。
无愤怒,唯深深无力与悲哀。
这就是他所谓的兄弟。
这就是他险些赔上性命的义气。
一只温热大手,重重拍他肩上。
“很难受?”顾严辞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顾晨低头,嗓音沙哑:”爸,我是不是很蠢?”
“蠢,确实蠢。”
顾严辞毫不客气点评,下瞬话锋一转,”但能看清,便不算晚。”
【哎呀,好惨一男的。】
【可赵刚跑太快了吧?这就完了?我还等着看顾严辞大展神威呢!】
【等等……赵刚跑了,废弃工厂的赃物咋办?保卫科不是还埋伏着?万一他回去销赃……】
林晚晚正暗自嘀咕,顾严辞忽转身,朝黑暗街道挥手。
“吉普车备好了吗?”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发问。
“报告首长!备好了!”警卫员小张不知从何处冒出,晃着车钥匙。
顾严辞回首,瞥眼仍在发怔的顾晨,又瞅向准备溜回屋数钱的林晚晚。
“上车。”
顾严辞令道,”带你们看场戏。”
林晚晚一愣:”啊?我也去?大晚上看什么戏?我要睡觉……”
【看戏?该不会是……抓赵刚的现场直播?!】
【!这么?真要去?会不会有危险?】
【不过……要能亲眼见那害人精落网,倒挺解气?有顾严辞在,应死不了人吧?】
顾严辞听她心中纠结,直接过去如拎小鸡般拽其后领,塞进车里。
“少废话,系好安全带。”
他坐进副驾,目光投向窗外漆黑夜色,声冷如刀:
“敢算计我儿子,我看他是活腻了。”
吉普车轰鸣而起,两道雪亮车灯撕裂夜幕,朝那注定不平静的废弃工厂疾驰而去。
车后座,顾晨望着窗外飞逝景致,眼神渐趋坚定。
这一次,他要亲眼看那”兄弟”,如何自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