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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雾气翻涌,如大浪退。

荒古禁地那令众生战栗的边界处,三道身影缓缓踏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大道金莲的虚浮排场,只有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女子白衣胜雪,鬼脸面具似哭似笑,怀中抱着一个瘦弱的幼童。

在他们身侧,一条大如蛮牛的黑狗昂首阔步,铜铃大眼里满是残忍与戏谑。

当这三道身影彻底跨出禁地迷雾的那一刻,天地仿佛都在此刻凝固了。

原本喧嚣吵闹、如同菜市场的禁地外围,瞬间鸦雀无声。

风停了。

云止了。

所有人的心跳,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望。

数万修士,不论是高高在上的圣地长老,还是想以此谋利的散修,此刻只想做一件事——逃!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们本能地想要远离那个白衣女子。

他们密密麻麻挤在禁地边缘,圣地的旗,古世家的车辇,散修的破舟,甚至还有妖族的兽辇,全都堵在一处,先前还在嚷嚷抢药的,此刻全变了脸色。

有人试图催动神虹,有人祭出了飞行法宝,甚至有老辈人物燃烧精血想要施展血遁。

然而下一瞬,所有动作都卡住。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他们的脊梁骨,也按住了他们的神魂,飞剑嗡鸣着停在半空,遁光还没亮起就熄灭,符箓燃到一半,火苗硬生生憋回去,连一句“走”都喊不完整,声音刚出喉咙就被压成沙哑的喘息。

有人脸色惨白,额头青筋暴起,拼命催动灵力,结果灵力一动就像撞上天堑,反震得气血翻涌,直接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砸得咚一声闷响。

动不了。

无论是斩道王者,还是半步大圣,所有人都惊恐地发现,自己周围的空间仿佛被浇筑了铁水,彻底锁死!

这不是阵法,也不是某种术法,仅仅是那白衣女子散发出的气场,就将这一方天地彻底镇压,化作了只属于她的领域。

“该死……动不了!”

“这是什么级别的力量?我不信!老夫修道两千载,怎么可能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恐惧像水一样在人群里传开,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自己连眼珠子转动都变得艰难,只能眼睁睁看着禁地雾门方向,那一抹白衣走出来。

太初圣地最先反应过来。

九龙拉辇的边缘,姜道虚立在车前,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失了血色,又被他强行压下去,声音拔得很高,像是要把所有人的耳朵都钉住。

“诸位莫慌!”姜道虚拱手,朗声道,“那是我太初的遗孤!叶悬!他自幼在我太初养大,本座今便要护他周全,带他回圣地疗伤!”

“太初诸长老听令,保护遗孤,任何妖邪不得靠近!”

他一开口,太初的几位长老立刻往前挪,脸上堆着急切与悲悯,像真是怕孩子受一点惊吓。

黑帝听得尾巴都竖起来,张嘴就骂,声音又粗又脏,偏偏在这股镇压下也能清清楚楚传出去。

“护你娘的周全!”

黑帝龇牙,盯着太初那一群人,“挖骨的时候你们护了没!换血的时候你们护了没!现在看见我家小祖宗活着出来,就装起好人了,本帝看你们是皮痒,欠咬!”

太初长老们脸色一沉,有人强撑着怒意,“妖犬休得放肆!你劫持遗孤闯禁区,罪无可赦!”

黑帝冷笑,“罪?你们这群人宠也配跟本帝谈罪,回头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张脸是不是写着‘伪善’两个字!”

另一边,地府也在动。

阴冷的黑雾从人群后方翻涌出来,几名黑袍人撑着幽冥幡,硬挤出一条缝,声音阴柔却尖锐。

“叶悬体内流着大帝血脉!”

有人高喊,“他是我地府要带回的血脉,你们谁敢拦,便是与我地府为敌!”

“救回大帝血脉!”黑袍人齐声喝,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也像是要借人群的喧哗把恐惧压下去。

两方势力都在赌。

赌狠人大帝不知道内情,赌叶悬年纪小话都说不利索!

只是一个个嘴里喊着“保护”、“迎回”,脚下却都在试探性地挪动,眼神闪烁,满是贪婪与恐惧交织的丑态。

狠人大帝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叶悬。

那张似哭似笑的面具下,没有任何目光透出,却让每一个被她扫过的人,感觉灵魂都在被极寒的冰刀剐过。

叶悬缩在姑姑的怀里,小手紧紧抓着那胜雪的白衣衣襟。

他听到了那些声音。

那些熟悉又让他做噩梦的声音。

小小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刻骨铭心的痛和恨。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的大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他从狠人的臂弯中探出头,目光穿过人群,死死地盯住了太初圣地人群中最前方的一个老者。

那个老者,道骨仙风,面容慈祥,此刻正一脸“慈爱”地看着他,仿佛真的是一位担忧晚辈的长者。

太初护道长老,姜常阴。

那个拿着刀,一点一点划开他膛,笑着说“悬儿别怕,很快就不疼了”的!

“是他……”

叶悬伸出细嫩的手指,指尖颤抖着,指向姜常阴。

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却清晰无比地传遍了全场。

“姑姑……就是他。”

“是他拿着刀……把我的骨头挖出来的……好疼……真的好疼……”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姜常阴身上。

姜常阴脸皮猛地一抖,感受到那白衣女子投来的目光,心脏差点直接爆开。

但他毕竟是活了上千年的老狐狸,心理素质极强。

他立刻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甚至眼眶都红了,对着叶悬喊道:

“悬儿!你是不是糊涂了?是不是那妖狗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姜常阴一边说,一边捶顿足,声泪俱下:“当年是老夫亲手接你回太初圣地,并照顾你三年!视你如己出!哪怕是你生病发烧,都是老夫亲自熬药!之前的确是为了给你检查身体,那是为你易筋洗髓啊!你怎么能听信谗言,误会太爷爷的一片苦心?”

“我知道了!定是这黑狗施了幻术!”

姜常阴指着黑帝,义愤填膺:“孽畜!你劫持帝子也就罢了,竟还敢扭曲帝子记忆,离间我祖孙感情!该!前辈,请将这孽畜交予老夫,老夫定要将其挫骨扬灰,为悬儿出气!”

这番话说的,那叫一个声情并茂,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若是不知情的外人,恐怕真要信了他的鬼话,以为这真是一个被误解的慈祥长辈。

周围其他势力的修士都愣住了。

难道……真的有隐情?

毕竟叶悬才三岁,记忆混乱也是有可能的……

“汪!”

黑帝气得浑身黑毛炸立,张嘴就要骂娘:“妈的,本皇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老东西,你那嘴是吃了那个什么排泄物吗?”

姜常阴不理会黑帝,反而声泪俱下用抬手指向自己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道:

“悬儿,老夫若真要害你,当初何必救你,何必养你,何必对外替你遮风挡雨!你还小,被妖犬蛊惑,被禁区幻象所欺,才会胡言乱语!”

见状,太初几个长老也立刻配合,纷纷开口。

“不错,姜长老劳苦功高!”

“遗孤年幼,受惊之下错认也是常事!”

“请女帝明鉴,莫要被妖邪蒙蔽!”

姜道虚的声音也跟上来,带着“公义”的沉重。

“叶悬,你是我太初养大的孩子,太初何曾亏待你半分?”姜道虚目光扫向四方,像在借众人的眼睛施压,“今诸位都在,女帝若要问罪,也该先听一听缘由,莫让天下寒心!”

“你妈了……”黑帝听得牙痒,正要继续骂。

叶悬却忽然缩了一下,像是回忆撞上来,他的小手攥紧狠人大帝的衣襟,声音更抖了。

“不是……”他努力摇头,眼泪又掉下来,“就是他,他穿着白衣服……把我按住,他……他把我口划开,拿走……拿走骨头!”

他说到“骨头”两个字,像被掐住喉咙,哭腔一下断开,剩下的都是喘。

姜常阴面色微变,随即更温和,甚至带点责怪,“孩子,别怕,口的疤是你幼时重病所致,老夫救你时也曾开取毒,你把救命之恩当作伤害,这是被人引导了,老夫不怪你,只怪那妖犬心术不正!”

他这套话术说得极顺,仿佛早就练过无数遍,哪怕此刻面对的是禁区里走出来的白衣女帝,他也还想把局面拉回“合理”与“可辩”。

可狠人大帝从始至终都没看他一眼。

不需要黑帝骂完。

也不需要叶悬再解释什么。

因为狠人大帝,压就没有心情,也没有兴趣,去听一只蝼蚁的狡辩。

在姜常阴还在那里演得起劲,甚至还要上前一步展示“亲情”的时候。

狠人大帝只是微微抬起了左手。

动作轻柔,仿佛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然后,向下轻轻一按。

没有任何能量光束,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仅仅是一种最为纯粹、最为霸道的规则碾压!

“嘭!”

姜常阴脸上的“慈爱”表情瞬间凝固。

紧接着,他的身体——那经过无数灵药淬炼、坚硬堪比神铁的斩道王者身躯,就像是一个熟透了的西瓜被重锤砸中。

护体灵光连闪都来不及闪一下,直接从腹处炸开,血肉、骨渣、碎裂的法器飞溅出去,热血泼在地上,瞬间染红了一大片。

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而这一掌的余威并未散去。

站在姜常阴身后的那几位同样喊着“保护遗孤”、一副想要冲上来抢人的太初太上长老,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嘭!嘭!嘭!”

接连三声闷响。

三团血雾在太初圣地的阵营中骤然绽放!

红的血,白的骨,瞬间染红了荒古禁地外那褐色的土地。

那一刻,血腥味刺鼻,温热的溅了周围人一脸。

死寂。

比刚才还要恐怖一万倍的死寂。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是……斩道王者啊!

那是屹立在北斗修炼界顶端的大能啊!

平里,一位斩道王者跺跺脚,整个北域都要震三震。

可现在……

连一招都没接下?

不,这本算不上招数!

那个白衣女子,甚至连看都没正眼看他们一下,就像是随手碾死了几只臭虫!

“这……这怎么可能……”

那些原本寿元将尽、端着高人架子的老圣人,此刻也全都瞳孔收缩,背脊发凉,他们见过准帝威压,也见过圣人斗法,可从未见过这种,不讲道理的碾压,像人抬脚踩死蚂蚁,连“踩”这个动作都嫌多余。

姜道虚站在九龙拉辇前,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被抽空,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声,眼前那片血雾让他恍惚了一瞬,仿佛回到三千年前,回到那个他最不愿提起的年代。

黑帝咧嘴,声音压得低,却偏偏更刺耳。

“痛快。”它舔了舔牙,目光扫过太初剩下的人,“本帝说过,装慈悲的最该死,只是可惜你们这群杂碎,死得还是太利索了!”

太初圣主姜道虚脸上的表情彻底崩了。

那喷溅过来的鲜血,温热地糊在他脸上,让他那精心伪装的“正道领袖”面具显得滑稽而恐怖。

死了?

圣地的底蕴,四位太上长老,就这么……没了?

狠人大帝收回手,动作依旧优雅,白衣不染纤尘。

她轻轻拍了拍怀中叶悬的后背,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太吵。”

两个字。

却如天雷滚滚,轰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仅仅是因为太吵,就抹四位大能?

这简直……简直就是神明俯视蝼蚁的态度!

叶悬愣愣地看着那一地碎肉。

就在前一刻,那个老头还在用言语攻击他,还要狗叔。

可下一秒,就没了。

姑姑……

叶悬抬起头,看着狠人那光洁如玉的下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涌上心头。

“姑姑……好厉害!”

小家伙的声音里满是崇拜,还有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

这就是他的靠山!

这就是他的亲人!

太初圣地其余众人被这句话吓得腿软,可腿软也没用,腿软也动不了,恐惧只会更清晰地堆在脸上。

而地府的人则聪明多了。

黑袍在后方翻涌,他们试图借着人群遮掩,往旁边的紫薇、瑶池等势力边缘挤,想混进别家的队伍里,只要脱离视线,就能想办法遁走。

黑轿中的地府高层神秘人也在其中,他披着黑袍,脸比任何人都白,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疼得发麻才勉强稳住心神。

他刚才还想喊一句“地府有礼”,想用礼数拖一拖,可那一掌拍碎太初长老的瞬间,他所有准备的话都像笑话一样碎了。

他只剩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立刻离开,哪怕舍弃随从,舍弃幽冥骑,舍弃一切。

“走……快走……”

他浑身发抖,冲着身后的地府修士们打了个手势,一群人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太初那边,悄无声息地施展秘术,身体化作一道道淡淡的黑影。

他们的身法极高明,乃是地府秘传的“幽冥鬼影”,若是平,哪怕是大成王者也未必能发现。

可禁锢还在。

他们本就跑不掉!

而且。

叶悬看见了。

或者说,他对那种气息太敏感了。

那是抽走他血液、让他夜夜在冰冷祭坛上哀嚎的气息。

“还有他们!”

孩子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能把人群的伪装撕开,他盯着那片黑袍,忽然抬起手指过去,声音还带着哭后的沙哑,却很肯定。

“姑姑……”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说得更清楚,“那些,黑衣服的,他们……他们也是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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