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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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私人诊所内的空气似乎比外面更滞重几分,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旧木家具的霉味,沉沉地压在鼻端。

程医生没有立刻回答林辰的问题。他摘下老花镜,用绒布缓缓擦拭着镜片,这个动作拖延了几秒时间,也让诊室里令人窒息的沉默稍稍流动起来。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探针,仔细地审视着林辰的脸,从眼底的淡青到下颌不自觉的紧绷线条。

“脑部检查可以安排,还是老地方,我打个电话。”程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试图安抚却更显凝重的平稳,“但小林,你后面那个问题……比脑部肿瘤或者创伤后应激障碍要麻烦得多。”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臂交叠放在斑驳的木质桌面上。“诱导或植入带有特定生物标识信息的‘虚假记忆’?就我目前了解的神经科学和心理学前沿,哪怕是最高级别的机密研究,也做不到如此精准、如此具象。记忆是神经网络的复杂联结,是电信号和化学物质的舞蹈,不是可以随便塞进一段带条形码的录像带。DNA信息……更是牢牢锁在细胞核里的东西,怎么可能通过外部预‘写入’记忆的感知层面?”

林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答案。但程医生注意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再次微微泛白。

“不过,”程医生话锋一转,语气更沉,“影响认知,扭曲人对自身行为的感知和判断……这个领域的水,就深了,也浑了。某些精神活性物质,特定的催眠手段,极端情境下的心理控,结合长时间的信息隔离和暗示……理论上,可以让人产生严重的解离,混淆真实经历与强烈暗示之间的界限。甚至,让一个人对自己未曾做过的事‘产生’细节丰富的‘记忆’,或者对自己做过的事彻底‘遗忘’或‘重构’。”

他顿了顿,看着林辰越来越沉的脸色,补充道:“但要做到你描述的——在凶器上留下自己的DNA,同时内心对此毫无真实行为的记忆,反而可能‘记得’一些似是而非的、带有特定关联物(比如旧油脂)的破碎画面——这需要极其精密的作,对目标身心的深度了解,以及……一个非常漫长、或许在你毫无觉察时就已经开始的‘准备期’。”

“准备期……”林辰低声重复,眼神有些空茫地落在桌面的木纹上,“从什么时候开始?”

程医生没有回答这个无法回答的问题。他叹了口气:“小林,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父母的事……对你打击太大。这些年,你把自己绷得太紧,把所有精力都投进那些案子里,像在惩罚自己,也像在寻找一个永远找不到的答案。你的大脑,承受了远超常人的负荷。压力、创伤、执念……本身就会扭曲记忆的滤镜。”

“所以,你认为是我自己的问题?”林辰抬眼,目光如冰锥,“是压力导致的幻觉,记忆错乱?我自己……在无意识中,可能成了帮凶,甚至……”

“我没有下任何结论。”程医生果断打断他,语气严肃,“我只是告诉你所有的可能性。大脑是我们最复杂也最精密的器官,同时也是最容易被欺骗和篡改的。现在最重要的是全面的检查,排除器质性病变,然后我们才能谈其他。至于你说的那些‘技术’……如果你坚持这个方向,我建议你,从你能接触到的最专业的法医精神病学、犯罪心理学领域寻求咨询,或者……”

他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查一查,有没有人,曾经有能力、也有动机,对你进行过长期的、非常规的‘关注’或‘接触’。尤其是,在你父母出事前后,以及之后一段你认为‘空白’或‘模糊’的时期。”

林辰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段“模糊”的时期……是的,十五年前案发后,大约有半年时间,他的记忆是断裂的、零散的,充斥着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药物的苦涩味道和无边无际的噩梦。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和轻微脑震荡的正常反应。他也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个解释,将那段混沌深深埋葬。

难道,那片混沌之下,隐藏的不仅仅是创伤?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不是短信,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着秦风的名字。

林辰看了一眼程医生,后者微微颔首。他站起身,走到诊所靠里侧的小窗边,接起电话。

“喂。”

“林辰,你在哪儿?”秦风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

“在外面,有点事。”林辰语气平淡。

“DNA复核结果提前出来了。”秦风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公事公办的紧绷,“STR分型确认,凶器刀柄缝隙里提取到的另一份血液样本,与你档案中的DNA样本,二十三个核心位点完全一致。”

完全一致。

四个字,像四冰钉,将林辰钉在原地。窗玻璃映出他瞬间失血的脸。

“不可能。”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涩嘶哑。

“技术层面,报告显示它就是可能。”秦风的语气沉重,“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据规定,你需要暂时停职,配合内部调查。在你和这件事彻底撇清关系之前,不能接触任何与仓库案相关的证据、卷宗,也不能以任何形式参与调查。”

停职。内部调查。

意料之中的步骤,但真正听到,口还是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知道了。”林辰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空洞,“还有事吗?”

“林辰……”秦风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压抑的焦灼和不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昨晚到底……有没有去过别的地方?或者,你的血样,有没有可能……”

“我的血样只在市局证物库和正规医疗渠道有存档。”林辰打断他,思路在极致的压力下反而异常清晰,“我没有受伤,没有献血,没有留下任何可能被获取新鲜血液的机会。至于昨晚,我离开仓库后直接回家,沿途有监控可以证实。到家后……”他顿了顿,“没有证人。但我家里的智能设备联网记录,可以证明我当晚的活动轨迹大致正常。”

他提供的都是无法直接证明他“没做某事”的证据,但至少能构建一个看似正常的时间线。

秦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呼吸声粗重。“我会查。但你得回来,现在。正式手续,你得签字。”

“好。我一会儿到。”林辰挂了电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窗外老旧小区里晾晒的衣物在微风中晃动,阳光明明很亮,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程医生走了过来,无声地递给他一张名片。名片很朴素,只有一个名字“袁肃”,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单位。

“如果他还在国内,如果他还愿意管这类事情……或许他能给你一些更‘专业’的建议。”程医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但要见他,不容易。而且,小林,这条路一旦开始走,你可能看到的东西,会比凶案现场更……”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拍了拍林辰的肩膀,力道很重。

林辰接过名片,指尖拂过那个陌生的名字。袁肃。他从未听过。

“谢谢,程叔。”他将名片仔细收好,转身朝外走去。

“小林,”程医生在背后叫住他,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担忧,“保护好自己。有些人……有些事,可能比你想象的更接近。”

林辰脚步未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拉开门,走进了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里。

他打了辆车回市局。下车时,他敏锐地注意到,街对面便利店门口,有个穿着夹克的男人看似无意地朝这边瞥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摆弄手机。

秦风的眼线。果然。

他面无表情地走进大院,上楼,直接去了秦风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烟气缭绕。秦风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脸色很差,看到林辰进来,指了指对面椅子。

桌上已经摆好了停职通知和相关文件。

林辰坐下,拿起笔,没有丝毫犹豫,在需要他签名的地方一一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像某种缓慢的切割。

“你的配枪、证件、办公室钥匙、内部权限卡。”秦风的声音沙哑,推过来一个塑料筐。

林辰默默地掏出所有东西,一一放进去。金属碰触塑料,发出清脆却冰冷的声响。

最后放进去的,是他的工作证。照片上的他眼神锐利,带着属于“林顾问”的笃定和冷静。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未经批准,你不能离开本市,必须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接受问询。”秦风照着文件念,眼神却始终没离开林辰的脸,试图从那片冰封的平静下找出哪怕一丝裂痕。

“明白。”林辰放下笔,将签好字的文件推回去。

两人之间隔着办公桌,却仿佛隔着一道骤然裂开的深渊。

“林辰,”秦风终于还是没忍住,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绷得发白,“你给我交个底。你到底……知道什么?隐瞒了什么?我们搭档这么多年,我知道你心里装着那件旧案,但这次不一样!这他妈直接把你拖进泥潭了!你到底惹了什么麻烦?或者……是不是当年的事情,还有什么你不知道的尾巴?”

林辰抬起眼,对上秦风焦灼、怀疑、又掺杂着关切的复杂目光。办公室的窗户开了一半,风吹进来,卷动着桌上的文件,也吹散了少许烟雾。

“老秦,”林辰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如果我知道答案,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他站起身:“我可以走了吗?”

秦风张了张嘴,最终无力地挥了挥手。

林辰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张成和黑皮的线索,”他说,“别放下。还有电机厂旧案的物证去向。”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偶尔有同事路过,看到他,眼神都有些躲闪,低声的交谈也瞬间停止,气氛尴尬而微妙。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了。

林辰视若无睹,径直下楼,走出市局大门。阳光洒在身上,却驱不散那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街对面,那个夹克男还在,这次似乎在打电话。

林辰没有回家。他在城里绕了几圈,利用地铁换乘和商场人流,很轻易地甩掉了并不专业的跟踪者——秦风派的人手显然只是例行公事,并非真的把他当危险嫌犯。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

他走进一家位于繁华商业区背后小巷里的老旧网吧。烟雾缭绕,键盘声噼啪作响,充斥着年轻人的喧哗和廉价快餐的味道。他选了一个最角落、摄像头被外套故意遮挡的座位,用现金买了时间。

开机,入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U盘。

屏幕上幽蓝的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他敲击键盘,登陆了一个通过多重跳板加密的、非法的暗网数据交易论坛。这里的货币是比特币,交易的是各种见不得光的信息、漏洞、乃至雇凶人的委托。

他没有浏览,而是直接点开一个极其隐蔽的私密通信通道,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密钥。

对话框弹开,对方头像是灰色的,显示离线。

林辰打字,用的是经过加密的特定暗语:「‘齿轮’需要‘润滑剂’的源头信息。年代:15-20年前。类型:重型机床/特定老旧设备专用氯化石蜡配方。可能关联本地旧案。高价。」

信息发送出去,显示已读,但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他并不着急,退出登录,仔细清除了所有使用痕迹,拔出U盘,离开网吧。

夜晚的城市喧嚣而迷离。他站在霓虹闪烁的街头,看着车水马龙,感觉自己像个游离在世界之外的幽灵。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电子邮件提醒,来自一个陌生的加密邮箱。

他点开,只有一张图片。

那是一页泛黄纸张的模糊照片,像是从某个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钢笔潦草地记录着一些化学分子式和比例,还有几个模糊的缩写字母,其中一个像是“JH”。纸张一角,有一个不起眼的、仿佛被油渍晕染开的暗红色印记,形状……隐约像半个残缺的符号。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

「定金已收。三天后,给你‘润滑剂’的买家名单。小心,‘齿轮’咬人。」

邮件地址是匿名的,无法回复。

林辰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尤其是那个暗红色的印记,心脏在腔里沉重地搏动。

JH? 是厂家缩写?人名?还是地点?

买家名单……

还有,“齿轮”咬人。是警告他小心追查?还是暗示……凶手就在名单之中?

他收起手机,抬头望向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空。暗网的另一端,那个灰色头像背后的人,似乎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而他自己呢?记忆的裂隙深处,到底藏着怎样的真相?那滴出现在凶器上、属于他的血,又是如何跨越了时间和空间,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风穿过高楼间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迷雾笼罩的深渊。后退已无路,只能向前,踏入那片未知的、充满恶意的黑暗。

而黑暗深处,似乎已经有人,等候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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