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纹益气丹的事，成了林沐风和三叔公之间的秘密。
老人将那三颗特殊的丹药仔细收好，放进丹房最里头的暗格。锁上暗格时，他的手在锁扣上停留了一瞬，转头看向林沐风。
“这事，到此为止。”三叔公声音很轻，“在弄清楚那小兽的底细前，不要让它再靠近丹房通风口。”
林沐风点头应下。
他知道三叔公在担心什么。能提升丹药品质的天赋，对任何一个炼丹师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助力。但这天赋若暴露出去，对小兽、对林家，都可能是祸非福。
修仙界从不缺觊觎的眼睛。
从丹房出来，已是午后。阳光正好，驱散了最后一点雾气。青崖山恢复了往的清明，灵田里劳作的族人身影清晰可见。
但林沐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破障镜被发现后，家族加强了警戒。护山大阵全天开启的状态下，每消耗的灵石是个不小的数目。二爷爷林承峰算过账，以林家现在的积蓄，最多能撑三个月。
三个月后，要么撤去大阵，要么……想办法开源。
这些事轮不到林沐风心。他的任务很简单：修炼，炼丹，以及照看好院里那只越来越神秘的小兽。
回到小院时，小兽正蹲在药圃边，低头嗅着一株新栽的凝露草苗。见他回来，它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它的“视察”。
林沐风在它身边蹲下，看着那株嫩绿的草苗：“三叔公说，你不能再靠近丹房了。”
小兽动作一顿，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静静等着下文。
“他说，你的能力太特殊，怕被人发现。”林沐风顿了顿，“但我觉得……你应该有自己的判断。如果你觉得安全，可以去。如果觉得不安全，就不去。”
他把选择权交还给它。
小兽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像是在说：谢谢你的信任。
之后它转身跳上院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屋后山林的方向——这是它最近新养成的习惯，每天午后都会独自进山一趟，傍晚才回来。
林沐风没有跟去。他回到厢房，取出丹炉，准备继续练习益气丹。
这一次，小兽不在窗外。
炉火燃起，药材入炉。一切流程他都已熟悉，闭着眼睛都能完成前七成的步骤。但到了凝丹的关键时刻，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不是技术上的缺失，而是一种……感觉。
以往小兽在窗外时，那种若有若无的气息萦绕，会让炉中药性更加温顺，火候控制也更加圆融。就像有人在你身后轻轻扶了一把，让你走得更稳。
现在没有了那“扶”，他得完全靠自己。
凝丹、收丹。
炉盖揭开，十二颗益气丹滚入玉盘。成色不错，都是中品，但没有一颗出现云纹。
林沐风看着那些丹药，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
果然，那些云纹不是偶然，也不是他技术突飞猛进的结果。
是小兽。
他收起丹药，清理丹炉。正要开始第二炉，院外传来脚步声。
是林沐雨，神色有些古怪。
“沐风哥，”堂弟压低声音，“山外来人了。不是陈家的，是个……独行修士。说要见族长，谈笔生意。”
“什么生意？”
“不清楚。”林沐雨摇头，“但那人指名要见‘能炼制云纹益气丹’的丹师。”
林沐风心头一跳。
云纹益气丹的事，除了他和三叔公，不应该有第三人知道。
“人在哪？”
“议事堂。族长和几位族老都在。”
林沐风起身，跟着林沐雨往议事堂去。
堂内气氛比想象中平和。
来人是个中年文士模样的修士，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看着像个落魄散修。但他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从容气度，让人不敢小觑。
族长林明轩坐在主位，两位筑基老祖分坐两侧。三叔公林承海也在，此刻正与那文士交谈。
“……道友好眼力。”三叔公手里托着一颗普通的益气丹——正是林沐风早上炼的那炉，“这丹药确实出自本族丹师之手，但云纹之说，不知从何谈起？”
文士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三前，青云坊市‘百草阁’收到一瓶益气丹，共十二颗，其中三颗丹生云纹，药性比寻常益气丹强三成。经鉴定，炼制手法与贵族丹师一脉相承。”
他顿了顿：“鄙人姓周，单名一个‘砚’字，在百草阁做些鉴丹的活计。此番冒昧来访，是想与贵族谈个——若能稳定供应云纹益气丹，百草阁愿以市价两倍收购，且提供部分稀缺药材。”
堂内安静了一瞬。
林沐风站在门口，手心微微出汗。那瓶丹药……应该是三叔公送去坊市探路的那批。但怎么会恰好混入了云纹丹？难道是……
他忽然想起，前小兽曾在丹房窗外蹲了半个时辰。而三叔公那炼的，正是要送去坊市的益气丹。
是巧合，还是……
“周道友。”林承岳缓缓开口，“云纹丹药可遇不可求，即便同一丹师、同一炉药材，也未必每次都能炼出。稳定供应……恐怕难。”
周砚点头：“这个自然。但若能十炉出一炉云纹，便足以。百草阁要的，是这个‘名头’——独家售卖云纹益气丹的名头。”
这话说得直白。林家出丹，百草阁出名，双方都得利。
林明轩与其他几位族老交换了眼色，才道：“此事需从长计议。周道友远来辛苦，不如先住下，容我们商议几。”
“应当的。”周砚起身行礼，“那周某就在贵地叨扰几。”
送走周砚，议事堂的门关上了。
族老们没有立刻说话，都在沉思。
“百草阁是青云坊市最大的丹药铺子，信誉不错。”林承峰先开口，“若能搭上线，对家族是好事。但云纹丹……”
他看向三叔公。
老人苦笑：“实话实说，那三颗云纹丹怎么炼出来的，我自己都不清楚。药是一样的药，火候是一样的火候，偏就那三颗不一样。”
“会不会是……丹炉的问题？”一位明字辈的族叔猜测。
“丹炉我检查了三遍，没问题。”
“药材批次？”
“同一批。”
堂内又安静下来。
林承岳的目光，缓缓转向站在门口的林沐风。
“沐风，你来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林沐风深吸口气，走进堂内：“孙儿猜测……可能与小兽有关。”
他没有隐瞒，将小兽蹲在窗外时丹药品相提升的事说了一遍，略去了小兽扒拉图案、感应窥探者等更隐秘的部分。
即便如此，堂内众人听完，神色也都凝重起来。
“能提升丹药品质的灵兽……”林承峰沉吟，“闻所未闻。”
“不是提升品质。”三叔公纠正，“更像是……调和药性，让丹药更趋圆满。这种能力，已超出一阶灵兽的范畴。”
林承岳沉默良久，才问：“那周砚，可信吗？”
“观其言行，不像奸诈之人。”林明轩道，“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云纹丹的事若传开，觊觎的就不止陈家了。”
“那就先拖着。”林承岳做了决定，“以‘丹师需闭关精研’为由，让周砚等上十天半月。这段时间，沐风你继续炼丹，观察那小兽的影响是否稳定。若能掌握规律……”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散会后，林沐风独自走回小院。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推开院门时，小兽已经回来了，正蹲在槐树下等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温润如水。
林沐风在它面前蹲下，轻声将议事堂的事说了一遍。
小兽静静听着，没有意外，仿佛早就料到。
说完，林沐风问：“你能控制云纹的出现，对不对？”
小兽点头。
“为什么要帮林家？”
小兽歪了歪头，伸出爪子，在地上划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点了三个点。
圈是青崖山，三个点是林家三位筑基。
然后它抹去两个点，只留一个。
再抹去那一个。
圈空了。
林沐风读懂了：若林家倒了，青崖山就空了。
小兽又划了一个圈，在圈中心点了点——那是它自己。
然后它抬头看林沐风，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在这里。
所以我护这里。
简单的逻辑，却让林沐风心头一暖。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兽的脑袋：“谢谢。”
小兽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夜幕降临。
青崖山外，周砚暂居的小院里，文士正对着烛光把玩一枚丹药。
正是那颗云纹益气丹。
淡金色的丹身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云纹如活物般缓缓游动。
“有趣……”周砚喃喃自语，“林家这种小家族，竟藏着这样的秘密。”
他将丹药收起，望向窗外青崖山的方向。
夜色中，护山大阵的微光如一层薄纱，温柔地笼罩着整座山。
“看来，得多住些子了。”
他笑了笑，吹熄了烛火。
而在更远的山林深处，那麻衣老者站在树梢，望着青崖山和周砚小院两个方向，轻轻摇头。
“一个为名，一个为利，一个为守护……这局棋，越来越热闹了。”
他身影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青崖山的夜，依旧宁静。
只是这份宁静之下，又多了几双注视的眼睛。
而槐树下，小兽蜷在竹筐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它动了动耳朵，听着夜风中传来的、远方的低语。
然后，它闭上眼睛。
炉火已熄，余温尚存。
明，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