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来访后的第三天,青崖山起了大雾。
浓白的雾气从深山里漫出来,吞没了山林,吞没了灵田,最后连居住区的屋舍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站在院中,三尺外就看不清人脸。
林沐风推开窗时,雾气涌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湿润草木气。院角槐树只剩一团黑影,竹筐里空着——小兽又不知去哪儿了。
这种天气,巡山格外艰难。警示符箓在浓雾里效果大减,阵法运转也会受影响。家族一早便加派了人手,明字辈几乎全员出动,沐字辈也分成了几组,在关键节点值守。
林沐风被分到南坡灵田区。和他一起的是堂姐林沐云,沐字辈中资质最好的水木双灵,练气七层,性子沉稳。
两人到岗时,田埂上已经站着五叔林明远。这位主管灵植的汉子眉头紧锁,正盯着田里一处新翻的泥土。
“又来了。”见他们来,林明远用脚尖点了点那处痕迹,“昨夜的事。不是掘地鼠,爪印更大,像是……獾类,但又不完全像。”
林沐风蹲下细看。泥土上的爪印约两寸宽,三趾,趾间有蹼状痕迹。确实不像寻常妖兽。
“偷吃了三株快成熟的灵谷。”林明远叹气,“糟蹋的比吃的还多。”
林沐云凝出一团水球,清洗爪印附近的泥土,露出更清晰的纹路:“这蹼痕……像是水边妖兽。可南坡离溪涧远,它怎么过来的?”
“雾。”林沐风抬头看向白茫茫的四周,“这种天气,有些妖兽的活动范围会扩大。”
正说着,远处雾中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巡山队伍约定的警示信号,表示发现异常。
三人对视一眼,林明远当先朝哨音方向奔去,林沐风和林沐云紧随其后。
穿过一片雾蒙蒙的灵田,前方是一小片杉木林。林中已有六七名族人聚集,围着一棵老杉树。
树上,钉着一枚巴掌大的铜镜。
镜身古朴,边缘刻着繁复的云纹,正中镜面却不是映照景物,而是缓缓流转的淡金色灵光。此刻灵光正微微波动,像是在感应什么。
“破障镜。”林明远脸色沉了下来,“陈家好手段。”
破障镜,二阶法器,能感应一定范围内隐匿的灵力波动或阵法节点。这显然不是林家之物,更不可能是山中妖兽留下的。
“刚发现的。”一位巡山的族叔说道,“钉得很深,至少三天了。看方向,正对着咱们居住区。”
林沐风心头一紧。三天前——正是陈家来访后的第一夜。他们嘴上说,暗地里却已经做了手脚。
“不止这一处。”另一个方向传来喊声。
众人分散搜寻,短短半个时辰,在南坡和西侧边界又发现两枚破障镜,都巧妙地隐藏在树冠或岩缝中,位置刁钻,若非大雾让镜面灵光更显眼,平时极难发现。
三枚镜子,呈三角分布,正好将青崖山核心区域覆盖在内。
林明远将镜子全部取下,用特制的符箓封住灵光,沉声道:“此事需立刻禀报族长。”
回山的路上,雾更浓了。
林沐风走在队伍末尾,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重。破障镜只是开始,陈家既然能悄无声息地布下这些,就能做更多事。
正想着,前方雾中忽然掠过一道灰影。
速度极快,一闪而逝。但林沐风看得清楚——那大小、那轮廓,像极了小兽。
“沐风?”林沐云注意到他停下。
“我……好像看到什么。”林沐风迟疑道,“你们先回,我去看看。”
不等林沐云说话,他已转身没入雾中。
循着灰影消失的方向追去,越走越偏。雾气翻涌,四周景物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白。林沐风运转《长青功》,木灵力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感知着植物的气息。
忽然,他停住脚步。
前方雾气深处,有灵力波动。很微弱,很隐晦,若非他修炼的木系功法对生灵之气敏感,几乎察觉不到。
他屏住呼吸,缓步靠近。
雾中渐渐显出一小片空地。空地上,小兽正蹲在那里,背对着他。
它面前的地上,摊着几样东西。
一枚淡紫色的玉符碎片,一块焦黑的兽皮,还有几片沾着泥土的鳞片。
小兽低头嗅着那些东西,琥珀色的眼睛在雾中亮得惊人。然后它伸出前爪,将那玉符碎片拨到一边,又将兽皮和鳞片分开摆放。
像是在……分析?
林沐风心跳加快,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小兽又嗅了嗅兽皮,忽然抬起头,转向左侧雾气深处,耳朵竖起,全身毛发微微炸开。
那是一种戒备的姿态。
林沐风顺着它的目光看去,雾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东西。
不,是有人。
气息收敛得极好,几乎与山林融为一体。若非小兽的反应,他本发现不了。
对峙持续了约十息。
雾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那气息消失了,如同从未存在过。
小兽这才放松下来,转身看向林沐风藏身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准确地锁定了他,没有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他在。
它低头,用爪子将地上那些东西拢到一起,然后轻轻一推——东西滚进旁边的灌木丛,消失不见。
做完这些,它走向林沐风,跃上他身旁的一块石头,与他平视。
眼神清澈,坦然。
像是在说:你都看见了。
林沐风与它对望许久,才轻声问:“刚才那人……是陈家的?”
小兽点头。
“那些东西是什么?”
小兽歪头想了想,伸爪在地上划了几道。不是字,是几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圈,一个三角,几道波浪线。
林沐风盯着那些符号,脑中飞快转动。圈像是阵法节点,三角像是标记,波浪线……是水?还是波动?
“是他们在山里布下的标记?”他试探着问。
小兽点头,又用爪子抹去符号,重新划了一个圈,圈外点了几个点。
圈是青崖山,点是外面的窥探者。
然后它在圈中心点了一下,抬头看林沐风。
——圈内,有我。
林沐风读懂了。
他沉默片刻,蹲下身,与小兽平视:“你一直在暗中保护青崖山,对不对?”
小兽没有否认。
“为什么?”林沐风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疑惑,“你到底是什么?那古兽卵……和你有关吗?”
小兽看了他很久。
然后它伸出爪子,轻轻按在他心口。
不是回答,更像是一个承诺。
——信我,就够了。
雾缓缓流动,将一人一兽包裹其中。远处传来族人呼唤的声音,林沐风应了一声,抱起小兽。
回程的路上,他低声说:“不管你是谁,谢谢你。”
小兽窝在他怀里,耳朵轻轻动了动。
回到南坡时,雾气开始散了。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山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明远已经将破障镜的事禀报上去,族长正召集族老商议。
林沐风将小兽放回院子,转身要去议事堂,却见三叔公林承海从丹房方向走来。
“沐风,”老人叫住他,神色有些微妙,“你来一下。”
丹房里,炉火正旺。但三叔公没去看炉子,而是从桌下取出个小木盒。
打开,里面是三枚丹药。
益气丹,但和寻常益气丹不同。丹身呈淡金色,表面有细密的云纹,药香醇厚得不像一阶丹药。
“这是……”林沐风疑惑。
“你昨天炼的那炉益气丹。”三叔公拿起一枚,对着光,“我今早检查时发现的——十二颗里,有三颗,药性比其他的强了三成不止。几乎达到一阶上品的门槛。”
林沐风怔住了:“怎么会……”
“同一炉药材,同一人炼制,火候手法完全一样,却出了三种品相。”三叔公看着他,“唯一的变数,是昨天炼丹时,你院中那只小兽……在窗外蹲了半个时辰。”
老人顿了顿:“它蹲的位置,正好对着丹炉的通风口。”
林沐风心头一震。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三叔公缓缓道,“可能是它的气息影响了炉中药性,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它确实能让丹药品质提升。”
他放下丹药,神色严肃:“沐风,这事你知我知,暂时不要告诉第三人。那小兽的来历,恐怕比我们想的更不简单。”
林沐风重重点头。
从丹房出来时,雾气已散尽。阳光明媚,青崖山又恢复了往的宁静模样。
但林沐风知道,这宁静之下,蛛网已经织开。
陈家在外窥探,破障镜只是开始。
小兽在暗中周旋,它的能力正在一点点展现。
而林家被夹在中间,看似被动,却也有自己的筹码——比如这一炉意外提升的丹药,比如这只神秘的小兽,比如……家族七十年积累下来的,那份沉得住气的韧性。
他抬头望向天空,白云悠悠。
路还长,棋局才刚开始。
而手中这枚棋子,比他想象的,要有分量得多。
他转身,朝自家小院走去。
槐树下,小兽正蹲在竹筐边,仰头望着他。
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清澈见底。
林沐风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
“谢谢你。”他轻声说,“为丹药,也为……其他所有。”
小兽歪了歪头,伸出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像是在说:不客气。
然后它跳回竹筐,蜷成一团,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在它灰扑扑的毛皮上跳动。
林沐风站起身,望着远山。
雾散了,路却更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