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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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早晨七点,我被闹钟吵醒。其实本没睡着,只是迷迷糊糊地躺了一夜。儿歌声在凌晨四点左右停了,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持续到天亮。

我爬起来,冲了个冷水澡。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个逃犯。水珠顺着脸颊流下,我想起刘文正在火焰中的脸。他已经用生命付出了代价,为了说出真相。

现在轮到我了。

清单放在桌上,最后一页的倒计时在跳动:22:15:43。吴启明的名字像烙印一样刻在纸上,暗红色,几乎要渗出血来。

启明大厦在CBD核心区,五十层高的玻璃幕墙建筑,是这座城市的地标之一。吴启明就在顶楼,那个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地方。

我穿戴整齐,把录音带装进外套内袋。清单也带上,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最后看了一眼房间,角落里那个装着骸骨的纸箱静静地待着。

“等我回来。”我轻声说,“今天做个了结。”

出门时,阳光很好。但我感觉不到温暖,只觉得冷。地铁上人很多,早高峰的拥挤让我稍微安心——至少在这人堆里,我不是孤身一人。

但当我走出地铁站,站在启明大厦楼下时,那种孤独感又回来了。

大厦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旋转门不断进出着西装革履的白领,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表情严肃。这里是权力的中心,金钱的殿堂。而我,一个背包里装着怨灵清单、口袋里装着死人录音的普通人,要闯进这里,直面这座大厦的主人。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十分钟,观察着入口。有保安,有前台,有门禁系统。直接闯进去是不可能的。

清单突然震动起来。

我走到僻静处,拿出来看。吴启明的名字下面浮现出新字迹:

“从地下车库进去。”

“B3,员工通道。”

“密码7643。”

“他在顶楼办公室等你。”

“一个人。”

我收起清单,绕到大厦侧面。地下车库入口有栏杆和保安亭,但旁边有条通道,标着“货物通道”。我趁保安转身的间隙,快步走进去。

通道很暗,只有几盏节能灯。走下三层楼梯,来到B3。这里停的大多是普通员工的车辆,还有一些送货的货车。空气里有汽油和灰尘的味道。

找到员工通道的门,是那种厚重的防火门。我输入密码7643,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里面是条狭窄的走廊,灯光昏暗。墙上贴着各种通知和规章制度。我快步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廊尽头是货梯。我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进去后才发现,这电梯只能到49层,顶层需要换乘专用电梯。

电梯上升的速度很快,失重感让我的胃一阵翻腾。数字一个个跳动:B3,B2,B1,1,2,3……我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却闪过另一些数字:张建国、李桂兰、王浩、孙福贵、赵卫国、刘文正,还有父亲。七条人命,不,加上小雅和她父亲,是九条。

还有吴启明女儿的命——如果论坛上的传闻是真的。

“叮。”

49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道。这一层是高级办公区,玻璃隔断里,衣着光鲜的精英们正对着电脑工作。

前台坐着两个妆容精致的女孩,看到我从货梯出来,露出诧异的表情。

“先生,请问您找谁?”其中一个站起来问。

“我找吴总。”

“有预约吗?”

“没有,但……”

“不好意思,没有预约不能见吴总。”她的笑容很职业,但眼神很冷。

我正想着怎么办,另一个女孩桌上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微变。

“好的,明白。”她挂断电话,看向我,“吴总说请您上去。专用电梯在那边。”

她指了指角落一部金色的电梯。

两个女孩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充满好奇和戒备。我没说话,朝电梯走去。

电梯内部全是镜面,反射出无数个我。每个我都脸色苍白,眼神惶恐。电梯无声上升,数字跳到50。

门开了。

顶层办公室大得超乎想象。整层楼被打通,三面都是落地玻璃,视野开阔得可以看见半个城市。装修是极简风格,但每件家具看起来都价值不菲。

房间中央,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人。

吴启明。

和照片上一样,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他正在看文件,听到电梯声,抬起头。

“林砚?”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情绪。

“是我。”

“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我走过去坐下。椅子很舒服,但我如坐针毡。吴启明放下文件,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打量着我。

“我听说你在找我。”他说,“还听说,你在打听二十年前的事。”

“阳光新城工地事故,1999年12月。”我说,“死了三个人,还有一个孩子饿死。事故被压下来了,真相被掩盖。”

吴启明表情不变:“那么久的事了,我都快忘了。”

“你忘不了。”我从内袋掏出录音带,“刘文正留下了这个。他和周大康的谈话录音,里面提到了你。”

吴启明的眼睛微微眯起:“刘文正……那个多事的监理。他还活着?”

“昨天死了。家里失火。”

“真不幸。”吴启明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遗憾,“所以,你来找我,是想做什么?勒索?还是想替你父亲报仇?”

“我想知道真相。”我说,“全部的真相。”

吴启明笑了,笑声很轻,但很冷。

“真相?真相就是,当年那个资金紧张,工期又紧。为了节省成本,用了一些便宜的材料。没想到会出事。”他耸耸肩,“生意场上的事,难免有风险。”

“那是人命!”我猛地站起来,“三条人命!还有一个八岁的孩子!”

吴启明也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林砚,你知道这座城市每天死多少人吗?车祸、疾病、意外……生命本来就是脆弱的。”他转过身,“当年的事,公司已经做了赔偿,家属也接受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没过去。”我说,“小雅没过去。她回来了,在找你们复仇。张建国、李桂兰、王浩、孙福贵、赵卫国、刘文正,还有我父亲……都死了。现在只剩下你和我。”

吴启明的表情终于变了。一丝恐惧掠过他的眼睛,但很快被掩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拿出清单,放在桌上,“这个,你应该见过。或者说,你至少听说过。”

吴启明盯着清单,脸色一点点变白。他慢慢走回办公桌,拿起清单,翻看。

当他看到那些被划掉的名字时,手开始发抖。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它找到了我,就像当年找到了我父亲。”我说,“现在它要你。最后的清算。”

吴启明猛地合上清单,扔回桌上,像是被烫到手。

“胡言乱语!”他提高了声音,“保安!”

办公室的门开了,两个穿黑西装的彪形大汉走进来。

“把他带走。”吴启明指着我说。

大汉朝我走来。我后退一步,手伸进外套内袋,握住了录音带。

“吴启明,你以为销毁证据就有用吗?”我大声说,“小雅的怨魂不散,她会一直缠着你,直到你死!”

“闭嘴!”吴启明吼道,“带他走!”

大汉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我被拖着往外走。经过落地窗时,我无意中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五十层高的空中,有张脸贴着玻璃。

是小雅的脸。

惨白,眼睛漆黑,面无表情地盯着里面。

我僵住了。大汉也看到了,手一松,我挣脱出来。

“窗户……”一个大汉喃喃道,“外面有……”

吴启明也看到了。他后退两步,撞在办公桌上,桌上的文件洒了一地。

小雅的脸慢慢移动,从一块玻璃移到另一块。她不是在飞,更像是……爬行。手脚贴在玻璃上,像壁虎一样。

办公室里的温度骤降。呼气都变成了白雾。

“拦住她!”吴启明声音都变了调。

但两个大汉也吓傻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小雅爬到了办公室中央的玻璃墙外,停在那里。她抬起一只手,用手指在玻璃上写字。

不是用水,也不是用雾气,而是用指甲。坚硬的钢化玻璃上,被她硬生生划出字迹:

“还我爸爸。”

“还我命来。”

字迹很深,玻璃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吴启明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小雅开始敲玻璃。不是用力敲,而是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敲在心脏上。

玻璃上开始出现裂纹。

以她敲击的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裂纹越来越密,越来越多。

“拦住她!快拦住她!”吴启明歇斯底里地大喊。

一个大汉鼓起勇气,抄起桌上的镇纸,朝玻璃砸去。但镇纸砸在玻璃上,只发出一声闷响,玻璃纹丝不动——裂纹只在外面蔓延,里面的玻璃依然完好。

小雅停下了敲击。

她歪着头,看着里面的人。然后,她笑了。

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诡异到极点的笑容。接着,她的身体开始融化。

不是真正的融化,而是像蜡烛一样,从四肢开始,变成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玻璃流下。液体流过的地方,裂纹愈合了,但玻璃上留下了暗红色的痕迹,像涸的血。

液体汇集到玻璃底部,然后……渗了进来。

从玻璃与窗框的缝隙里,一点点渗进来,滴落在地毯上。滴答,滴答。暗红色的液体在地毯上晕开,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图案。

液体开始向上涌动,凝聚,重新塑形。

几秒钟后,小雅站在了办公室里。

就在我们面前。

她穿着那件破旧的棉袄,头发凌乱,脸色惨白。赤着脚,脚上沾满泥土。手里拿着半张粗麻纸——和我那半张正好是一对。

“吴叔叔。”她开口,声音稚嫩,但冰冷,“好久不见。”

吴启明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试图站起来,但腿软得站不住。

“当年,你在我爸爸的死亡证明上签字,说他是意外死亡。”小雅一步步走近,“你给我叔叔很少的钱,让他签保密协议。我饿死在工地门口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吴启明终于挤出几个字。

“你知道。”小雅说,“我听见了。你和我爸爸的工头说:‘死就死了,赔点钱打发走就行。’”

她走到办公桌前,踮起脚,看着桌上的清单。

“这个,本来应该早一点来的。”她说,“但我被压在地下,出不来。直到最近,大楼地基松动,我才能出来。”

她拿起清单,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吴启明的名字。

“你是最后一个。”她说,“但不是最轻的。你是最重的。”

吴启明突然从抽屉里掏出一把枪。

“别过来!”他双手握枪,指着小雅,“我不信这些!都是幻觉!”

他扣动扳机。

枪声响彻办公室,震耳欲聋。穿过小雅的身体,打在后面的玻璃上,玻璃出现一个白点,但没碎。

小雅低头看了看口。那里有一个弹孔,但没有血流出来。她伸手,从弹孔里挖出变形的弹头,扔在地上。

“没用的。”她说,“我早就死了。”

吴启明又连开几枪。每一枪都打中小雅,但没有任何作用。弹头掉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小雅继续走近。她伸出手,瘦小的手搭在吴启明握枪的手上。

吴启明发出凄厉的惨叫。他的手开始变黑,从指尖开始,黑色迅速蔓延到手腕、小臂。皮肤瘪、开裂,像烧焦的木头。

枪掉在地上。

黑色蔓延到他的肩膀、口、脖子。吴启明张大嘴想呼吸,但吸不进任何空气。他的眼睛凸出,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小雅。

“这是为了我爸爸。”小雅轻声说。

黑色蔓延到他的脸。最后,吴启明整个人变成了一具焦黑的雕像,还保持着坐姿,但已经没有了生命。

小雅收回手,转头看我。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两个大汉早就吓晕过去了。只剩下我和小雅,还有那具焦黑的尸体。

“现在,轮到你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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