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康消失了,像从来没出现过。空地上只剩我一个人,还有土堆里传出的哭声。那声音细细的,像针,扎进耳朵里就不停往里钻。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清单在我手里烫得吓人,最后一页上周大康的名字已经被红×完全覆盖。而我的倒计时:07:59:59,07:59:58……
八小时。
哭声还在继续,从土堆深处传来,越来越清晰。我强迫自己迈开腿,朝土堆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走到土堆前,我蹲下身。月光照在土堆表面,那些裂的泥土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是白骨。很小块的骨头碎片,散落在泥土表层。
哭声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说话声,还是那个稚嫩的声音,但这次离得很近,就在我耳边:
“带我回家。”
我猛地转头,身边什么都没有。但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是从土堆里传出的:
“我冷。”
“这里好黑。”
“我想爸爸。”
每一句都像小锤子,敲打在我心口。我伸手,开始挖土。泥土很硬,冻了一冬天,指甲很快就劈了。但我顾不上疼,只是挖,拼命地挖。
挖了大概半米深,我的手指触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树,是……布料。粗糙的棉布,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一碰就碎。我小心地扒开周围的土,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一具小小的骸骨。
完整的,属于孩子的骸骨。蜷缩着,像在母体里的姿势。骨头很细,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和我在地下室看到的那只手一样。头骨侧着,空荡荡的眼窝朝着天空,像是在看月亮。
而在骸骨的口位置,压着一件东西。
一个铁皮饭盒,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我小心地把它拿出来,盖子锈死了,费了好大劲才撬开。
里面是半张纸。
粗麻纸,和我父亲留下的那半张一模一样。纸上用铅笔写着“小雅”,字迹稚嫩。这就是她死时攥在手里的那半张纸。
我把饭盒放在一边,看着那具骸骨。月光下,白骨泛着清冷的光。二十年前,她就在这里,被埋进水泥,和这座建筑的地基融为一体。二十年后,她的尸骨终于重见天。
“带我回家。”声音又响了,这次是从骸骨的方向传来的。
我脱下外套,铺在地上,然后小心地把骸骨一块块捡起来,放在外套上。骨头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八岁孩子的重量。我尽量保持完整,但有些骨头已经碎得太厉害,只能勉强拼凑。
当我把最后一块指骨放上去时,清单突然震动起来。
我拿出来看。最后一页,我的名字下面,浮现出新的字迹:
“现在你明白了。”
“你父亲欠的,你欠的。”
“但还有机会。”
“找到真相,公之于众。”
“否则,你和他们一样。”
字迹慢慢消失,然后出现了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刘文正,退休监理,住朝阳区团结湖小区3号楼402。”
“他知道全部真相。”
“明天中午前找到他。”
倒计时还在跳动:07:12:34,07:12:33……
但这次,在倒计时下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备注:
“暂缓清算”。
意思是,如果我按她说的做,暂时不会死?
我把清单收起来,用外套小心地包好骸骨,抱在怀里。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像抱着整个世界所有的罪孽。
走回大路时,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但西边还是深蓝色,月亮挂在那里,惨白得像死人的脸。
拦了辆出租车,司机看到我怀里抱着东西,警惕地问:“什么东西?”
“模型。”我撒谎,“人体骨骼模型,我是学医的。”
司机将信将疑,但还是让我上车。一路上,他不停从后视镜看我。我抱紧那包骸骨,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城市在醒来。早点摊支起来了,冒着热气。环卫工人在扫地。公交车靠站,上班族匆匆上车。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常。
而我怀里抱着一具二十年前枉死的孩子的尸骨。
回到住处,我把骸骨放在床上。打开台灯,在灯光下仔细看。
骨头保存得意外地完整,除了那些裂纹。头骨、脊椎、肋骨、四肢,都能辨认。我在想,小雅长什么样?应该和普通八岁女孩一样,有圆圆的脸,大眼睛,笑起来有酒窝。但她在工地门口饿死的时候,一定很瘦,脸颊凹陷,眼睛大得吓人。
我打来一盆温水,用净的毛巾,小心地擦拭每一块骨头。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骨头表面的泥土被擦掉后,露出了原本的颜色——不是纯白,而是微微发黄,像旧象牙。
擦到右手的手骨时,我发现了一点异常。
食指的指骨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不是裂纹,而是人为刻上去的,像是用尖锐的东西反复划出来的。刻痕组成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圈,里面一个点。
像眼睛。
我想起地下室墙壁上那些眼睛的图案。小雅在标记什么?还是有人在她的骨头上刻了记号?
我继续擦拭,在其他骨头上也发现了类似的刻痕——左腿胫骨上有一个三角形,头骨后侧有几个排列成直线的点。总共七处,分布在不同位置。
这不像自然形成的。有人在她死后,或者在她被埋进水泥前,在她的骨头上刻了这些东西。为什么?是某种仪式?还是标记?
清单又开始震动。
我拿出来,发现最后一页又出现了新字迹:
“他们在我身上刻了符。”
“怕我回来。”
“但挡不住。”
字迹下方,浮现出七个位置的简图,和我发现的刻痕位置完全吻合。
原来如此。当年那些人,怕小雅的怨魂回来复仇,在她的尸骨上刻了镇压的符咒,然后把她埋进地基,用整栋楼来镇住她。但他们没想到,怨念太深,连水泥和符咒都封不住。
我把擦净的骨头重新排列好,拼成完整的人形。然后找了一个净的纸箱,铺上软布,把骸骨放进去。
“暂时住在这里,好吗?”我对着纸箱说,“等我找到真相,给你一个正式的安葬。”
没有回应。但房间里突然暖和了一点,那种一直萦绕不散的寒意减弱了。也许只是我的错觉,也许不是。
我看看时间:早上六点。倒计时:06:48:22。
还有不到七小时,但我已经拿到了“暂缓清算”的许可。条件是找到刘文正,拿到全部真相。
我累极了,但不敢睡。简单洗漱后,我打开电脑,搜索“刘文正,监理”。
信息很少,只有一个十年前的新闻报道,提到他作为监理工程师,参与过多个大型,其中就有北五环那个购物中心的前身——阳光新城。
名称对上了。
报道里提到刘文正“坚持原则,多次发现并上报施工问题”,但后面一句耐人寻味:“后因健康原因提前退休。”
健康原因?还是被走的?
我记下报道里提到的他当时的工作单位,然后开始搜索他的住址。团结湖小区是个老小区,八十年代建的,现在住的大多是老人。要找到具体的楼号门牌不容易。
我想了想,拨通了陈志强的电话——小雅的叔叔。
响了七八声他才接,声音很疲惫:“喂?”
“是我,林砚。”
“你……找到他了?”他紧张地问。
“周大康消失了。”我没说细节,“现在我需要找另一个人,刘文正,当年的监理。你知道他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知道。”陈志强终于说,“他是个好人。当年只有他坚持要上报事故,但没人听他的。后来……后来他家里出了事。”
“什么事?”
“他女儿。”陈志强的声音在发抖,“事故后三个月,他女儿失踪了。才六岁。找了一个月,在工地附近的河里找到了尸体。说是意外溺水,但……”
“但什么?”
“但有人说,是报复。”陈志强压低声音,“因为他多嘴,想揭发真相。有人让他闭嘴。”
我感觉后背发凉:“谁?”
“不知道。但刘文正从那以后就变了,提前退休,闭门不出。我去找过他一次,想道歉,想问问小雅的事。但他不开门,只是在门里说:‘都过去了,别再来找我。’”
“地址呢?你知道具体住址吗?”
陈志强给了我一个地址,和清单上的一样:团结湖小区3号楼402。
“谢谢你。”我说。
“林砚。”他在我挂电话前说,“如果你见到他……替我说声对不起。为了小雅,也为了他女儿。”
挂断电话,我看了看时间:七点半。现在去太早,老人可能还没起床。我决定等到九点。
这期间,我收拾东西。把清单装进背包,把纸箱放在房间角落,用布盖好。然后煮了碗泡面,强迫自己吃下去。味道如同嚼蜡,但我需要体力。
九点整,我出门。
团结湖小区在城东,离我住的地方不远。地铁三站路,出站后走十分钟就到了。小区确实很老,六层板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的枯藤。院子里有老人在晨练,打太极的,遛鸟的,下棋的。
3号楼在小区最里面,靠着围墙。我走进楼道,感应灯坏了,光线很暗。楼梯扶手上积了厚厚的灰,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爬到四楼,402在楼道尽头。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刷着暗红色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门上没有猫眼,只有一个旧门铃。
我按门铃。
等了一会儿,没反应。又按。
还是没反应。
我正要第三次按,门里传来声音:“谁?”
声音很老,很沙哑。
“刘老师您好,我叫林砚。想跟您打听点事,关于二十年前的阳光新城。”
门里沉默了很久。
“我不记得了。”声音说,“你走吧。”
“是关于小雅的事。”我赶紧说,“陈大山的女儿,那个饿死在工地门口的孩子。”
门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还有您女儿的事。”我补充道。
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挂着安全链。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我,布满血丝,眼袋很重。
“你是谁?”老人问。
“林国栋的儿子。”
听到父亲的名字,他的眼神变了。惊讶,愤怒,悲伤,几种情绪混合在一起。
“你……你来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想知道真相。”我说,“全部真相。我父亲欠下的,我想还。”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取下安全链,打开门。
“进来吧。”他说,“但你不能待太久。”
我走进屋里。房间不大,两居室,家具都很旧,但收拾得很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小女孩,笑得很幸福。
刘文正指了指沙发:“坐吧。”
他大约七十岁,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但身板还算硬朗。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像很多退休老工人一样。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清单,放在茶几上。
看到清单的瞬间,刘文正猛地站起来,后退两步,脸色煞白。
“你……你怎么有这个?”
“它找到了我。”我说,“就像当年找到了我父亲。”
刘文正盯着清单,手在发抖。他慢慢坐下,闭上眼睛。
“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他喃喃道,“那孩子……那孩子不会放过任何人。”
“您知道小雅?”
“知道。”他睁开眼睛,眼神空洞,“我见过她。出事前一周,她来工地找她爸,我给了她一个馒头。她笑着说谢谢叔叔,声音很甜。”
他的眼眶红了。
“后来她爸死了,我去找过她,想帮忙。但她叔叔拿走了抚恤金,把她赶出来了。我再找到她的时候,是在工地门口,她已经……已经冻僵了。”
“然后呢?”
“然后?”刘文正苦笑,“然后我坚持要上报事故真相,要追究责任。公司的人找我谈话,让我别多事。我不听,写了举报材料。材料交上去的第三天,我女儿……”
他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颤抖。
“他们说她是意外溺水。”他透过指缝说,“但我知道不是。她不会去那么远的河边玩,她怕水。是有人……有人把她……”
他再也说不下去,失声痛哭。
我等了一会儿,等他稍微平静,才问:“刘老师,您手里还有当年的证据吗?举报材料,照片,任何能证明真相的东西?”
刘文正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有。”他说,“我藏了二十年,不敢拿出来。怕他们再对我剩下的家人下手。但现在……现在我也活够了。”
他起身,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铁盒出来。
铁盒和我父亲的那个很像,也是那种老式的饼盒。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厚厚一摞文件。
“全在这里。”他说,“事故现场的原始照片,不合格材料的检测报告,我写的举报信底稿,还有……还有一份录音。”
“录音?”
“我和周大康的谈话录音。”刘文正说,“那天晚上,我偷偷录的。他承认了,所有材料都不合格,但他说是上面的意思,他也没办法。”
他把盒子推到我面前。
“拿去吧。”他说,“该公开了。那些死去的人,该有个交代了。”
我接过盒子,感觉很重。
“刘老师,您……您不恨我父亲吗?”
刘文正看着我,眼神复杂。
“恨过。”他说,“但后来想想,他也是被的。上面施压,公司威胁,他也没办法。而且……而且他后来一直在做噩梦,一直在赎罪。五年前他来找过我,说他看见小雅了,说清单找到了他。我说你活该,把他赶走了。现在想想,也许不该那样。”
他顿了顿:“你父亲死的那天,其实给我打过电话。”
“什么?”
“凌晨三点,他打过来,声音很急。他说小雅要来了,他躲不掉了。他说对不起我女儿,对不起所有人。然后电话就断了。”刘文正的声音又哽咽了,“第二天,我就听说他死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钟在滴答作响。
“走吧。”刘文正说,“趁我还有勇气让你走。把这些东西公开,给所有死去的人一个交代。也给小雅……一个解脱。”
我站起来,抱着铁盒。
“谢谢您,刘老师。”
他摆摆手,没说话。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刘文正还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全家福,背影佝偻而孤独。
关上门,走下楼梯。楼道里还是很暗,但我感觉手里的铁盒在发烫。
真相就在这里。二十年前被掩盖的真相,三条人命,一个孩子的惨死,还有刘文正女儿的悲剧。
现在,该公之于众了。
但就在我走出3号楼,准备离开小区时,手机响了。
是陈志强。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他惊恐的声音:
“林砚!快回去!刘文正家着火了!”
我猛地转身。
3号楼四楼,402的窗户里,冒出滚滚浓烟。
火光冲天。